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翻香

第238章 醉生夢死者亡

翌日裴時矜用過早膳便去了牢獄,身邊也隻跟了蕭翎一人。

大理寺的牢獄兩人都是輕車熟路,那條黑漆漆的甬道也是十年如一日的叫人心頭窒悶。

沒有朱雀大街的吵鬧,沒有皇宮的富麗堂皇,便是白日也是萬籟俱寂的,偶爾會有一點恍如水滴滴落的聲音。

隻他們二人都知曉那不是水滴,而是受了刑的人身上流下的血,落在地上的聲音。

裴時矜負著手走到那處牢房前,蕭翎拿鑰匙開了鎖,裏頭的人也隨著這動靜緩緩抬起了眼。

牢房的門“哐當”一聲被打開。

“義父,我來看看您。”

這一聲,猶在夢中耳。

曹元淳看著眼前的裴時矜,見他雖身形削瘦愈發清冷,但仍不掩滿身的豐儀氣度,不由得詫異地抬了抬眉。

目光深邃,嗓音嘶啞。

“你身上的毒,這是解了?”

明明昨日,那蕭翎還找了兩人來對他百般逼供,想要得知解藥方子,無不說明眼前這人昨日的確是毒發了。

想著他那頭的痛入骨髓,站立難捱,他即便受刑也覺著恣意。

因為他知道,那毒發的滋味可比這牢獄裏的刑罰要痛苦得多了。

沒想到今日就在這裏看到了他。

而他眼下竟能好端端的站在這裏,這一日到底發生了什麽?

即便是心中有所猜想,曹元淳渾濁的眼裏也有一瞬是毫不掩飾的驚訝。

裴時矜緩緩勾唇露出一個笑,一雙鳳眸裏瀲灩生幽,“托義父的福,我身上這毒的確是解了。”

他不提是誰幫他解的毒,也分毫不說外麵如今的情形如何,便隻是好端端的站在這裏,就引得對麵的人生出了諸般猜想。

“你如今既然站在這裏,便說明那人敗了吧?”

曹元淳閉了閉眼,重重咳嗽起來,手腕上的鐵鏈晃動卻也是徒勞掙紮。

他唆使了許多人,想要讓他們為自己所用,可根本沒幾個牢靠的。

利益捆綁得來的關係,他本也不能指望太多。

曹元淳望了眼頂上幽幽搖曳的火把,覷他道:“你是從何時開始要對付我的?”

裴時矜在他身前幾步站定,側身抱著臂靠在石壁上。

他這好義父眼下是狼狽的,而且這間牢房本就是為他特製,他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太久。

眼下看他手腳都被縛在鐵鏈裏,那鐵鏈又一圈一圈纏繞在石柱上,怕是能活動的也隻有這點方寸之地了。

他身上全是縱橫交錯的傷,頭發也是亂的,精氣神更是折損不少。

可他眼中帶起的倨傲,仿佛這不是牢房,還是那處他生活了多年的司禮監值房一般。

如今看著自己,內裏更是含了一點悲憫和責怪,就好像是過去的那十幾年,就好像他隻是犯了一個無足輕重的小錯。

而不是……想殺了他。

“十多年前吧,你讓我做的那些事,那時我就知我們並非一路人。”

說起來他身上的傷並不比眼下的他少,也算是還了他十多年前救他之恩。

隻那時的他也沒有想過,有朝一日這恩竟變成了仇。

曹元淳臉色由紅轉白,驀地仰頭笑了幾聲。

“好,好啊!我早該知你是如此心性,裝的那麽順從,骨子裏你還是傅家人的血!”

裴時矜眸中微動,蕭翎也皺了眉。

自家大人是最恨別人這般提起他的身世的。

他走到一旁的刑架上拿起一根鞭子,帶著疾風落在了他的身上。

曹元淳悶哼一聲,手也捏緊了鐐銬,指骨上磨出血又反複結痂的痕跡顯得他就如一條喪家之犬。

可他唇邊的笑猶帶譏諷,那雙眼也被牢獄陰暗的光襯得幽深。

蕭翎將鞭子丟在地上,朝著他啐了一口。

“大人同他廢話這麽多做什麽,咱們不是來送他上路的嗎?”

如果大人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世,那就必須盡早殺了曹元淳。

否則若真的等他使出什麽伎倆或見到了永禧帝,那大人和傅家的關係就瞞不住了。

裴時矜手按住了腰側劍柄,唇也抿得緊緊的,緩緩抬眼看他。

“噹”的一聲,那劍落在了地上。

“你自己動手,若你今日貪生怕死,我保證宮裏那位身上定然沒有一塊好肉。”

曹元淳呼吸一滯,腕上的鐵鏈輕響,顯然生起了怒氣。

他狠狠看著裴時矜,幾乎將自己的一雙眼都給憋紅了。

裴時矜倒是從未見過這樣失態的他,隻駐足欣賞了一會兒便覺得無甚意思。

他前頭二十多年經曆的風浪夠多了,眼下不是心慈手軟的時候,況且以這人對他的所作所為,讓他自己了斷都是他給了他體麵。

如果可以,裴時矜更想折斷他的脊梁,讓他對自己俯首稱臣。

就像他剛救起他卻又將他丟入野練場時,那些個痛苦喘息的深夜時心中所想。

他沒有一日忘記。

眼見他眼中都是決絕,曹元淳憤怒過後又無聲笑起來。

“咱家沒有白養你,你的手腕深得咱家真傳,隻可惜永遠也無法成為一路人。”

蕭翎不想再聽他廢話,一把拿劍砍掉了他右腕上的鐐銬,惡狠狠道:“快點動手!大人可沒那麽多時間和你耗!”

曹元淳右臂已能活動,蕭翎又將那柄劍遞到了他的手上,目光沉沉看著他,其間盡數都是催促。

裴時矜便隻在一旁看著他,眼中神色不明。

曹元淳麵無表情看了半晌,陰影中他的神情格外晦暗,忽地道:“就這麽死在這糟汙的地界,還真是有點不甘心啊。”

倏然他抬手對著蕭翎的心口刺去!

裴時矜掀起眼皮,目光中沒有半點意外,袖中的手一動,而後便是鮮血飛濺。

他寬袖裏還藏著一把短匕,擲出去的時候恍如一道殘影。

蕭翎都也是後知後覺才反應過來,“嘿”了一聲驟然跳遠了幾步。

待他再回頭去看的時候,曹元淳已然倒在了血泊裏,一動不動。

蕭翎又啐了一口,罵道:“真是死到臨頭還要再糊塗一回,居然還想拉我墊背!”

他都還沒娶媳婦呢!

裴時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這間陰森的牢房,彎腰撿起了地上那柄自己的佩劍。

“找人將這裏收拾幹淨,而後遣人去告訴陛下,就說曹元淳在牢中畏罪自縊了。”

蕭翎揮了揮手遠離那些血腥氣,又拍拍胸脯道:“大人放心,我定然將此事都安排妥當。”

這事完成,不知大人心裏怎麽想,蕭翎自己就鬆了好大一口氣。

好似一切終於塵埃落定,心頭也鬆快起來。

裴時矜看了眼自己在牢獄裏被拖拽的影影綽綽的影子,半晌才向外跨出了步子。

“走吧,回府。”

這裏太陰暗潮濕了,他忽然特別想念府中那些溫暖。

那才是他,身心都可以安放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