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你願不願意跟我走?
京變天的消息,像一陣風,吹遍了王府的每一個角落。
慧蘭苑裏,伶月捧著一碗冰鎮酸梅湯,激動得臉頰通紅,嘴裏還在不停地念叨著太子監國這些石破天驚的字眼。
許綰卻異常的安靜。
她坐在窗邊,手裏依舊捧著那本《前朝兵製考》,書頁被她翻得起了毛邊,上麵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她用細碳筆做的注解。
她的目光落在書頁上,思緒卻早已飄遠。
她知道,他會來。
這場滔天棋局的棋手,在收官之後,總要來見一見他最得心應手,也最不聽話的那顆棋子。
果然,院門口出現了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
不是那身令人望而生畏的玄色鎧甲,隻是一件尋常的墨色常服,卻比任何甲胄都更具壓迫感。
陸亦琅就那麽站在那裏,斂去了所有的官威與殺氣,像一座沉默的山,輕易便能將這小小的院落,連同裏麵的人,都壓得喘不過氣。
“將……將|軍……”伶月嚇得手裏的酸梅湯都差點灑了,結結巴巴地行了個禮,便兔子似的躲進了小廚房,連頭都不敢再探出來。
許綰緩緩合上書,站起身,與他對視。
她想問些什麽,可話到了嘴邊,卻發現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在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麵前,任何質問都顯得蒼白無力。
陸亦琅什麽也沒說,隻是朝她走過來。
沒有言語,沒有解釋,他隻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男人的掌心幹燥而溫熱,帶著常年握刀的薄繭,力道不容抗拒。
“跟我走。”
他說,聲音平淡,卻像一道無法違抗的軍令。
許綰被他拉著,踉蹌著跟上他的腳步。
她甚至來不及回頭看一眼這個她住了許久,費盡心機想要逃離,此刻卻又生出幾分茫然的院子。
一輛毫不起眼的青布馬車,早已等在王府的側門。
車廂裏很寬敞,布置得也極為舒適,卻隻有他們兩個人。
馬車啟動,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單調的咕嚕聲,駛向一個未知的方向。
許綰的心,隨著車輪的每一次轉動,不斷下沉。
她不知道他要帶她去哪裏,更不知道等待她的,會是怎樣的命運。
她終於忍不住,掙了掙手腕,聲音裏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王爺,要帶我去哪?”
陸亦琅沒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上,隻淡淡地回了一句:“一個能說話的地方。”
馬車出了城,一路向西,在山間小路上顛簸了近一個時辰,最終停在了一處僻靜的山穀裏。
穀中有一座小小的別院,白牆黑瓦,掩映在幾株蒼翠的鬆柏之間,院角有一池溫泉,正冒著嫋嫋的熱氣,宛如仙境。
這裏不像是權傾朝野的大將|軍的居所,倒更像是個隱士的茅廬。
陸亦琅拉著她下了車,徑直走進院子。
院中石桌上,竟早已備好了一壺熱茶,兩隻青瓷小杯。
他鬆開她的手,親自執壺,倒了兩杯茶,將其中一杯推到她麵前。
茶香嫋嫋,混著山穀裏清冽的空氣,讓人心神一清。
“現在,可以說了。”他坐下來,看著她。
許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心中的驚疑、憤怒、恐懼交織在一起,最終化作一個最尖銳的問題:“恒哥兒……你把他怎麽樣了?”
陸亦琅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神情沒有半分波瀾。
“他從始至終都是我的人,性命無礙。”
“所以,這一切,都是你做的?長公主的事也是?”她的聲音幹澀。
“不錯。”他承認得坦然。
“長公主……她是你的母親!”
陸亦琅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嘲諷的笑意:“她是我遞給王正明的第一把刀,刀鈍了,不好用,我便換了一把。”
“那三皇子呢?”許綰追問,“不,太子殿下呢?他也是你的刀?”
“他是把好刀,夠利,也夠正。”陸亦琅放下茶杯,指節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隻是,他隻想清君側,鋤奸佞,這還不夠,我得幫他一把,讓他坐到那個他本該坐,卻又不敢想的位置上,他坐穩了,我才能走。”
“走?”許綰愣住了。
“你以為我費這麽大勁,是為了什麽?”陸亦琅忽然笑了,那笑容裏,竟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疲憊,“為了那個龍椅?那不過是天底下最大的一座囚籠,我守了多年邊關,殺了無數敵人,不是為了從一個小籠子,跳進一個更大的籠子裏去。”
他站起身,走到許綰麵前,俯下身,雙手撐在她的椅子扶手上,將她困在他與椅背之間。
他離得那樣近,近到許綰能清晰地看到他深邃眼眸裏自己的倒影,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混雜著鬆木與淡淡血腥味的,獨屬於他的氣息。
“我算計了所有人,我母親,王正明,南宸陽,甚至皇上。”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情人間最親密的耳語,說出的內容卻足以讓整個天下顛覆,“我把他們一個個,都放到了他們該在的位置上,太子監國,需要倚重我這個手握兵權的端王,他會替我擋下所有的明槍暗箭,而我,也終於可以卸下這身枷鎖了。”
許綰徹底怔住了,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完全無法消化這番話裏的驚天信息。
她看著眼前的男人,那個殺伐果斷的大將|軍,那個攪動風雲的權臣,那個連親生母親都能當成棋子算計的魔鬼。
可此刻,在她眼裏的,卻隻是一個……想逃的人。
“我做這一切,就是為了擺脫朝堂,擺脫端王府。”陸亦琅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然後,帶你走。”
“找一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你教孩子們讀書,我教他們打獵,你想開藥鋪,我給你建一座百草堂,你想看海,我們就去東邊,你想看沙漠,我們就去西邊。”
“綰綰。”他叫著她的名字,聲音裏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孤注一擲的認真,“我把這天下都給你掀了,現在,你願不願意,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