餌料袋風波
天快亮的時候,林楓才摸回自家院子。
他渾身濕透,嘴唇凍得發紫,手腳都泡得皺巴巴的。那艘小船已經拖到屋後藏好,身上的潛水裝備一件件卸下來,塞回床底木箱。
做完這些,他癱坐在門檻上,大口喘氣。
油布包就放在腳邊,鼓鼓囊囊的。林楓盯著它看了一會兒,才伸手解開。
先掏出來的是那個餌料袋。塑料袋已經破了好幾個洞,但上麵的字還清楚:“北海道水產株式會社”、“1981年製”,旁邊印著日文和英文。袋底沾著些褐色顆粒,聞著有股魚粉的腥味。
這東西不稀奇。這幾年改革開放,日本的水產飼料確實有流進來,一些搞養殖的會偷偷買。
林楓把它擱一邊,又掏出那塊碎片。
碎片有巴掌大,沉甸甸的,邊緣有明顯的焊接痕和斷裂口。表麵漆層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銀灰色的金屬底材。翻到背麵,一行刻字露了出來:
USN-742
月光從雲縫裏漏下來,照在那行字上,泛著冷光。
林楓心髒“咚”地跳了一下。
他深吸口氣,閉上眼,啟動係統。
【物品掃描中……】
【材質分析:鋁鎂合金(航空級)】
【金屬成分:鋁89.2%,鎂6.1%,銅2.3%,錳1.8%,其他0.6%】
【製造工藝:精密鑄造+焊接】
【年代推斷:約1975-1980年】
【匹配度檢索……檢索完成】
【與093聲呐原型機外殼材質匹配度:87.4%】
【與093聲呐原型機內部組件匹配度:91.2%】
林楓睜開眼,手心全是汗。
不是巧合。
那艘鐵殼漁船,那個水下機器人,還有這個刻著USN的沉箱——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養殖場可能隻是幌子。那些人在那片隱蔽海灣搞那麽大陣仗,真正的目的,恐怕是維護那個沉箱。或者……是通過養殖活動,掩蓋沉箱發出的信號?
林楓腦子裏閃過很多念頭。走私?間諜活動?還是別的什麽?
他低頭看著手裏的碎片。
這東西燙手。
上報給趙首長?那等於徹底卷進軍方和那股不明勢力的爭鬥裏。上次撈聲呐已經夠險了,這次再去,誰知道會惹上什麽麻煩。
裝作不知道?把碎片扔回海裏,就當今晚什麽都沒發生?
林楓捏著碎片,指節發白。
窗外的天一點點亮起來,雞開始打鳴。
他最終站起身,把碎片和餌料袋重新包好,塞進床底最深處。然後換了身幹衣服,躺回**,睜著眼等天亮。
早上七點,林建軍醒了,過來敲門:“阿楓,今天去縣城不?你阿媽指信說阿晴想吃麥乳精。”
林楓爬起來:“去。”
父子倆簡單吃了點稀飯,就推著自行車出門。路過村口時,陳嬸正蹲在井邊洗衣服,看見林楓就喊:“阿楓啊,聽說你阿妹手術成功了?真是老天保佑!”
“謝謝陳嬸。”林楓笑笑,腳下沒停。
到了縣城,林建軍去供銷社買東西,林楓說要去新華書店看看,兩人約好中午在汽車站碰頭。
林楓沒去書店,而是拐進了國營飯店後巷。胖大廚正在後門剝蔥,看見他就笑:“喲,小兄弟又來送貨?”
“今天沒貨,想打聽個事。”林楓湊過去,壓低聲音,“李衛國同誌……最近來過嗎?”
胖大廚笑容收了些,左右看看,才小聲說:“昨天還來吃飯呢,留了話,說你要是來找他,就去城西老棉紡廠倉庫,他在那兒有點事。”
“謝了。”
林楓轉身就走。城西老棉紡廠早就停產了,倉庫空了好幾年,確實是個隱蔽的地方。
他到的時候,倉庫大門虛掩著。推門進去,裏麵堆著些破機器和廢料,空氣裏有股黴味。李衛國正蹲在地上檢查一台舊發電機,聽見動靜回頭,看見是林楓,愣了一下。
“林楓同誌?你怎麽……”
“李班長,”林楓打斷他,“我有東西要交給趙首長。”
李衛國神色一凜,立刻站起來:“什麽東西?”
林楓沒說話,從懷裏掏出油布包,放在旁邊的舊木箱上,一層層打開。
餌料袋,碎片。
李衛國拿起碎片,看到USN那行字時,臉色“唰”地變了。他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又拿起那個餌料袋,眉頭皺得死緊。
“哪兒來的?”他聲音壓得很低。
林楓把昨晚的事簡單說了說,隱去了係統的部分,隻說“夜潛想摸點海參,意外發現的”。
李衛國聽完,盯著林楓看了好幾秒,才開口:“你在這兒等著,哪兒都別去。”
他拿著東西匆匆進了倉庫裏間。林楓聽見裏麵傳來壓低的說話聲,還有電台“滴滴答答”的聲響。約莫過了二十分鍾,李衛國出來了,臉色比剛才還嚴肅。
“首長要見你。”他說,“現在。”
這次沒蒙眼罩。吉普車開了半個多小時,出了縣城,拐上一條偏僻的土路,最後停在一個院子裏。林楓下車一看,這兒像是個廢棄的民兵訓練場,幾排平房,操場長滿了草。
趙首長就在其中一間平房裏等著。
屋裏很簡陋,一張桌子,幾把椅子,牆上掛著南海地圖。趙首長正戴著老花鏡看那份碎片,旁邊還站著兩個穿白大褂的技術員。
看見林楓進來,趙首長摘下眼鏡。
“坐。”
林楓坐下。趙首長沒急著問話,而是讓技術員先出去。門關上,屋裏隻剩他們兩人。
“碎片鑒定過了,”趙首長開門見山,“是美軍七十年代‘海妖’係列反潛浮標的部件。那個沉箱,如果完整的話,應該是一套水下監聽站。”
他頓了頓,看著林楓:“你昨晚潛到多深?”
林楓心裏一緊:“二十多米。”
“看到電纜了嗎?”
“看到了,往公海方向延伸。”
趙首長點點頭,手指在桌麵上敲了敲:“那片養殖場,我們早就注意到了。但一直以為是走私海參的窩點,沒想到……”他冷笑一聲,“用養殖做掩護,維護監聽設備,倒是好算計。”
林楓沒接話。
“林楓同誌,”趙首長語氣嚴肅起來,“這件事,已經超出普通刑事案件的範疇了。對方有境外背景,技術先進,手段也狠。你卷進來,很危險。”
“我知道。”林楓說。
“那你還要繼續?”趙首長盯著他,“上次撈聲呐是意外,這次你可以選擇退出。碎片和線索我們收下,該給你的獎勵不會少。以後你安心趕你的海,過你的日子。”
林楓沉默了幾秒。
他想起妹妹蒼白的小臉,想起父母擔驚受怕的樣子,想起院牆上那些紅字。
然後他抬起頭。
“首長,我有條件。”
趙首長挑了挑眉:“說。”
“第一,我家人必須得到保護,24小時,暗中保護。”林楓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二,所有行動,必須以合法名義進行,不能讓我和家人背‘特務’‘嫌疑’之類的名聲。第三……”他頓了頓,“如果行動有收益,比如繳獲的物資、獎金,我要按貢獻比例分。”
趙首長愣了兩秒,忽然哈哈大笑。
“好小子!”他拍著桌子,“跟老子討價還價來了!行,都答應你!”
林楓鬆了口氣。
“保護措施今晚就會到位。”趙首長收斂笑容,“至於行動名義……省水產研究所過幾天會派個調查隊來白沙村,搞‘漁業資源普查’。你是本地向導,日薪五塊。怎麽樣?”
“可以。”
“那好,你先回去,等通知。”趙首長站起身,伸出手,“林楓同誌,這次……又要辛苦你了。”
林楓握住那隻手,很用力。
回村的路上,夕陽把海麵染成一片金紅。林楓騎著車,心裏既踏實,又有些沉重。
到家時,天已經擦黑。院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第一眼就看見——院牆上那些紅漆寫的“少管閑事”,已經被刮得幹幹淨淨,刷上了一層新白灰。
而門框旁邊,釘上了一塊嶄新的鐵牌,紅底金字:
五好家庭
落款是“白沙村村民委員會”,日期就是今天。
林楓站在牌子前看了很久,直到屋裏傳來父親的喊聲:“阿楓?回來了?”
“回來了。”
他應了一聲,最後看了一眼那塊鐵牌,轉身進屋。
院牆外的老榕樹上,一隻夜鳥撲棱棱飛起,消失在漸濃的夜色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