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藏書
許綰將書收入懷中,書冊冰涼的硬角硌著心口,提醒著她這東西的分量。
她抬起眼,對著張禦史,用那副嘶啞的男性嗓音冷靜地問:“禦史大人還有何交代?”
張禦史渾濁但銳利的眼睛,在她那張平平無奇的麵具上停留了片刻,仿佛能穿透那層偽裝,看到她真實的模樣,緩緩搖了搖頭,嘴角竟浮現出一絲欣慰的笑意。
“將|軍選的人,果然不凡,去吧,老夫的使命,完成了。”
說完,他便轉過身去,重新麵對那滿牆的書卷,佝僂的背影在昏黃的燈光下,透著一股如釋重負的孤寂。
許綰沒有再多言,對著他的背影微微躬身,轉身退出了書房。
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兩個世界。
馬車在夜色中平穩地行駛,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單調的咕嚕聲。
車廂內一片死寂,隻有角落裏一盞防風燈籠,投下微弱搖曳的光。
周莽像一尊石雕,閉目端坐,氣息平穩得仿佛與黑暗融為一體。
許綰也靠在車壁上,闔著眼,看似在養神,實則腦中正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飛快地消化著剛才獲得的一切。
一個被貶斥在外,本該死了十年的禦史。
這些線索串聯起來,指向一個讓她遍體生寒的真相。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在王府這座小小的池塘裏掙紮求生,可如今才發現,自己早已被卷入了一片波濤洶湧的大海。
她和孩子們的自由,她那點想要帶著金銀遠走高飛的念想,與這足以撼動天下格局的圖謀相比,渺小得如同一粒塵埃。
原來,陸一琅從來就沒想過要放她走。
他要的,是將她這顆看似無用的棋子,放到最關鍵的位置上。
想要活,就不能隻想著逃。
逃,是無根的浮萍,風一吹就散了。
她必須在這盤棋上,找到自己的位置,一個誰也無法輕易抹去的位置。
馬車行至一個街角,忽然猛地一停。
車外傳來一陣嘈雜的嗬斥聲與兵甲碰撞聲。
“停車!停車!下來接受盤查!”
許綰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透過車窗的縫隙看去,隻見一隊手持火把的上京衛兵攔住了去路。
為首的校尉一臉橫肉,目光凶狠,正挨個盤問著過往的零星行人。
車簾被一隻粗暴的手猛地掀開,那校尉的臉湊了過來,火光映得他滿麵油光,一雙三角眼帶著審視的意味,在周莽和戴著麵具的許綰臉上來回掃視。
“大半夜的,鬼鬼祟祟,幹什麽的?”他的目光最終定格在許綰那張毫無特點的臉上,“你,把那勞什子麵具給老子摘下來!”
許綰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縮,心跳幾乎要停滯。
這麵具一旦摘下,一切都完了。
不等她做出任何反應,身旁的周莽動了。
他甚至沒有起身,隻是從懷裏慢條斯理地摸出一塊不起眼的玄鐵令牌,遞到那校尉眼前。令牌上沒有繁複的花紋,隻有一個用陽文刻的,殺氣騰騰的“陸”字。
周莽的聲音不高,字字清晰:“奉命辦事,耽誤了時辰,你擔待不起。”
校尉在看到令牌的瞬間,猛地瞪圓了,臉上的囂張與凶狠瞬間褪得一幹二淨,閃電般地縮回手,腰也下意識地彎了下去。
“不……不敢!是小的有眼不識泰山,驚擾了大人!您請,您請!”他連聲說著,忙不迭地親自放下車簾,隨即轉身對著手下厲聲喝道:“都瞎了眼嗎?還不快讓路!”
衛兵們手忙腳亂地讓開一條道,馬車重新啟動,平穩地駛過那隊點頭哈腰的衛兵。
整個過程,許綰始終端坐著,除了最初那一瞬間的緊張,她沒有露出絲毫破綻,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改變。
周莽通過車窗玻璃上模糊的倒影,將她那副鎮定自若的側影盡收眼底,眸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讚許。
馬車再次停下時,已回到了那條僻靜的小巷。
兩人穿過密道,順利返回慧蘭苑。
院子裏靜悄悄的,伶月早已睡下,一切都和離開時一模一樣。
周莽將許綰送到院中,沒有多停留。
在轉身融入黑暗之前,他背對著她,低聲說了一句:“麵具和衣服,處理幹淨。”
話音落下,他的人已如鬼魅般消失不見,仿佛從未出現過。
許綰知道,這是對她的最後一道考驗。
考驗她是否足夠謹慎,足夠心細,能將所有的痕跡都抹除幹淨。
她回到屋裏,卻沒有立刻去藏那本足以掀起血雨腥風的書。
她先是走到床邊,確認伶月睡得正沉,呼吸均勻。
然後,她才轉身,拿著那套夜行衣和人皮麵具,悄無聲息地溜進了小廚房。
廚房的灶膛裏還有未燃盡的餘火,透著暗紅色的光。
許綰蹲下身,沒有絲毫猶豫,先將那件黑色的夜行衣塞了進去。
幹燥的布料一接觸到火星,立刻燃了起來,火苗“呼”地一下竄高,映得她臉上一片明暗不定。
接著,她拿起了那張人皮麵具。
麵具在火光下,那張平平無奇的男性五官顯得有些詭異。
她盯著那麵具看了一瞬,隨即將其投入火中。
“滋啦——”
一聲輕響,麵具遇火,迅速蜷曲變形,散發出一股刺鼻的焦臭味,最後化作一灘黑色的油狀物,與燃燒的衣物灰燼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許綰拿著火鉗,將灰燼反複撥弄,直到確認再也看不出任何衣物和麵具的形狀,隻剩下一堆尋常的灰燼,她才站起身。
夜色如墨,將慧蘭苑浸染得一片沉寂。
許綰回到臥房,將門閂輕輕扣上。
屋裏的一切都維持著她離開時的模樣,伶月睡得正熟,呼吸均勻綿長,對外界發生的一切渾然不覺。
她的心還在胸腔裏劇烈地跳動,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那本藏在懷中的書,像一塊燒紅的烙鐵,讓她整個人都處在一種亢奮與戰栗交織的狀態。
她走到床邊,蹲下身,指甲探入床腳的一條縫隙,撬開了一塊不起眼的木板,露出底下那個她早已發現的暗格。
可她的手在暗格上方停住了。
她能發現的地方,周莽的人就發現不了嗎?
陸亦琅這種心思縝密到可怕的人,會留下如此明顯的疏漏?
這個暗格,或許本身就是一個陷阱,一個用來測試她,或是引誘旁人的誘餌。
她不能賭。
許綰將木板重新按了回去,恢複得天衣無縫。
她站起身,環視著這間小小的臥房,目光在每一個物件上搜尋,視線最終落在了牆角,那裏掛著一排她用來教伶月識藥的幹草藥標本。
那些標本是她親手整理的,有紫蘇,有薄荷,還有最大最厚實的一束——艾草。
她走過去,小心翼翼地取下那束散發著濃鬱草藥香氣的幹艾草。
標本背後,斑駁的牆壁上,有一塊磚的顏色,比周圍的要深上那麽一絲,不仔細看根本無法察覺。
她從發間拔下一根銀簪,用尖端抵住磚縫,一點一點,極其耐心地往外撬動。
磚塊鬆動了。
她屏住呼吸,用指尖將那塊磚取了出來。
裏麵,是一個極小的,剛好能容納一卷書冊的夾層,布滿了灰塵,顯然是建造時就留下的,早已被前人遺忘。
這才是真正的安全之地。
她將那本用油布包好的書塞了進去,尺寸嚴絲合縫,接著將磚塊完美地嵌回原位,又把那束艾草標本掛了回去,遮擋得毫無破綻。
做完這一切,許綰才靠著牆壁,緩緩滑坐到地上。
她這才發覺,自己的後背,早已被一層細密的冷汗浸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