第178章 落棋無悔
除夕夜,皇城裏亦同樣熱鬧。
宮宴過後,永禧帝就帶著寧若媗在禦花園裏散步。
兩人披著厚厚的氅衣,寧若媗還戴著鬥篷的兜帽,永禧帝為她係好了係帶隨後牽起了她的手,相攜而行的身影透著靜好。
有姹紫嫣紅的絢爛花簇自天邊綻開,兩人的身影落在這一片璀璨裏明明滅滅,神情也有些模糊了。
永禧帝揉了揉眉宇,出言感歎:“第十七年了。”
寧若媗側眸看他,心中也知曉他說的是什麽。
今日這焰火,已是他登基過後看的第十七回了。
永禧十七年,不知會否比從前的日子要更好過些。
她彎唇淺笑,紅唇在夜色裏更加豐潤:“那麽便是我陪你過的第三年了。”
他們的念宸也已經兩歲多了。
永禧帝撓了撓她的手心,桃花眼裏一片繾綣。
“有你在,這皇宮才不至於像一座牢籠。”
那些個嬪妃或多或少都是迫於朝臣威壓納進來的,唯獨寧若媗進宮後,這宮裏才叫他有了那麽一點歸屬感。
至少在他疲累的時候,還有那樣一個去處,是他真心喜歡也不摻雜任何利益算計的。
寧若媗斜眼看他,側臉被焰火映得格外柔和,聲音裏卻帶了一絲深意。
“這要叫外頭的人聽見,可要說咱們的陛下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這個位置可是搶破了頭都有人想坐呢,他卻一臉避之不及的樣子。
還有後宮裏那些個女人,真正是三千粉黛各有所長,不知世間有多少男子豔羨。
永禧帝去捏她的臉,又伸指描摹她額間紅色花鈿,忽而問了一個毫不相關的問題。
“今日除夕,各宮的賞賜可都發下去了?”
寧若媗微頓,頷首答:“自是都安排好了,冷宮那頭我也差人送去了一份。”
那傅容如今住在冷宮裏呢。
前幾月傅家出了事,隻傅容那時身子就已經不大好了,況且入宮為妃本就不必再跟著傅家一起擔那罪名。
後來要去冷宮,也是她自己來向寧若媗請的。
大抵是因為傅家人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她也知曉永禧帝並不想看見她,就自請搬去冷宮了。
寧若媗是有兩分憐她的。
這樣寒冷的天,又是在除夕這種日子,賞賜多那一份不多少那一份也不少,不必太計較這點用度。
還不等永禧帝開口,寧若媗便繼續道:“方才在宮宴上,宜嬪說大皇子感了風寒,陛下怎麽不去寶華宮瞧瞧?”
齊念璋是他第一個孩子,哪怕他對孟婉兮沒有太多深厚感情,根本意義上也是不一樣的。
況且她與孟婉兮情分也還算不錯。
永禧帝攬著她的腰繼續朝前走,淡聲道:“明日再去不遲。”
方才在宮宴上已經和那麽多人虛與委蛇推杯換盞了那麽久,眼下都臨近子時了,合該不去考慮那些事了。
寧若媗淺笑點頭:“時辰不早,外頭天寒,不若我們早些回殿裏歇息去吧?”
永禧帝轉過頭,笑吟吟看著她:“好。”
流散的焰火慢慢消失,夜幕也在這一瞬重歸寂靜。
……
寶華宮此刻是有幾分冷清的。
孟婉兮身子不好又喜靜,采桑看著她喝了藥,也知曉她不愛去湊外頭那些熱鬧,便問她眼下是否要沐浴歇息了。
誰知孟婉兮聽到了外頭焰火的劈啪聲,忽而來了兩分興致也想去瞧瞧。
采桑就給她裹上了厚的裘衣,扶著她走到了殿外。
夜幕低垂,除夕的焰火仍舊是流光璀璨的。
如花似錦,仿若永不停歇。
孟婉兮喃喃開口:“采桑,婺城當年也是有這麽熱鬧的吧?”
采桑抬頭看了一眼,歎聲道:“大抵是吧。”
她隻是隨口敷衍著,任誰都知曉婺城一個小地方,怎麽都不會比得上皇城今日熱鬧的。
孟婉兮臉頰有些病弱的蒼白,眼睫低垂著,忽而瞧見了階下的人,目光一頓。
采桑也看了一眼,湊近她道:“是督公呢,娘娘可要婢子喚督公前來與娘娘敘話?”
曹元淳慢慢在宮道上踱步,似乎心有所感,也抬頭朝著這處看來。
夜色太濃重,孟婉兮瞧不清他的神色,隻頓了一下搖頭道:“不必了,司禮監值夜而已,他自有他的事要做,咱們不必……”
她話沒說完,就看見曹元淳已經跨上了階朝著這處憑欄走了過來。
孟婉兮微怔,采桑十分識趣地後退了幾步。
那人如今的身份可以自由穿行於內廷和後妃宮殿,隻要不是太出格的事,便是有宮人瞧見也沒什麽。
隻是說幾句話而已。
焰火還在劈啪燃著,那人著一身禦賜的蟒袍,自光影紛疊裏走了過來。
他看著眼前似乎又清減幾分的女子,緩聲張口。
“小姐。”
孟婉兮心裏低歎,麵上神情不變道:“督公該喚我宜嬪才是。”
她已不是十幾年前婺城孟宅裏那個無憂無慮攀假山放紙鳶的小姐了。
如今她已二十六年歲,孩子都已八歲了。
曹元淳漸漸沉默下來,仿佛也明白了他們之間的身份,隻是一直很難轉過彎罷了。
他還是習慣喚她一句小姐。
沉默在兩人中間逡巡了片刻,曹元淳也抬頭看皇城上方的焰火,輕聲道:“娘娘可還記得,昔年婺城的上元燈節,焰火也是這樣的熱鬧。”
孟婉兮眼裏一亮,很快又暗淡下去。
她唇畔露出個笑,卻輕的像沒有重量的雲:“自然記得,我說我想出府,可爹娘都將我拘在府裏,後來還是你帶我偷偷出去看了燈會。”
那還是十幾年前的事了,那時候曹元淳還不是如今的提督太監,隻是婺城孟宅裏一個下人。
他們兩個,算是青梅竹馬長大的。
雖說府中小姐和一個身份低賤的下人怎麽看都不像是能有什麽交集,可孟婉兮實在是被孟修祉拘得久了,心裏也漸漸有了一些隱秘的張揚的想法。
當時也唯獨眼前這人懂她。
那時的年歲也是不懂什麽喜不喜歡的,隻是知道在一起玩,她每回出府都會點他隨行,後來有一回她從叔父家探親回去,途中遇到了山匪,也是他奮不顧身地為她挨了一刀。
孟婉兮沒覺得有什麽,可她的哥哥似乎看出了點這個年長她好幾歲的男子心思,趁著她不在就將他發賣了出去。
剛好那批人是要送進宮去做閹人的。
她哥哥與她說,是他自己離開了。
兩人後來都再沒見過,直到九年前孟婉兮也被送進了宮。
曹元淳一直在明裏暗裏護著她,有什麽好的東西或者宮裏的賞賜,他都會遣自己人來送。
卻也守著一條清晰的界線,並不似今日這樣喚她小姐。
許是今日除夕,他也飲了些酒吧。
曹元淳緩緩垂眼。
他一直與自己說,他之所向,無論是權勢還是旁的什麽,都落子無悔。
可如今看著當年笑靨如花少女一副不勝病弱的模樣,他就會在心裏捫心自問。
真的無悔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