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她不是壞,是惡毒
謝韞在槐清巷得了消息,披著滿天星子到了丞相府。
錢嬤嬤在角門給她開的門,又一路將她迎到了榮壽堂,一路上又將謝老夫人如今的情況說與了她聽。
“嬤嬤慢些說,也看著些路。”
眼下已是夤夜時分了,丞相府的後院也隻零星亮著一點燈火,堪堪照亮腳下的青石板路。
錢嬤嬤提著燈,謝韞聽她說話,一顆心越發沉重。
如果當時不是蕉葉及時阻攔,祖母如今已經出了事!
可見情形凶險。
錢嬤嬤遇見了可以信任的人,聲音也帶了哽咽:“老太太方才醒過一回,又喝下湯藥就睡了,老奴覺得她是不知大小姐的舉動的,也多虧了蕉葉這孩子。”
說到這裏,她也萬分慶幸當時謝韞送了這麽個人進來。
否則老太太若當真有了什麽好歹,她說什麽都不會放過大小姐!
哪怕謝玉茗在府裏的身份再尊貴,她都要討個說法。
她陪了老太太大半輩子,當年還是她的陪嫁丫鬟,和她一起進了這丞相府,憑著這麽多年的主仆恩情,她豁出老命也在所不惜。
謝韞看出了她情緒激動和眼中的憤恨,又忙安撫了幾句。
兩人到了內室,蕉葉正坐在榻邊的小杌子上靠著打盹,看見謝韞過來當即伶俐地站起了身。
“奴婢見過謝姑娘,姑娘來這坐,奴婢出去守著。”
謝韞對她露出個和煦的笑,頷首道:“你也且去歇歇,我明日一早再去找你。”
已是深夜,她們都是因為出了事才強撐著精神,眼下既然她來了,就不必將她們都拘在這。
蕉葉得了吩咐,又看了眼錢嬤嬤,見後者也點頭便應聲出去了。
謝韞坐在榻邊,摸了摸謝老夫人額上的軟帕,又看著她的模樣出神。
祖母的白發好像比從前更多了,是太過操勞了嗎?
她想起事發時的情形,輕輕地探進錦被握住了謝老夫人的手。
那手掌溫熱,皮膚帶著褶皺,在謝韞記憶裏卻如永不會褪色的綢緞,是最安心的溫度。
直到親身感受到這份溫度,她一顆心才真切落了下來。
旁人說的不算,她總要自己摸到才能安心。
錢嬤嬤看了她靜謐的側臉一眼,壓低聲音道:“姑娘,老奴等會將西暖閣收拾出來,姑娘晚上睡那兒吧?”
西暖閣從前有段時間就是謝韞在榮壽堂的住處,如今也還保持著原樣。
謝韞輕輕搖頭,掖了掖謝老夫人的被子道:“嬤嬤去拿床被子,我今夜睡在腳踏就好。”
大戶人家的床榻都是很大的,若帳子一放儼然是個小型起居室了,譬如謝老夫人這張羅漢床。
床邊的腳踏也可容納一個女子安睡,從前就是守夜的婢女會睡在這處的,方便夜裏伺候主家。
隻腳踏一般也都比較硬,尋常人不大能睡得慣。
錢嬤嬤還要勸她,謝韞已經示意她噤聲,而後輕輕搖了搖頭。
目光裏都是堅定。
錢嬤嬤便去黑漆高櫃裏抱了兩床錦被,給她在腳踏鋪好,謝韞便趕著她也去休息了。
“嬤嬤去吧,這裏有我。”
錢嬤嬤看她時不時給謝老夫人掖被角,又給她換新帕子,動作十分熟練,就像安撫小孩一樣。
那認真的臉頰也如淬玉一般有些溢光了。
錢嬤嬤忽然眼睛一酸,又有了淚意。
她恍惚能記得,謝韞幼時生病的時候,謝老夫人就是這樣守著她的,還時不時地輕拍兩下,或是在夏日哄她睡覺的時候給她搖著蒲扇。
從不假於他人之手。
那時的月色也如今日一樣,柔和似絮。
這才是真正的祖孫情呢,雖然隔了輩,但感情都是相處出來的。
再看大小姐,進了丞相府也有一年了,卻什麽情分都沒處出來。
完全沒有和她們交心呢。
錢嬤嬤跨出去,動作極輕地帶上了房門。
謝韞盤腿坐在腳踏上,撐腮看著謝老夫人滿是歲月痕跡的側臉。
楹窗外的夜色很有些溫和,三月的夜風也仍舊透著些許寒涼。
謝韞將自己身上的衾被往上拉了拉,就這麽看了許久,才和衣躺了下去。
腳踏是有些硬的,也剛好能讓她淺眠,不至於睡深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臨睡著前,她腦海裏閃過了許多事。
這次不知怎麽,竟想到了前世的事,還夢到一個從未見過的畫麵。
是大雪紛飛的冬夜,屋裏燃著炭火。
謝老夫人靠在迎枕上,麵容是從未有過的蒼老,臉頰深陷,呼吸也很弱了。
錢嬤嬤在榻前掉眼淚,緊緊地攥住了她的手。
“老夫人,您這毒、這毒……”
錢嬤嬤哽咽著,話沒說完就被謝老夫人打斷。
“我知道,是那個孽障下的。”
謝老夫人閉了閉眼,又重重喘了口氣,似乎說話都很吃力了。
錢嬤嬤不住咒罵:“玉茗小姐實在太狠心,她回來這兩三年我們並不曾苛待過她,她怎會如此惡毒……”
能對至親做出下毒這種事,都不是壞了,真的是惡毒。
病榻上的謝老夫人看了眼窗外的積雪,咳了咳艱難道:“她想要的太多,隻可惜我之前一直沒有發現。”
“如今,我隻怕她到了平景侯府會和筠筠作對,如果不是針對筠筠,她為何偏要進那侯府呢?”
錢嬤嬤默了默,想到外頭關於平景侯府的流言,終是忍著沒有告訴她。
謝老夫人渾濁的眼裏閃著淚花,手也顫顫巍巍地攥緊了身下褥子。
“是我錯了,那侯府並不是什麽良配,我不該讓筠筠嫁去那裏,她心思簡單,我真怕她受了委屈、咳咳……”
說到這裏她臉色突然漲紅,雙眼也倏然瞪大。
錢嬤嬤抬頭捏緊了她的手,哭道:“老夫人!老夫人!”
一切聲音仿佛很近,又仿佛如天邊遙遠。
謝韞耳邊聽到了壓抑不住的咳聲,分不清是夢境還是現實,一下坐了起來,額頭都沁出了冷汗。
她倏然轉頭,見謝老夫人的確在咳嗽,額上的帕子都抖落了,臉也跟著漲紅。
謝韞忙走到小幾旁拎起水壺倒了盞熱水,又端回床榻邊,先擱在一旁扶著謝老夫人坐了起來。
“祖母來,喝些水。”
謝韞喂她喝了點水,謝老夫人慢慢撩起了沉重的眼皮。
一見是她,當即疑惑道:“筠筠,你怎來了這裏?”
謝韞給她身後墊了個迎枕,叫她靠著更舒服些。
“祖母,你風寒好幾日不見好,我來看看您。”
謝韞坐在榻邊攥緊了她的手,聲音都有幾分哽咽了。
直覺告訴她,方才那個不算是夢,而是前世真切發生過的事情。
祖母那時,真的是到死都還念著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