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翻香

第22章 抄家抄出個美人

在宗府裏看見裴時矜,謝韞也很意外。

可她現下情況不大好,根本沒有餘力去想外麵發生了什麽,裴時矜又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方才覆在她身上的人被拖走了,她原本掐進掌心的手頹然地鬆開,雙眼裏一片空茫。

這樣的狼狽之態盡數落入裴時矜眼中。

幾個侍衛從屋外走進來,見自家大人站在榻前不語,還以為是發生了什麽事,將要抬步往前就聽到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人側過身低喝了一句:“都出去!”

這聲音如含萬鈞之勢,眾人縮了縮脖子,齊齊作鳥獸散去。

裴時矜解下自己的披風罩在謝韞身上,俯下身望進她的眼,“謝韞,你還能走嗎?”

這處宅邸抄家後是要貼上封條的,總不好留她一個弱質女子在這裏。

謝韞茫茫然抬眼,望進他深邃的眼裏。

那裏頭無關情欲,滿是探究,還夾雜著一絲她此刻分辨不清的情緒。

總歸是和方才那個人麵獸心的男人不一樣。

謝韞心口懸了半晌的一口氣突然就泄了,而後強撐著坐起身,環著臂低低嗚咽了起來。

美人落淚,大抵都是讓人心疼的。

此刻若有旁的男人在這裏,隻怕是忍不住要將佳人納進懷裏柔聲安撫,抑或是紅著眼握拳跺腳,揚言要為她出頭。

可這都不是裴時矜會做的事情。

他隻是沉默地在一旁靜靜等著,直到她哭夠了,方不緊不慢說一句——

“先離開這裏。”

屋中空氣凝滯幾息,金熏球裏的熏香嫋嫋升空,而後四下散開。

謝韞捏緊了披風的領口站起身來,剛哭過的嗓音軟糯憐人,她微微抬眸,“多謝裴大人搭救,不知大人可否願意幫我一個忙?”

裴時矜頷首,“你說就是。”

“我這般模樣今日是無法歸家了,還請大人派個尋常打扮的人去槐清巷謝家說一聲,就說我去了喬大學士府上,和喬二姑娘在一塊兒。”

謝韞福了福身,眼眸如水洗過般透亮。

若是細細看去,便不難發現她披風下的身子仍在不住輕顫。

“這是小事,可你如今這個模樣,還能去得了喬府嗎?”

裴時矜探究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謝韞低頭咬了咬唇,難堪而煩躁地閉了下眼睛。

她和喬大學士府上的喬令妤是手帕交,兩人自幼一同長大情分匪淺,這次拿她當作借口也是為了讓王成黛他們安心,可喬令妤這月是回了保定外祖家的,她等會自然不能真的到喬學士府上去。

裴時矜傾身看著她,好像一眼就能看透她的心思。

幾息過後,他鬼使神差開口:“宗府裏發生了這樣的事,你今夜怕是還不大安全,我府上隻我一個,不若你隨我去裴府吧。”

謝韞震驚抬頭,迎上他的目光。

去裴府?孤男寡女的隻有他們兩人,這要是讓旁人知道了定是要說閑話的。

見她猶豫,裴時矜補充了一句:“明日一早,我會安排人送你回去,不會有旁人知曉。”

他想的這樣周到,謝韞眼睫顫了顫,明白也沒有別的法子了。

從前珍饈玉食的日子過得太久,如今方明白什麽叫無錢寸步難行。

明明她都已經想好法子去賺銀子了,誰知今日就發生了這樣的事,連讓她去投身客棧的資財都付不起。

況且裴時矜有句話說的也對,那人知道事敗,今夜可還會放過她嗎?

“我隨大人去,大人走吧。”

謝韞將披風係好,又隨手找了塊布蒙住臉,老老實實地在他身前站定。

裴時矜打量她一眼,轉身帶著她走出了房門。

外頭留下掃尾的幾人見他出來俱是神色一凜,隨即見他身後還跟著一人,當即如遭雷劈。

蕭翎也愣住了,不住地往他身後瞧。

那人披風遮身布巾遮麵,雖瞧不見容貌,可那嬌小身形一看就是個女子。

自家大人帶人抄了宗府,卻從屋裏頭領出了個美人?

這叫個什麽事兒?

尤其是先前來稟報宗藩正在裏屋同一女子在一處的那人,見此情景,思忖了片刻過後頓時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這女子……和小宗大人的那個女子,莫非是同一個人?

若真是如此,那大人此舉可就忒不地道了!

他們不開口也不敢問,可那眼中神色都是明晃晃的,裴時矜又怎會不明白?

他掃視了一圈衣著整齊背脊挺直眼露八卦的幾人,沉聲道:“今日的事情,一個字都不許泄露出去。”

眾人心裏的那點旖旎心思,頃刻間煙消雲散了,紛紛朗聲應是。

謝韞一直垂著頭,臉色也是漲紅的,聽了這話飛快看了裴時矜一眼,心中也升起了一絲感激。

不管前世和這一世她聽到的關於這個男人的傳聞是多麽不近人情,他今日幫了她,且考慮到了她的聲譽,這都是事實,她自會都記在心裏。

餘下的時間,她便跟在他們後頭回了裴府,一路默默無言。

……

這一日的白日原不是個晴朗天氣,晚間的月色卻很宜人。

月華如洗潺潺浮動,黃暈暈的光投落到簷下,和著院子裏的芭蕉隨風微動,平添了一抹靜謐安穩。

而廊簷下獨坐的美人,更是將這一處景發揮到了極致。

裴時矜甫一踏進院子看到的就是這般景象。

月下美人,月色溫柔,美人清豔,交相輝映而又相得益彰。

他抬起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撥了撥簷下懸著的鈴鐺。

兩聲清響過後,那處的美人驀然回頭,臉上是尚未來得及掩去的悵惘和驚惶。

裴時矜心頭忽地泛起一絲可惜,不知是怪自己攪擾了這處寧靜還是旁的什麽,麵上卻隻抵唇咳了一聲,道:“我原本是想過來看看你睡沒睡,順便和你說一聲,槐清巷那邊已經打好招呼了。”

謝韞眉目舒展了些許,站起身來和他見禮,“勞煩裴大人了。”

她這頭客客氣氣的,那廂裴時矜卻悠悠地歎了口氣。

謝韞捏著裙裾的手攥了攥,暗暗猜想他是否要借今日的事威脅自己,麵上不動聲色問道:“大人何故歎氣?”

這麽晚了跑到她這裏,也不知他到底要說什麽,一時讓她剛剛靜下的心又高懸了起來。

“我隻是在想,為什麽每一次見你,你都這麽狼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