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翻香

第234章 提什麽和離

臥房裏半垂下的簾帳如一泓碧水,被楹窗透進來的風刮起一點輕柔弧度。

床榻邊上,謝韞握住了裴時矜的手腕,聽得他悶哼了一聲,胸腔裏傳出輕微的震動。

謝韞纖白的手一抖,鬆手顰眉道:“我都不知道你是哪裏疼,我……”

裴時矜扯起個虛弱無力的笑,額上汗津津的,卻還在竭力寬慰她。

“你在這裏我便好多了,你就在這裏陪著我。”

這毒侵入骨髓時是沒有一處不疼的,他也說不出是哪裏疼,整個人卻像被架上了刑架似的,怎麽都由不得自己。

細細密密,無處不在。

謝韞閉了閉眼,又揉了揉發紅的眼眶,道了聲好。

時間一息一息過去,兩人在這臥房裏誰都沒有再說話,也不知外頭的事到底是怎樣的情形。

風雨如晦裏靜靜相依。

榻上的裴時矜攥著她的手越發得緊,謝韞知道他其實是頗能忍痛的,當他皺眉時便已是她承受不住的痛了,更不知他現在這般反應該是承受了多少。

可他咬著牙鮮少在她麵前流露出一絲脆弱。

謝韞豁然起身,走到外頭對沈大夫道:“沈大夫可否去熬個能緩解痛楚的藥來?”

這樣讓她幹瞧著,她實在是不忍心。

“非是老夫之前沒有這般做過,而是緩解了一時過後這毒性也會更強,老夫實在不敢擅作主張。”

沈大夫目露不忍。

謝韞心底的那一點僥幸也盡數瓦解了。

她回到榻邊,裴時矜睜眼看她,這般凝視了許久,忽地道:“若我當真出了什麽意外,你便去找蕭翎,我……留了封和離書。”

最後三個字他說的極慢也極困難。

謝韞一怔,驀地撲上去咬了口他的唇瓣,似是因為他說了她不愛聽的話就該受到懲罰一般。

裴時矜悶哼一聲,又聽她惡狠狠道:“提什麽和離?你我成親還不過兩月,你這麽快就喜新厭舊了?”

她有意岔開話題,裴時矜卻真的以為她是誤會了,忙不迭出聲解釋。

“我總歸不能平白耽擱了你,你也說了我們才成親不過兩月,你往後還有許多日子……”

“不許說了!”謝韞紅著眼捂住了他的唇。

這男人!一刻鍾前還與她說很快就能熬過去,如今就已經是交代遺言的架勢了。

想不明不白地丟下她,問過她是否同意了嗎?

“和不和離你說了不算,我說了才算!”

“裴時矜我告訴你!當初在一起的時候你不是這麽說的,如今你想賴賬,明日我就扒光了你的衣裳將你丟到院子裏,讓那些人看你的笑話!”

謝韞抿了抿唇,壓下發酸的鼻頭惡狠狠說著。

裴時矜鳳目裏升起幾許光華璀璨,久久凝視著她不語,而後才嘶啞著道了句好。

如果不是他也沒有十足把握,他根本不會說出這樣的話。

他是最不希望看到她身邊有其他人的,便是那魏欽遠和她的年少糾葛,都讓他在心裏慪了好久,如今看他也還是哪哪都不順眼。

才剛成親這麽短的時日,他怎會喜新厭舊?怎能割舍的下?

他與她,還有那麽多的事情沒有完成啊。

“我就在這裏陪著你,蕉葉已經去翻醫術找缺失的兩味藥了,你這毒也不是一點希望都沒有,你不是還說了曹元淳那頭也有人在逼問嗎?”

反正無論如何她都是不會同意和離的。

謝韞說到這裏,忽地很想衝到牢獄自己也去為難為難那人,看看將十八般刑罰都上一遍過後他的嘴是不是真的那麽硬。

看看他如今都已經成了階下囚了,到底還想做什麽?難不成看著別人受他的蠱毒而死他心裏就這麽暢快恣意嗎?

可她也怕自己就這麽走了,他獨自在這裏她更是難以安心。

裴時矜唇瓣微張,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臉,輕輕“嗯”了一聲。

……

整個燕京都城陷入混亂,百姓們驚叫聲四起,往日繁華的朱雀大街上堪稱人仰馬翻。

魏欽遠十分迅速地去西山大營調了兵馬,而後與興南王的軍隊正麵對上。

他目光如炬,手中長槍所過之處慘叫迭起,睨著對麵的人道:“爾等叛軍宵小如今歸降還來得及,莫要死到臨頭還不知悔改!”

興南王對著身後兵馬抬了抬手,一雙鷹隼似的眸子凝在魏欽遠身上,其間夾雜著些許沉色。

是曹元淳與他說,這兩日便是攻進皇城的好時機,屆時與他裏應外合,不會有什麽意外。

可他未曾與他說過,這魏欽遠也在都城。

興南王自己並非正統武將出身,所會的也不過是一個花架子,坐在這前頭也是為了所謂士氣,因此見到如魏欽遠這般從屍山血海裏練出來的氣度就下意識不安。

可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進一步還能搏一搏,退一步才是真的不會有命在。

因此兩方兵馬很快就交戰了起來。

魏欽遠長槍一掄,劃破空氣發出撕裂的聲音,身後的人也廝殺聲震天。

永禧帝這會也不可能藏私,心知魏欽遠一旦守不住下一個便是皇城,因此將京衛營和半數禁軍也全都交到了他的手上。

魏欽遠能勝,其實是沒什麽意外的。

即便如此,這仗也是打了許久,等到風停雨歇的時候,天色都已經擦黑了。

猩紅披風獵獵作響,滿地都是凝聚不散的血腥氣,百姓早已掩門不出,哪怕聽著外頭動靜小了也沒人敢出來瞧上一眼,生怕還有哪個活著的叛軍死的不甘心想要帶些人一同歸了地府。

不管這皇朝是否更迭,最水深火熱的一直都是百姓。

魏欽遠留安初陽在這裏清掃,自己喘了半晌的氣,待略平複後就進了宮複命去了。

皇宮裏還算平靜,待得知此戰勝了不少人都歡欣鼓舞起來,永禧帝也是麵露喜色。

“魏卿果然驍勇善戰,你戴罪立功,先頭的事朕便不與你追究了,你可還有什麽想要的獎賞?”

魏欽遠屈膝跪地,不卑不亢,隻求了好好安葬魏岐山。

“父親有罪,臣亦有失察之責,還望陛下看在家父過往護佑大齊的份上,準臣將他的屍身帶回祖家安葬。”

他所求並不過,永禧帝隻沉吟了片刻就應了他。

人死如燈滅,既然罪行已經公之於眾,那是該看在他過往的功勳上為他留一分體麵。

“對了,裴卿早間不是與你一同進宮的麽,他如今人在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