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安得雙全法
明明是青天白日,乘鸞殿四下都闔著窗,無端有幾分昏暗。
寧若媗咬著下唇,往日那張明媚的眼裏帶著倔強,執拗道:“你出去,不許過來,我不想看見你。”
她還穿著昨夜那件象牙白的襦裙,外頭卻重新披了件繡了金線的薄紗衣,身姿嫋嫋娜娜,蒼白的臉頰更為她添了抹秀色。
永禧帝心中湧出些難言滋味,桃花眼裏蘊著傷痛。
“若媗,你聽我解釋,我不知那人是傅容,我以為是你回來了,我……”
寧若媗眼中含淚,衝他吼道:“我不想聽!”
這一夜過得如此漫長,她後來怎會發現不了這當中的算計?
可無論算計與否,她在皇極殿外聽到的全都是真的,叫她怎麽麵對?
這一刻,她的聲音全然沒有了往日的張揚和明媚,低沉的如春日將盡時杏花樹上要墜下的幾片殘瓣。
永禧帝身形微晃,心痛幾欲窒息。
寧若媗見他不肯走,伸手拔下發上的金釵抵住了自己頸間。
宋嬤嬤大驚失色:“娘娘不可!”
永禧帝也是一驚,當即往前跨了幾步:“若媗,你這是做什麽?”
寧若媗眼中帶著種決絕,仰起頭朝著他一笑:“你要是現在過來,我就死在這裏!”
“若媗!”
見他又往這裏跨了一步,寧若媗手中的金釵往裏推了一寸,白皙的頸項頓時冒了絲殷紅。
永禧帝目眥欲裂,當即不敢再動了。
“你出去!”
他緩緩朝後退,一邊安撫她:“我出去,你切莫傷自己,我就在外頭等你,你什麽時候想見我了我再來找你。”
永禧帝深吸口氣,強行抑下心頭的酸澀痛楚,轉身站到了殿外。
他一走,寧若媗手中的金釵就脫力般墜到了地上。
宋嬤嬤連忙上前扶住她欲倒的身形,哽咽道:“娘娘這是何必,唯有身子才是自己的,您怎麽能……”
“阿嬤,將殿門關上。”
聽著她這道冷然的聲音,宋嬤嬤一愣,起身掩上了殿門。
同時掩上的,還有那道寥落神傷的高大身影。
……
宣政殿亂作一團。
到了早朝的時辰,文武百官都齊了,可卻不見上頭帝王身影,這叫個什麽事?
何禦史疑惑開口:“曹公公,陛下去了何處?”
曹元淳自然不能說實話,隻得囫圇開口:“陛下今日早起身子有些不適,許是還要勞煩諸位等上一等。”
眾人見他含糊其辭心中各有思量,可無論心裏怎麽想也隻能在這裏老老實實等著。
曹元淳暗歎口氣,給喬大學士使了個眼色叫他看著些,而後自己邁著步子走向了乘鸞宮。
夏日的日頭毒辣,那位大齊最尊貴的帝王如一尊塑像般一動不動地站在乘鸞殿外,目光緊盯著掩上的殿門。
“陛下,文武百官都在宣政殿等著了,還是朝事要緊。”
永禧帝冷清肅然的雙眸一動不動。
曹元淳暗歎口氣,又勸:“陛下,朝臣那麽多雙眼睛都在看著,您總要為著娘娘的聲譽著想。”
永禧帝眸光微動。
是啊,那些禦史本就對寧若媗專寵心生不滿,那麽多人在等著,若是知道他在這乘鸞宮,隻怕明日整個天下都會說她是禍國妖後了。
他既愛她,便不能不為了她考慮。
“走吧,先去上朝。”
曹元淳鬆了口氣,跟在他後頭亦步亦趨朝著宣政殿走去。
……
永和宮裏,傅容換了身水碧色的薄紗裙,看著鏡中的自己。
她將沐浴完,耀目的玉膚上還沾著晶瑩水滴,整個人宛如含苞初綻的嬌蘭。
想到昨夜的點點滴滴,她臉頰又現出幾團紅雲。
這樣的氣氛沒有持續多久,驀然有兩個小太監推開門闖了進來。
傅容當即花容失色:“這裏是永和宮,你們進來做什麽?”
兩個小太監一左一右鉗製住她,隨後走進來一個麵容嚴肅的嬤嬤,手中端著個托盤。
傅容看著托盤上那個黑漆漆的湯藥,心裏咯噔一聲,叫囂更甚:“大膽!我是皇上親封的瑩妃,你們要給我喝什麽?”
其中一個小太監歎氣道:“奴才勸瑩妃娘娘還是安分些,喝了這碗湯藥便是了。”
他們兩正是先前皇極殿外伺候的小太監,聽聞聖上不欲瑩妃誕下子嗣,便和檀香姑姑一起來永和宮送上了這碗藏紅花,以求將功折罪。
檀香姑姑做事極利落,也不與傅容廢話,一把捏住她的雙頰將湯藥灌了進去,見她咽下後便帶人迅速離開。
整個過程永和宮的宮人低垂著頭齊齊瑟縮不敢開口。
“咳咳咳。”傅容趴在地上咳的狼狽,又將手伸入喉口要將湯藥挖出來。
她想到先前許吟雪進宮帶給她的秘藥,忙不迭起身從枕下找出來服了一顆,麵色才緩和了些許。
想到方才的事,她五指捏緊裙裾,美目裏劃過一絲怨恨。
永禧帝對她竟厭惡至此,不惜將這事擺到明麵上也不想看到她懷上皇嗣。
好在有母親給的秘藥……
昨夜出發去禦花園之前她也服用了一顆,想來應當是極易受孕的,且昨夜那一番雲雨也是久久不歇,如今便隻等著過些時日再看了。
那個寧若媗,她一定會將她比下去。
傅家的依仗她要,帝王的寵愛她也要!
……
乘鸞殿內外十分安靜。
永禧帝自下朝後沒多久就來了乘鸞殿,隻寧若媗一直不想見他,倏然便等到了天黑。
殿內的宋嬤嬤有些不忍,對著美人榻上的女子道:“娘娘,陛下已經在外頭大半日了,且粒米未進,這……”
寧若媗低垂下眉眼,心中亦是十分煎熬。
她透過槅窗朝外看,見那個挺拔身影仍舊在那裏一動不動,終是沒能騙過自己軟了心腸。
她抿抿唇,眼睫輕顫:“阿嬤將他喚進來吧。”
宋嬤嬤麵色一喜,忙不迭出去傳話。
等永禧帝跨進來後,宋嬤嬤帶著兩個宮人體貼地悄聲走了出去,掩上了殿門。
寧若媗回身望他,淡紅的唇微抿,眼中帶著一抹執著:“你有什麽想說的就說吧。”
永禧帝上前一把抱住她,喉間哽咽。
“你是否嫌棄了我?我今日下朝後已沐浴換衣才來找你,我…我洗了很久,你別不讓我靠近。”
“我知道你在氣什麽,昨夜分明是說好我們要一起賞月一起共度的,是我醉酒中了圈套,是我的錯,我明明答應你有了念宸就不再碰旁的女人,我…若媗,對不起。”
他聲音滿是彷徨無助,甚至帶著顫音。
寧若媗兩行清淚滾落了下來。
她哭得越來越凶,好似要將所有眼淚都在這個寂夜流幹。
永禧帝心口鈍痛,一直在重複著對不起。
他明明坐在這至高之位,卻連後宮隻有她一人都給不了。
可他要不是帝王就更不能保護她,為何這個世上就沒有兩全其美的辦法?
寧若媗哭的狠了,似猶不解氣,張口一口咬上了他的肩膀,直到口中血腥氣彌漫。
永禧帝吃痛地悶哼一聲,雙臂卻將她箍得更緊。
“咬吧,若媗,隻要你能解氣,再多咬幾口也沒什麽。”
寧若媗將淚糊上他的衣襟,切齒道:“齊憶安,我當年和你說過我做不好這個皇後的,我會妒會吃醋,再有下次我就離開這皇城,離開你身邊。”
去一個遠遠的地方,即便他是帝王也找不到她。
永禧帝低頭找她的唇,嗓音喑啞:“再有下次你就拿刀殺了我,或者將我的心剜出來,我死也要與你糾纏在一處。”
寧若媗淚流的更凶了。
月色如絮,兩人的唇緊緊貼在一起,宛如兩隻困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