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我無心那個位置
慧蘭苑的院門大敞著,再無一尊鐵塔般的身影守在那裏。
伶月一大早起來,揉著眼睛在門口探頭探腦了半天,又縮回來,一臉的難以置信,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側妃,人……人都沒了!真的都撤走了!”
她興奮地抓住許綰的衣袖,小臉通紅:“我們是不是自由了?我是不是可以去大廚房,拿桂花嬸做的鬆仁酥了?”
許綰正在給一株新發的草藥培土,聞言,頭也沒抬,隻淡淡地道:“籠子是沒了,可整個王府,就是個更大的籠子,想吃鬆仁酥,就自己去,別被人抓住了當偷嘴的耗子打。”
伶月被噎了一下,吐了吐舌頭,卻還是按捺不住心裏的雀躍,一溜煙跑了出去,沒一會兒,果然捧著一小碟還冒著熱氣的鬆仁酥,獻寶似的跑了回來,嘴裏塞得鼓鼓囊囊。
“側妃,您嚐嚐,桂花嬸的手藝還跟以前一樣好!”
許綰看著她那副沒心沒肺的快活模樣,眼底也染上了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
自由。
多奢侈的兩個字。
陸亦琅撤走了守衛,不是仁慈,而是在告訴她,遊戲進入了下一局。
他給了她活動的空間,就是要看她這隻被放出籠的鷹,會飛向誰的枝頭。
她拿起一塊鬆仁酥,細細地嚐著,甜膩的香氣在口中化開,可她的心,卻是一片清明。
端王府,書房。
周莽將一封信,恭敬地呈到陸亦琅麵前。
信封是尋常的牛皮紙,上麵沒有署名,也沒有任何標記。
陸亦琅拆開信,裏麵隻有一張薄薄的宣紙,紙上畫著一株植物,筆法寫意,寥寥數筆,卻形神兼備。
是還魂草。
傳說中,此草生於絕境,有起死回生之效。
更是當年,三皇子母妃閨中的小字。
這是南宸陽的邀約。
“備車。”陸亦琅將信紙湊到燭火上,看著它化為灰燼,“去百草堂。”
百草堂的後院,老大夫正對著一院子的草藥唉聲歎氣,嘴裏不停地嘟囔著:“造孽啊,好好的藥鋪,非要當成什麽龍潭虎穴來用,我這些寶貝疙瘩,要是被你們這些煞神給踩壞一株,我……我就……”
“您就怎麽樣?”南宸陽端著一盤剛切好的西瓜走了過來,神態悠閑。
“我就……我就讓你賠!”老大夫吹胡子瞪眼,搶過最大的一塊西瓜,狠狠咬了一口。
南宸陽笑了笑,沒再理他,目光投向院門口。
不多時,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逆著光,走了進來。
陸亦琅。
他隻身前來,一身墨色常服,斂去了所有的殺伐之氣,卻依舊帶著一股令人無法忽視的壓迫感。
老大夫看見他,嘴裏的西瓜都忘了嚼,哼了一聲,抱著瓜盤躲回了屋裏,嘴裏還念叨著:“神仙打架,凡人遭殃,非禮勿視,非禮勿聽……”
院中隻剩下陸亦琅和南宸陽。
“三殿下好雅興。”陸亦琅的目光掃過石桌上的瓜盤,聲音聽不出情緒。
“比不得將|軍,坐鎮上京,便可攪動風雲。”南宸陽做了個請的手勢,“坐。”
陸亦琅在他對麵坐下,開門見山:“殿下邀我前來,所為何事?”
“你我心知肚明,又何必多問。”南宸陽將一塊西瓜推到他麵前,“皇上想看一出好戲,一出虎鬥龍爭,兩敗俱傷的好戲,我們不如,換個劇本,演給他看。”
陸亦琅沒有碰那塊西瓜,隻是看著他,眼神銳利如刀:“如何演?”
“聯手。”南宸陽吐出兩個字,清晰而堅定,“你助我翻案,我為你洗冤。”
“洗冤?”陸亦琅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諷,“我何冤之有?”
“恃功自傲,目無君上,圖謀不軌。”南宸陽替他說了出來,“這些罪名,哪一個不是懸在將|軍頭上的利劍?你一日手握兵權,便一日是皇上的心頭大患,你以為你退讓,他就會安心嗎?不,他隻會覺得你蟄伏得更深,算計得更遠。”
他頓了頓,看著陸亦琅的眼睛,拋出了自己的籌碼:“我可以向你保證,事成之後,長公主殿下,可安享晚年,榮華不失。”
這是他能給出的,最大的誠意。
扳倒長公主,是王正明那些禦史的執念,也是他為母妃複仇的第一步。
但他可以放棄,用以換取陸亦琅這個最強大的盟友。
陸亦琅的瞳孔,微不可見地縮了一下。
書房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隻有老大夫在屋裏翻動藥草的沙沙聲,和幾聲壓抑不住的咳嗽。
許久,陸亦琅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更冷了幾分:“你的條件,不夠。”
南宸陽的眉梢挑了挑。
“我要的,不是我母親一人安好。”陸亦琅的指節在石桌上輕輕敲擊著,一下,又一下,仿佛敲在人的心上,“我要整個端王府,上至管家親兵,下至仆婦馬夫,毫發無傷,既往不咎。”
南宸陽笑了。
“將|軍的胃口,可真不小。”他拿起一塊西瓜,咬了一口,汁水清甜,“你這是要我赦免一座差點就謀逆的王府。”
“我從無此心。”陸亦琅迎著他的目光,寸步不讓,“若我有心,你以為,你今日還能坐在這裏,與我談條件嗎?”
這句話,他說得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霸氣。
南宸陽臉上的笑容慢慢斂去,他知道,陸亦琅說的是事實。
若他真有反心,這京中,怕是早就換了主人。
“好。”南宸陽將西瓜核丟在一旁,伸出手,“我答應你。”
陸亦琅看著他伸出的手,卻沒有去握。
“口說無憑。”
南宸陽一愣,隨即失笑,他收回手,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私印,又從老大夫屋裏拿來紙筆和印泥,當場寫下盟約,一式兩份,簽上自己的名字,蓋上私印。
“現在,夠了嗎?”
陸亦琅拿起其中一份,仔細看過,確認無誤後,才收入懷中。
他站起身,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離去。
直到他的背影徹底消失在院門口,老大夫才從屋裏探出頭來,一臉的痛心疾首:“你小子瘋了!你就這麽信了他?他可是長公主的兒子!萬一他拿了你的盟約,轉頭就去皇上那裏告發你,你哭都沒地方哭去!”
“他不會。”南宸陽看著陸亦琅離去的方向,眼神深邃,“他比我更想讓這天,換一換顏色。”
老大夫愣住了,看著自己這個徒弟,隻覺得他陌生得可怕。
這哪裏還是當年那個在鄉野間治豬瘟的赤腳大夫,這分明是一頭蟄伏多年,終於露出獠牙的真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