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不見不散
葉辰走出秦盛集團大廈,一股熱浪撲麵而來。
他下意識回頭,視線落在最頂層。
秦月的辦公室就在那裏,腦海裏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剛才的畫麵。
那女人聽到“PPT是啥玩意兒”時,先是愕然,然後竟然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別說,這冰塊臉笑起來還真他媽好看。
不過好看歸好看,那笑容裏的嘲諷和鄙夷,葉辰也看得一清二楚。
媽的,瞧不起誰呢?
葉辰摸了摸鼻子,心裏有點不爽,又有點無奈。
因為他是真不會。
就他準備先回家的時候,兜裏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葉辰掏出來一看,屏幕上跳動著兩個字:蔣晉。
他愣住了。
蔣晉,這名字對他來說,既熟悉又遙遠。
說是發小,一點不為過。
兩人從小在一個大院裏光著屁股長大,逃過課,翻過牆,打過架,扛過事。
後來的人生軌跡卻截然不同。
葉辰本來想要去學醫的,畢竟家裏就是幹這行的。
蔣晉高中畢業就一頭紮進了社會這個大染缸。
具體幹什麽,葉辰不清楚。
蔣晉提過好幾次,說有好路子,讓葉辰別上那破大學了,跟他一起闖。
當時的葉辰年輕氣盛,覺得大學生怎麽能跟社會青年混在一起,為了那點可笑的麵子,拒絕了。
再後來,他出了事,進去了。
蔣晉是為數不多去看過他的人。
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蔣晉的眼神很複雜,隻說了一句。
“辰哥,等出來,我帶你。”
可那次探視之後,怪事就發生了。
葉辰出來後,再打蔣晉留下的那個號碼,永遠都是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沒想到,今天,他竟然主動打了過來。
葉辰劃開接聽鍵,放到耳邊。
“喂?”
“辰哥!!”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極富穿透力的爽朗男聲,帶著一股子江湖氣的熱絡。
“兄弟我回來了!晚上有空沒?出來聚聚!”
久違的聲音讓葉辰有些恍惚,心裏也確實好奇這家夥這幾年到底在鼓搗什麽名堂。
“有空。”葉辰言簡意賅。
“行!老地方,晚上七點,不見不散!”
“哪個老地方?”
葉辰下意識問了一句。
電話那頭傳來蔣晉的一聲輕笑。
“就你家那個勇闖天涯大排檔,還能是哪兒?”
葉辰還沒來得及再說什麽,對方已經幹脆利落地掛了電話。
“嘟……嘟……嘟……”
聽著手機裏的忙音,葉辰嘀咕一句:“還挺忙。”
他搖了搖頭,不再多想,收起手機,走向路邊停著的一輛半新不舊的出租車。
拉開車門,這裏才是他的世界。
跟秦月那間能俯瞰全城的辦公室比起來。
這裏狹窄,卻讓他感到一絲安心。
他熟練地打火、掛擋、鬆手刹。
車窗外,高樓大廈飛速倒退,葉辰開著車,腦子裏卻一團亂麻。
出租車七拐八繞,漸漸駛離了市中心的繁華地帶。
路邊的建築越來越矮,店鋪的招牌越來越雜亂,光鮮亮麗的白領麗人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穿著背心拖鞋、在路邊下棋的大爺和追逐打鬧的小孩。
城中村到了。
這裏是城市的夾縫,也是葉辰住了許多年的地方。
他將車停在巷子口一個熟悉的停車位上,熄了火。
靠在椅背上,他點了一根煙,猛吸一口。
辛辣的煙霧嗆入肺裏,讓他混沌的腦袋清醒了幾分。
“小辰回來了?”
“小辰?是小辰回來了?”
一個驚喜的聲音從旁邊的屋簷下傳來。
葉辰抬眼望去,隻見一個頭發微白,身材有些發福的大娘正笑嗬嗬地看著這邊。
那是他的鄰居,薛大娘。
薛大娘是個寡婦,一個人拉扯女兒長大,很不容易。
不過她女兒蘇小柔很爭氣,當年高考成績是全市前十。
所有人都以為她會去首都或者滬市的頂尖學府。
可蘇小柔卻出人意料地選擇了天海本地的一所大學,隻因為不想離媽媽太遠。
“嗯,薛大娘,我回來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薛大娘快步走過來,不由分說地拉住他的胳膊。
“大娘今天中午做了肉鹵麵,正好趕上,跟大娘回家吃飯!”
葉辰本想拒絕,不想麻煩人家。
“大娘,不了,我……”
“什麽不了!跟大娘還客氣?”
薛大娘手勁不小,半拖半拽地拉著他就往自己家走。
“你爺爺走了,以後這裏就是你家!”
葉辰沒再推辭,跟著薛大娘進入到了家門。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條。
很快,薛大娘就端著一個大海碗出來,白色的麵條上澆著肉鹵。
“趁熱吃!”
葉辰連忙接過,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麵,用力吸進嘴裏。
吃了幾口後,葉辰就忍不住問道。
“對了,大娘,”
“小柔不是放假了嗎?怎麽沒見著她?”
提起女兒,薛大娘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
“那丫頭,比我還忙呢!說是找了個兼職,假期正好上班,錢給得還不少。”
“哦?什麽兼職?”葉辰隨口問道。
“具體我也不清楚。”
薛大娘壓低了聲音,“好像是在什麽高檔會所裏當服務員,穿得可漂亮了!她說時薪好幾百呢!頂我賣一個月早點賺的錢了!”
葉辰夾麵的動作頓了頓。
服務員能拿到這麽高的時薪,怕不是……
但他沒說什麽,隻是默默加快了吃麵的速度。
一碗麵下肚,他跟薛大娘又嘮了一些家長裏短,這才告辭。
回到家裏。
葉辰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了屋子正中央牆上掛著的那個黑白遺像框。
那是他的爺爺。
一個把他從雪地裏撿回來,用一手精湛醫術把他拉扯大的老人。
葉辰記得,小時候,爺爺的診所門庭若市。
老爺子醫術高明,藥到病除,十裏八鄉的人都信他。
可不知從什麽時候起,風向變了。
電視上開始報道各種赤腳醫生治死人的新聞,連帶著所有沒有官方執照的中醫都受到了牽連。
很快,爺爺也被告了。
一個他治好了頑固風濕的老病號,不知被誰慫恿,反咬一口,說爺爺的藥吃壞了身子,索要巨額賠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