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帳暖

第213章 得意

許綰指尖的銀針在最後一片桑葉上落下最後一筆,那細密的紋路在窗外投入的微光下幾乎不可見,仿佛隻是葉片天然的脈絡。

她將這幾片承載著特殊訊息的桑葉小心翼翼地卷起,放入一個特製的小巧竹管之中,蓋緊。

做完這一切,她抬起頭,眸中閃過一抹毅然,仿佛已經預見了即將到來的風暴。

蘇珩的房間內,他透過窗欞那道細微的縫隙,恰好瞥見許綰將一個小物件收起的動作。

他並未出聲,隻在心中微微頷首,看來她已然一切準備就緒。

他轉身回到桌案前,提筆蘸墨,在一張素白的紙箋上飛快地寫下幾行字,依舊是那封檢舉柳姨娘的匿名信,隻是在末尾又添了幾句,著重強調了柳氏試圖轉移張府資財意圖逃逸的緊迫性。

將信紙折好,放入一個新的信封,喚來窗外盤旋的一隻灰鴿,將信件綁在鴿腿上,低聲道:“陸遠,午時之前,務必將此信交到城南李禦史手中,不得有誤。”

灰鴿振翅,悄無聲息地消失在視線之中。

……

張府,柳姨娘此刻笑語晏晏,斜倚在錦榻上,聽著紅玉又繪聲繪色地描述了一遍許綰那病入膏肓的慘狀,心情愈發舒暢。

“好,好得很,她越是這樣,我越是安心。”柳姨娘端起手邊的參茶抿了一口,眼中閃爍著貪婪的光芒,“紅玉,你再去催催,給那小畜生煎的藥,斷續膏的劑量,今日務必讓他們再加重些,我要他盡快下去見他爹,還有,我已經吩咐了賬房,今日之內,務必將城西那幾處鋪麵和南郊的良田地契都轉到我表兄名下,銀子也要盡快提出,遲則生變,你替我去盯緊了!”

“是,姨娘,奴婢這就去辦!”紅玉低眉順眼地應著,心中卻像揣了隻兔子,怦怦亂跳。

她領了命,先往廚房去,盯著人將那加了料的藥汁煎好,端著藥碗往張公子房中送去時,隻覺得腳步沉重。

今日府中的氣氛似乎比往日更加壓抑,連廊下的風都透著一股子涼意,讓她手心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許綰的小院內,她正慢條斯理地擦拭著藥臼。

忽然,窗外那株老梅樹上,一隻不起眼的山雀停在先前約定的枝丫,短促而清晰地啾啾啾鳴叫了三聲,隨即振翅飛遠。

許綰擦拭的動作微微一頓,抬眸與伶月對視一眼,沉聲道:“可以開始了。”

伶月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快步走到院門口,看似隨意地將一個編織精巧的同心結掛在了門扉的特定位置。

這是她與福伯約定的最後信號。

張府後院的一處柴房附近,福伯正假意劈柴,眼角的餘光卻時刻留意著許綰小院的方向。

當看到那個熟悉的同心結時,他扔下手中的柴刀,抹了把額上的汗,佝僂著身子,開始在幾個相熟的老仆間不經意地走動起來。

“唉,你們聽說了嗎?咱們府裏,怕是要變天了……”他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開口,“柳姨娘這些日子,可沒少往外倒騰東西,聽說連公子的藥,都被她動了手腳……”

福伯一邊說著,一邊有意無意地將話頭引向柳姨娘日常的奢靡和對張公子的刻薄,又無意間透露了幾個柳姨娘私下與外人接頭、藏匿細軟的隱秘地點。

午時將近,城南李禦史府。

李禦史剛用過午飯,正準備小憩片刻,管家便匆匆來報,說是有匿名信件,指稱張府柳氏圖謀家產,毒害繼子。

李禦史與張家老爺曾有幾分同僚之誼,聞言眉頭一皺,接過信箋展開細看。

信中不僅列舉了柳姨娘所用毒藥的名稱和獲取途徑,更有其聯絡錢莊、轉移田契的詳細路線和接頭人,證據確鑿,條理清晰。

李禦史越看麵色越是凝重,當即拍案:“豈有此理!來人,備轎!”

與此同時,城中幾家與柳姨娘素有往來的錢莊,幾乎在同一時間都收到了風聲,稱柳氏所持票據田契來路不正,恐涉及官非,紛紛以各種理由拖延或拒不辦理她的銀兩提取和田契過戶。

消息很快便如雪片般傳回了張府。

柳姨娘正在房中焦躁地踱步,等候著錢莊那邊的準信,卻接二連三地收到了轉移受阻的回報。

緊接著,下人又慌慌張張地跑來,說府中不知何時起了流言,都在傳她虧空府中銀錢、苛待公子,甚至……意圖卷款私逃。

柳姨娘聽得麵色煞白,手中的茶盞哐當一聲摔在地上,碎裂開來,滾燙的茶水濺濕了她的裙擺,她卻渾然不覺,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失聲尖叫。

“是誰?到底是誰在背後搞鬼?!”

劉姨娘如同一隻困獸,在房中暴躁地來回打轉,心中的得意與勝券在握早已**然無存,隻剩下無邊的恐懼與慌亂。

她嘶聲尖叫,一把抓住紅玉的胳膊,指甲幾乎要掐進皮肉裏,“是不是府裏哪個賤婢吃了熊心豹子膽,敢跟我作對?給我打!狠狠地打!看誰還敢亂說話!”

紅玉被她抓得生疼,麵上卻不敢露出半分,隻連聲應道:“姨娘息怒,奴婢這就去查,一定把那多嘴的奴才揪出來!”

府裏的流言已然傳得沸沸揚揚,哪裏是打一兩個下人就能壓下去的。

更何況,錢莊鋪子的路子都被堵死,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柳姨娘喘著粗氣,一把推開紅玉,目光在房中逡巡,最後落在幾個平日裏看著不甚順眼的粗使婆子和丫鬟身上,厲聲道:“你們幾個,平日裏手腳最是不幹淨,是不是你們偷聽了什麽,出去胡說八道?”

那幾個下人嚇得魂飛魄散,噗通跪倒一片,磕頭如搗蒜,連聲喊冤。

一時間,房內哭喊聲、斥罵聲亂作一團,更添了幾分末日般的惶恐。

午時剛過,張府那朱漆大門外,兩頂青呢小轎在一隊差役的簇擁下穩穩停住。

為首的轎子簾子一挑,下來一位身著緋色官袍,麵容嚴肅的中年官員,正是城南李禦史。門房的家丁何曾見過這等陣仗,腿肚子一軟,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進去通報。

“禦……禦史……禦史大人來了!”

這一聲喊,如同在燒沸的油鍋裏潑進一瓢涼水,整個張府瞬間炸開了鍋。

下人們驚恐地麵麵相覷,不知這官老爺突然駕臨,所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