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謝韞的悸動
暗夜岑寂,謝韞與裴時矜中間隔了幾個人,此刻卻隻能看到他的身影。
還有那條沾了血的長命縷。
她唇瓣有些幹澀,那雙剪水瞳裏多了絲旁的情愫。
端午分明已經過去有幾日了,他為何還將這長命縷係在腕上?
明明認識這麽久,除了他腰間那個香囊,她從未見過其他任何配飾出現在他身上。
明明她當時隻是不知道給他什麽,搪塞著將這個放到了他手上。
明明……這隻是一個很廉價而不起眼的東西。
為什麽?
她想起在那個昏暗的槐清巷裏,當自己將這條長命縷放在他手上時,他含笑說的那句:“有它就夠了。”
那淡色薄唇帶著的笑意,還有那雙眼眸裏透著的溫情。
謝韞呼吸急促,半垂的眼睫動了動。
她忽然有些不敢去想他當時眼中翻湧的那些到底是什麽了。
床榻邊上,蕭翎近距離看著裴時矜的傷口雙膝一軟。
“傅家這些天殺的!老子遲早要把他們碎屍萬段!”
他咬牙切齒地說著,這聲音同時喚得謝韞回神,三兩步走到了榻邊給蕉葉打下手。
離得近了,血腥氣也更加濃重。
謝韞活了兩世從未見過重成這樣的傷口,皮肉翻卷不說,還花花白白模糊一片,看著便觸目驚心。
同時她還發現在這道傷口的邊緣還有許多縱橫交錯的細小傷口。
有的明顯已經有些年頭了,隻留下淺淺一道疤。
還有的還很新。
謝韞抿唇咽了咽嗓子,手指也蜷了蜷。
她忽然發現自己也不是那麽了解裴時矜的。
雖然她知曉了他的身份和他與傅家的私仇,但那隻是他七歲之前的事,那七歲到二十二歲這中間十五年呢?
那把火將一切都燒成了灰燼,可他是怎麽活下來的?
活下來後沒了依靠,又是拿什麽果腹?做什麽行當?
誰供他讀書?誰帶他入了吃人不吐骨頭的官場?
又是誰教他習武?
教他這些的人所圖謀的又是什麽?又要他拿什麽來交換?
謝韞全都一無所知。
她聽到自己啞聲開口:“他……怎麽會弄成這樣?”
蕭翎別過眼,聲音帶著悔恨:“大人命人南下去找當年傅家在漕糧一案貪汙的證據,回來的路上在城外的林子裏受到了截堵,大人親自到城外去拿賬本去接人,傅家那些人真是對他下了死手!”
“他們肯定是猜到了設下了埋伏,我當時就該和大人一道去!”
謝韞低下眉:“如果不是知道我要來裴府,興許他會將你一起帶走的。”
蕭翎一怔,敏銳地發現了她的情緒有一絲不對勁。
“謝姑娘多想了,也是我自己沒有堅持,誰能知道傅家那些死士竟這樣厲害,眼下這些都是多餘的,最重要的是大人能醒過來。”
謝韞點頭,將幹淨帕子遞到蕉葉手上,問道:“蕉葉,他傷的怎麽樣?”
蕉葉擰著眉搖了搖頭。
她臉色極為不好,“這傷隻差半寸就會傷及要害,他真是不要命了。”
蕭翎心裏一緊,謝韞杏眼裏也蒙上一層霧氣。
他為了複仇,的確是不要命的。
也將她先前說的長命百歲全都拋到了腦後。
裴府裏專門的大夫也在這裏,蕉葉清理了下傷口,那大夫又拿著止血布條將他的腰纏了厚厚的三圈。
幾人將要鬆口氣就見鮮血再次滲透了白布,很快就洇濕了一大片,頓時齊齊變了臉色。
謝韞看的頭暈目眩,喃喃道:“這血根本止不住,怕是要再纏幾道。”
蕉葉整理了下思緒,將那大夫擠開,俯身重重地按壓裴時矜的傷口。
就這麽短短幾息,裴時矜的額上已經浸滿了薄汗,本就是淡色的薄唇更加失了血色。
他的肩背肌肉也因疼痛在微微發顫,原本垂著的那隻手也驀然收緊,將那條長命縷捏在了手心。
蕉葉繼續止血的動作,一邊看到了他手裏那已經辨不清顏色的長命縷。
她訝然開口:“真奇怪……五年來我還是頭一回看到大人手上竟然還有東西。”
謝韞也注意到這個動作,杏眼裏暈開極淺的波瀾。
“你們多與他說話。”
聽了這句話,蕭翎和謝韞對視了一眼。
蕭翎率先開口,目光又淒楚又迷離:“大人,你快點好起來吧,我還等著你給我漲月例銀子呐。”
“大人,你要是不好起來,阿姐知道你受了這麽重的傷定會罵死我的!”
“大人,你還沒有娶媳婦,也沒有親眼看到我娶媳婦,你快點醒過來……”
蕉葉一時失語,低頭看了看裴時矜越蹙越緊的眉,對謝韞說了句:“換你來。”
聞言,謝韞回想了一番認識裴時矜之後的幾次場景。
她垂下眸,嗓音溫軟。
“裴時矜,清霽山那回的事其實我並沒有怪你,你本就沒有義務要救我。”
“明照坊那次,我看到你甚至還有些害怕,也沒想到你會救我。”
“你救了我那麽多次,其實還有一次,隻是你不知道罷了。”
“裴時矜,你不是答應了我要長命百歲麽?”
蕉葉低頭瞧了眼,笑了聲道:“有用。”
謝韞頓時鬆緩了一口氣。
蕭翎抬手摸了摸鼻子,見自家大人蹙著的眉漸漸鬆了,血也止住了幾分,心裏頭有些高興。
蕉葉將手裏的帕子隨手丟在一旁的梨花木架子上,轉頭對謝韞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謝姑娘,你對大人來說好像還挺重要的。”
謝韞:“……”
“好了,我去煎藥,你們在這裏守著吧,他傷口太重了,很有可能今夜會發燒,我煎好藥再過來。”
蕉葉一邊說一邊朝外走,屋裏蕭翎率先打破了死寂。
“謝姑娘,天色不早了,要不我差人先送你回去?”
他看了眼外頭漆黑一片的天色,對謝韞小心翼翼地說著。
謝韞怔忡了一瞬,從蕉葉那句話引起的思緒中抽離,也下意識看了眼天色。
月上中天,要是她再不回去,即便是有那張字條王成黛也該擔心了。
可是……
她看了眼榻上躺著的人。
許是因為失血過多,那張蒼白的臉在燈火下多了一種高山神祗般的俊美。
往日那雙如含霜雪似的眼眸也緊閉著,濃密的長睫輕闔,多了絲從前沒有的脆弱。
往日她總覺得他強大的如同一把鋒利又漂亮的刀,隻要出鞘就是戰無不勝。
可今日,她還是頭一回看見裴時矜這樣。
她忽然有些不想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