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帳暖

第281章 不合規矩

許綰搖了搖頭,走進屋裏,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

長公主的妥協,不是終點,而是更危險的開始。

一個被逼到絕境的上位者,暫時收起了爪牙,隻會用更長的時間,去謀劃下一次致命一擊。

她不能等。

這場豪賭,必須繼續下去。

入夜,許綰翻看著手裏的書卷,狀似不經意地對伶月道:“屋裏的安神香快用完了,明日你去庫房再領一些回來。”

“奴婢記下了。”

許綰又道:“我近來總覺得夜裏心緒不寧,你領回來後,將那些香料的外包裝都拆了,隻把香料拿進來就好,免得沾染了庫房的雜氣。”

伶月雖覺得這要求有些奇怪,但側妃說什麽便是什麽,她乖巧地應了。

待伶月睡下,許綰在燈下取出一張幹淨的白紙,反複對折,直到折成一小塊。

她沒有用筆,而是伸出留著些許長度的小指指甲,用盡全身的力氣,在那張厚厚的紙上,一筆一劃地刻著。

力道之大,讓她的指尖都泛起了白色。

月光透過窗欞,照在她專注的側臉上,那雙總是溫和的眼眸裏,此刻隻剩下破釜沉舟的決絕。

兩個字,出府。

字跡沒有顏色,唯有深刻的印痕,藏在紙張的折疊之間。

做完這一切,她將這張紙,小心地塞進了一個空的香料包裝紙袋的夾層裏,當作了廢棄的襯紙。

次日清晨,伶月領回了新的安神香,按照許綰的吩咐,將香料一一取出,把那些包裝紙和紙袋都歸攏到一處。

“側妃,這些廢紙怎麽處置?”

許綰正用小銀勺將香料撥入香爐,頭也不抬地說道:“沒什麽用了,你待會兒打掃院子,就隨手丟在牆角那邊的雜草堆裏吧,過兩日花匠會一並清理掉。”

“是。”

伶月不疑有他,打掃時便將那一把廢紙隨手扔進了西牆角落的雜草叢中。

又過了一日,那名老花匠果然又挑著擔子來了。

他清理完瘋長的藤蔓,便開始清掃牆角的落葉與雜草。

他將所有的垃圾都掃進簸箕,其中自然也包括了那一把被露水打濕的廢紙。

他將滿滿一簸箕的垃圾倒進自己的擔子裏,挑起來,依舊是那副慢吞吞的樣子,蹣跚著走遠了。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自然得就像風吹過,葉落下。

千裏之外邊關,風沙獵獵,卷起漫天塵土。

中軍大帳內,一員年輕將領正臨窗而立,看著沙盤,眉峰緊鎖。

他身著玄色軟甲,身形挺拔如鬆,五官俊朗,眉眼間卻自有一股久經沙場的淩厲與沉穩。

正是端王府世子,陸亦琅。

一名親衛快步入內,單膝跪地,呈上一卷蠟封的密信:“將|軍,京中來的急報。”

陸亦琅展開信紙,眉頭先是蹙起,隨即,那雙在沙場上見慣了生死的眼中,竟透出幾分罕見的興味。

紙上是許綰在府中和長公主鬥智鬥勇的一舉一動。

他幾乎能想象出那個女人在何等絕境之下,用盡全身力氣做出這種決定。

“有點意思。”他低聲自語,指尖在那兩個印痕上輕輕摩挲。

旁邊的親衛將另一份密報呈上:“將|軍,這是京中暗線查到的,關於兵部李尚書一案的始末。”

陸亦琅接過來,一目十行地掃過。

密報上詳盡記錄了流言是如何從茶樓酒肆而起,又如何在短短數日內發酵,最終引得禦史台介入。

一切都如同一張精心編織的大網,精準地將李尚書罩入其中,動彈不得。

他將兩份情報放在一處,唇角那抹興味愈發深了。

許綰能想出借流言蜚語扳倒朝廷二品大員的法子?這絕無可能。

能布下如此大局,並借她之手來行事的人,才是真正藏在水下的巨鱷。

“傳令下去。”陸亦琅的聲音恢複了慣有的冷硬,“京中暗線,不必再盯著側妃,也無需插手王府內務。”

親衛有些不解。

“轉換方向,給我查。”陸亦琅的目光落在堪輿圖上,手指點在了上京的位置,“查清近期是哪方勢力在針對兵部,又是誰,有這麽大的本事,能將李成貪墨的陳年舊賬,翻得一清二楚。”

他要知道,那個敢將他端王府當棋子,將他陸亦琅的女人當刀使的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京中,端王府。

長公主在鬆鶴堂的慘敗,換來了許綰院中前所未有的平靜。

但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並未就此結束,隻是換了一個更溫和,也更歹毒的戰場。

長公主不再派人監視,也不再克扣份例。

恰恰相反,她開始對安哥兒和寧姐兒表現出超乎尋常的寵愛。

上好的天山雪乳,每日都從宮中取來,由最有經驗的乳母精心調配。

江南新貢的錦緞,流水似的送進孩子的臥房,做成各式精巧的衣物。

西域商人帶來的奇巧玩具,堆滿了整個屋子,許多東西連府裏的管事都沒見過。

長公主時常親自抱著兩個孩子,喂他們吃最甜的果脯,最精致的點心。

她用錦衣玉食和無盡的寵愛,為孩子們築起一座黃金的牢籠,試圖用這種溫柔的方式,一點點隔斷他們與那個出身卑微的生母之間,最原始的親情。

這日,又到了探視的日子。

許綰走進暖閣時,安哥兒正被一個新來的教養嬤嬤抱在懷裏,小手裏抓著一塊雕琢成小兔子模樣的芙蓉糕,吃得滿嘴都是渣。

“安哥兒,寧姐兒。”許綰的心瞬間軟了下來。

她從食盒裏取出自己親手做的牛乳糕,糕點用料樸實,隻做成了簡單的菱形,散發著淡淡的奶香。

“來,嚐嚐娘做的。”

安哥兒看了一眼她手裏的乳糕,小嘴一撇,扭過頭去,反而更起勁地啃起了懷裏的兔子糕。

寧姐兒倒是伸出了小手,可沒等碰到,就被旁邊的乳母不動聲色地抱開了一些。

“許側妃有心了。”那教養嬤嬤皮笑肉不笑地開口,“隻是殿下吩咐了,小主子們腸胃嬌嫩,入口的東西都得由專人驗看,您這怕是不合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