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小侯爺隻需不負本心
謝韞回身,對上魏欽遠清俊的長眉和含著忐忑的一雙眼。
他英氣的眼下是猶帶青黑的,胡茬也冒了出來,想來是經曆了這樣大的變故一夜未曾安睡過。
謝韞頓覺自己這酒送的更是時候了。
“小侯爺為何這樣問?”
魏欽遠半垂下眸,吞下喉間苦澀:“你去歲曾說,我該做一個能為百姓請命矢忠不二的良將,可我如今看起來,和這幾個字相差甚遠。”
他抬頭看了看遠天湛藍和翹飛的簷角,雨後一切都是嶄新的,他眼中卻透著茫然,好似喪失了什麽重要的心氣。
“我過往一直認為鎮北侯府是簪纓之家,是滿門忠骨,可我的父親……他卻對百姓和將士做出了那樣狠絕的事。”
他真的是從未想過。
“我過往也一直認為自己無所不能,上效忠朝廷侍奉父母,下恪守己身善待百姓和將士,可我竟沒有發現父親遭人脅迫被逼入窮巷,我實在是眼盲心也盲,每日也不知在忙些個什麽。”
說到這裏,他低頭扯出了個自嘲的笑。
昨夜他的確是一夜未睡。
即便是闔著眼,他也能想起在宮門口發生的一幕幕,還有馬車簾被掀開時,他父親倒在血泊中的樣子。
他總以為他已經很成熟可以獨當一麵了,可是昨夜的事仿佛將他一下又打回了少年時期。
不,十幾歲的他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遠勝於今日消頹模樣。
他怨怪父親有私心,也怨怪父親寵妾滅妻、冷落母親,他一度以為自己能夠青出於藍,事實上,他這幾年的確被燕京的人捧得太高了,讓他直到現在才發現自己什麽都不是。
到了戰場上他還有一腔孤勇,回了燕京才發現朝堂波詭雲譎遠勝他心中猜想。
他如今心裏已經亂到開始懷疑,會不會父親做的才是對的?
會不會他昨夜根本就不該要一意孤行將父親帶去宮裏急著逼他認罪,他明明已經說出曹元淳不會讓他們輕易進宮的話了,可他為著可笑的忠義半個字都沒有聽進去。
如果不是他,父親不會死。
如果不是昨夜,或許這事有更好的解決的法子。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父親沒了,鎮北侯府也因為他搖搖欲墜。
母親和妹妹得知了這事,是否也會恨他?
謝韞看著他滿目的悲戚之色,放緩了聲音道:“我對小侯爺,從來沒有什麽失不失望這一說。”
魏欽遠抬眼朝她看過來,眼裏好似藏著一線天光。
她眼睛清澈透亮,不自覺就能將人吸引其中。
謝韞搖了搖頭,輕聲繼續道:“我又不是小侯爺的什麽人,本就對小侯爺沒有太高的期望。”
魏欽遠苦笑一聲,心道果然如此,複又低下了頭。
九州靠在廊柱上以拳抵唇輕咳了一聲,佯裝仰頭看天。
“可是你的確是出色的,至少你不該因為魏岐山的事就懷疑自己,忠勇正義從來都沒有什麽錯,有時候隻是這朝堂的水太深罷了。”
謝韞聲音清平,語氣卻十分堅定。
“魏欽遠,你從來不必想著有沒有辜負旁人的期望,若你父母是真的在意你,無論你長成什麽樣,他們都不會太過苛責於你,想來也不願見你今日這般為難自己。”
魏欽遠身側的手緩緩捏緊,竭力壓下心裏的淚和痛。
有時候道理他都懂,正如他少時讀過的聖賢書也是這麽說的,可真的事情發生還是會讓從前一直堅定的信念轟然崩塌。
想到這裏,魏欽遠頭一次意識到自己不如裴時矜。
他戰功赫赫,能於重重包圍中直取敵營首級,也能和軍中將士高談闊論,那些個時刻,他都是有著一股傲氣也是眼高於頂的。
真的說起來,其實他有點瞧不上隻會玩弄權術的文臣。
可如今回到燕京,他的那些兵法理論全是一紙空談,真的救下他的,正是他往日瞧不上眼的裴時矜。
他好似一直遊刃有餘,清晰地知道自己想要什麽,正如娶了他一直放在心裏的女子,且將她變得……比往日更加耀眼。
或許他就是比不上裴時矜的。
或許在意識到這點過後,他還能意識到自己本來也沒有必要一定要和他比。
謝韞清亮的雙眼看著他,一如既往的溫和語氣道:“魏欽遠,做你認為對的事,不辜負你的本心,就也沒有辜負我的期望了。”
她大概能懂他此時心境,可是她不是他。
每個人都會遇上困境,要真的從裏頭走出來還是要靠他自己。
“喝了這盞酒,魏小侯爺便不要再過多沉溺過去了吧。”
魏欽遠看了看她明媚的臉,十分克製道:“多謝……裴夫人。”
他終於還是喚出口了這三個字。
魏欽遠發覺,也沒有想的那麽困難。
謝韞露出個笑,帶著丫鬟出了西院。
仔細去瞧,那背影和腳步較之來時也是輕快了不少的。
魏欽遠發覺這點,也緩緩露出一個笑來。
或許……他也該擺正自己的位置了。
畢竟這大齊,還需要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