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打聽
當夜,鬆鶴堂。
長公主揮退了所有下人,將自己一個人關進了平日裏供奉佛像的暗室。
這裏沒有窗戶,隻有一盞長明燈,豆大的火光將牆壁上猙獰的佛像影子投射得搖搖欲墜。
往日裏能讓她心安的檀香,此刻聞起來卻像催命的符咒。
她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恐懼。
白日裏那根斷裂的韁繩,那根恰好擋住去路的圓木,像兩隻無形的手,死死地扼住了她的喉嚨。
那不是意外,那是警告。
精準、高效、冷酷。
對方甚至懶得用更複雜的手段,就用這樣一種近乎羞辱的方式告訴她。
在這座王府,在她自以為固若金湯的地盤上,他想做什麽,就能做什麽。
她原以為敵人是許綰,是那個女人背後不知名的勢力。
可現在她發現,自己錯了。
除了許綰,還有一股力量在盯著她。
這股力量對王府的滲透,對時機的把握,遠超她的想象。
是誰?
是皇帝安插的眼線?還是朝中哪個與琅兒為敵的政敵?
她不敢再想下去。
整個王府,仿佛變成了一張巨大的網,而她就是被困在網中央,瑟瑟發抖的獵物。
周圍的每一片樹葉,每一個下人,都可能是一雙充滿惡意的眼睛。
草木皆兵。
這種被未知籠罩的恐懼,比皇帝那幾句敲打,來得更加猛烈,更加令人窒息。
……
千裏之外,風沙漫天的邊關。
中軍大帳內,燈火通明。
陸亦琅剛處理完軍務,正對著沙盤凝神沉思。
一隻信鴿撲棱著翅膀從帳篷的縫隙裏鑽了進來,穩穩地落在他伸出的手臂上。
他解下鴿子腿上的信筒,展開那張薄如蟬翼的信紙。
上麵用蠅頭小楷,詳細描述了今日王府門口發生的那場意外,從木材滾落的時機,到韁繩斷裂的位置,無一不精,無一不細。
他平靜地看完了信,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雙深邃的眼眸裏,不起一絲波瀾。
片刻後,他將信紙湊到一旁的燭火上。
火苗舔舐著紙張,迅速將其吞噬,化為一縷青煙,消散在帳中。
京中那潭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渾濁。
……
慧蘭苑。
孩子們被暫時安置回了乳母的院子,由長公主派去的嬤嬤和侍衛層層看管,許綰甚至不能靠近探望。
但知道他們還在府裏,還在自己伸手可及的地方,許綰那顆懸了一天的心,總算落回了原處。
可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危機感。
這個神秘的第三方,目的似乎是保護她和孩子,或者說,是阻止長公主將孩子送走。
但對方是誰?目地又是什麽?
這份突如其來的善意,像一塊投入湖中的巨石,將她原本已經開始明朗的局麵,攪得愈發混亂。
她不再是那個在長公主和南宸陽之間艱難求存的雙麵博弈者。
她變成了一個三方角力場中,最脆弱,也最核心的那個點。
任何一方的失衡,都可能將她碾得粉身碎骨。
她不能再等了,更不能將自己的命運寄托在一個身份不明的“援手”身上。
她必須主動出擊。
第二日,許綰看起來與往常無異,依舊坐在廊下看書,神情恬淡。
伶月在一旁修剪著花枝,嘴裏還在小聲地念叨著菩薩保佑。
“伶月,”許綰放下書卷,聲音不大,卻很清晰,“別剪了,過來。”
“側妃?”
“你去找個嘴巴嚴實,腦子又靈活的小廝。”許綰看著她,一字一句地吩咐道,“讓他去打聽一下昨天那輛拉木材的板車,是哪家木材行的,那個趕車的車夫,後來怎麽樣了,是被官府抓了,還是跑了。”
伶月愣了一下,不明白側妃為何要打聽這個。
“記住。”許綰的眼神沉靜得可怕,“不要驚動任何人,尤其是陸管家那邊的人,就當是尋常的閑話家常,隨便問問,能問出多少是多少,問不出來也切莫深究。”
她需要弄清楚,那隻伸出來的手,到底是誰的。
是敵是友,總要先看清對方的臉。
伶月是傍晚時分回來的,帶回了一身灶房的油煙氣和幾碟子不算精致的點心。
她將點心放在桌上,湊到許綰身邊,壓低了聲音,像一隻分享秘密的鬆鼠。
“側妃,奴婢問著了。”她一邊說,一邊警惕地朝門口望了一眼,確定院子裏沒有旁人,“奴婢借口去廚房給您要碗燕窩羹,跟那幾個管采買的婆子閑聊了半天。”
許綰放下手中的醫書,抬眼看她,並未出聲,隻是用眼神示意她繼續。
“她們說,那車夫是個生麵孔,事發後陸管家本想將他扭送官府,可那人哭天搶地,說他也是倒黴,上有老下有小,願意自己賠償馬匹的損失,陸管家看他可憐,又不想把事情鬧大,就讓他賠了些銀子,把他給打發走了。”
伶月頓了頓,拿起一塊桂花糕,聲音壓得更低了:“關鍵是後頭,有個采買的婆子她男人是城西木材行的夥計,她說那車木材,根本就不是往王府這邊送的!是城西張員外家新宅上梁用的,按理說該走西街,怎麽會繞個大圈子跑到王府所在的東街來?這事兒邪門得很!”
伶月說完,自己都忍不住打了個哆嗦,“那婆子說,自打那車夫領了賠償銀子走了,就再也沒人見過他,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側妃,您說這事……”
“我知道了。”許綰打斷了她的話,聲音平靜無波,“這事到此為止,以後不許再提,也不許再打聽。”
線索,在這裏斷了。
幹淨利落,不留一絲痕跡。
對方就像一個技藝高超的畫師,隨手潑墨,看似雜亂無章,實則每一滴墨點都恰到好處,畫完之後,便將筆墨紙硯焚燒殆盡,不給任何人留下揣摩的機會。
伶月見許綰神色凝重,不敢再多言,默默地收拾起點心退了下去。
慧蘭苑再次恢複了寂靜,隻有廊下風燈裏的燭火,在晚風中輕輕搖曳。
又過了一日。
天氣轉陰,灰蒙蒙的雲層壓得很低,院子裏的花草都失了顏色,蔫蔫地垂著頭。
許綰沒有看書,也沒有碰那些藥草,隻是搬了張椅子,坐在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