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海
“白沙漁業合作社”的旗子,是陳嬸連夜趕工繡出來的。
紅布做底,黃線繡字,針腳不算細,但夠大夠醒目。旗子綁在一根長竹竿上,插在林家院門口,海風一吹,嘩啦啦響。
六艘漁船在碼頭一字排開,船身都新刷了白漆,側舷用紅漆刷著統一的大字:白沙漁業合作社-001號,一直排到006號。
林楓的船是001,打頭。船頭那台冷藏艙已經重新噴了漆,銀灰色,在晨光裏亮得晃眼。船尾加裝了一根天線——是趙首長特批的退役軍用電台,用帆布罩著,平時不讓人碰。
開海儀式定在早上八點。鄉裏的李幹事來了,還帶來了鄉長親筆寫的賀信。村支書主持,說了不少“改革開放”“勤勞致富”的好聽話。
林楓站在碼頭最前麵,穿著件新做的藍布褂子,是王秀英昨晚趕出來的。他臉上帶著笑,挨個跟入股的五戶船主握手——陳嬸家、李伯家、王老四、張二狗,還有二叔林國富。
二叔今天特別精神,也穿了件半新的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他站在林楓身邊,腰板挺得筆直,見人就遞煙——煙是林楓給的“大前門”。
“以後多多關照,多多關照!”二叔笑得臉上開花。
劉大頭也來了,站在人群最外邊,抱著胳膊,冷眼看著。他身後跟著幾個平時跟他混的混混,眼神都不善。
林楓就當沒看見。
八點整,村支書宣布:“白沙漁業合作社,正式成立!開海!”
六艘漁船同時拉響汽笛——其實就林楓的船有汽笛,其他船都是敲鑼打鼓。聲音震天,海鷗都被驚飛一片。
船隊緩緩駛出碼頭。
林楓站在001號船頭,拿著個鐵皮喇叭筒喊話:“各船注意!按計劃,陳嬸的002號去東區,撈帶魚!李伯003號去西區,捕對蝦!王老四004號、張二狗005號,跟二叔的006號一起,去南邊拖網!我往北探探新漁場!”
“收到!”各船回應。
船隊分開,朝不同方向駛去。
林楓的船往北開。二叔站在006號船上,遠遠看著001號越來越小,眼神複雜。
“國富叔,咱真跟阿楓幹了?”王老四湊過來問。
“幹!怎麽不幹?”二叔回過神,挺起胸,“阿楓有本事,跟著他準沒錯!”
船開出約莫五海裏,林楓讓父親掌舵,自己進了船艙。關上門,啟動係統。
【深度掃描開啟】
【範圍:80海裏】
三維海圖在視野中展開。航道清晰,海底地形、暗礁、魚群分布一覽無餘。林楓特意看了看養殖場那個方向——紅色問號還在,但周圍多了幾個黃色光點,應該是軍方的監視哨。
他放下心,把注意力轉回眼前。
係統早就標記好了那條“金色光點”的沉船位置,在東北方向約十二海裏,水深三十五米。以現在的船速,大概一個半小時能到。
“阿爸,往東北偏十五度。”林楓出艙,對父親說。
“東北?那邊水可深。”林建軍有點猶豫。
“深才有好貨。”林楓笑笑,“信我。”
船繼續往前開。海麵很平靜,陽光照下來,波光粼粼。林楓坐在船頭,看似閉目養神,實則係統全開,監控著周圍海域。
突然,係統彈出警告:
【前方航道三海裏處,檢測到人工布設障礙物:廢舊漁網陣列】
林楓心一沉。果然來了。
他站起身,拿起望遠鏡往前看。海麵看起來一切正常,但係統三維圖上,那些漁網像一張張黑色的大蛛網,橫在水下三四米深處。漁船如果開過去,螺旋槳肯定被纏死。
“阿爸,停船。”林楓說。
“咋了?”
“前麵有暗網。”林楓指著海麵,“你看那一片,水色是不是有點暗?”
林建軍仔細看了看,還真是。那片海水顏色略深,像有什麽東西在水下。
“媽的,肯定是劉大頭幹的!”林建軍罵了一句,“怎麽辦?繞過去?”
“不用。”林楓轉身進艙,從工具箱裏拿出一捆繩子,繩頭綁了個三爪鉤,“我下去清了。”
“太危險了!”
“沒事,水不深。”
林楓脫了外衣,隻穿短褲,腰上係著繩子,另一頭綁在船舷上。他深吸一口氣,翻身入水。
水下能見度不錯。林楓睜著眼,順著係統標注的位置遊過去。果然,那裏橫七豎八拉著七八張破漁網,網上還綁著些浮子,顯然是故意布的。
他遊到網邊,從腰間抽出漁刀。刀刃磨得鋒利,幾下就割斷一根主繩。漁網失去支撐,慢慢沉下去。
一張,兩張,三張……
林楓動作很快。係統給出最佳切割點,他照著割就行。約莫二十分鍾,所有暗網都清理幹淨。
他浮上水麵,扒著船舷喘氣。
“弄完了?”林建軍伸手拉他上船。
“完了。”林楓抹了把臉上的水,“阿爸,繼續開。”
船順利通過那片海域。林楓回頭看了一眼,冷笑。劉大頭也就這點伎倆了。
一個半小時後,船到了係統標記的位置。
這裏已經是外海了,四周茫茫一片,看不見陸地。海水顏色很深,藍得發黑。
林楓再次下水。這次裝備齊全:簡易潛水鏡、加長氣管、腰上掛著手電和漁刀。氣管另一頭連在船上的鼓風機上——這是他自己改的,能用柴油機動力往水下送氣,雖然簡陋,但比憋氣強。
他沿著錨繩往下潛。
五米,十米,十五米……
光線越來越暗,水溫也越來越低。二十米以下,幾乎全黑了。林楓打開手電,光束切開黑暗,照出一片混沌的世界。
二十五米,三十米……
終於,在三十五米深處,手電光裏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黑影。
是一艘沉船。
船體傾斜著插在海底泥沙裏,桅杆早就斷了,船身上長滿了珊瑚和海草。船尾部分破損嚴重,但船首還算完整,能看出是民國時期的老式貨船。
林楓心跳加快。他遊過去,小心地繞船一周。
船身長約四十米,木質結構已經腐爛大半,但一些金屬部件還在。船艙口敞開著,裏麵黑漆漆的。
他遊進去。
船艙裏灌滿了海水,雜物漂浮著。林楓用手電照了照,看到十幾個木箱,有些已經爛了,露出裏麵瓷器的一角。青花,白底藍紋,在光束下泛著幽光。
係統立刻給出分析:
【物品:清代青花瓷盤】
【年代:約乾隆年間】
【保存狀態:部分完好】
【市場估價:單件80-150元(1983年文物市場價)】
林楓數了數,完整或基本完整的瓷器,至少有二十多件。光是這些,就值兩三千塊!
但他沒動那些瓷器。太重,不好帶,而且容易碎。他繼續往裏遊。
在船艙最深處,手電照到一個鐵櫃。櫃子半埋在泥沙裏,鏽得厲害,但櫃門還關著。
林楓遊過去,抓住櫃門把手,用力一拉——
沒拉開。鏽死了。
他抽出漁刀,插進門縫,用力撬。鏽渣紛紛落下,櫃門發出“嘎吱”的呻吟聲,終於開了一條縫。
林楓把手電照進去。
櫃子裏沒有水,可能是密封得好。裏麵堆著些文件袋,已經爛成一團。但在最下層,有個油布包裹,保存完好。
他拿出油布包,塞進腰間的網兜。又順手從爛木箱裏撿了三件看起來最完整的青花盤,一起塞進去。
該上去了。氣管裏的氣已經不多了。
林楓轉身往外遊。剛遊出船艙,係統突然報警:
【警告:上方有大型船隻接近】
他一驚,抬頭看去。隔著三十多米的海水,能隱約看見一個巨大的黑影正從海麵緩緩駛過——是艘貨輪,不是衝他來的。
但保險起見,林楓還是躲在沉船陰影裏,等貨輪過去。
約莫過了五分鍾,貨輪駛遠了。林楓這才上浮。
回到船上,林建軍正急得團團轉:“阿楓!你下去太久了!”
“沒事。”林楓爬上船,卸下裝備,先把那三件青花盤小心地放在甲板上。盤子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青花紋路清晰漂亮。
“這是……”林建軍眼睛瞪圓了。
“沉船裏撈的,老物件。”林楓說著,打開那個油布包。
油布裹得很嚴實,解了好幾層,才露出裏麵的東西——
是一疊發黃的圖紙。紙張很脆,但還能看清上麵的線條和文字。最上麵一張,標題是:
《瓊州府沿海炮台布防全圖》,光緒二十三年製
清代的海防圖!
林楓手有些抖。他小心地翻看,圖紙一共八張,詳細標注了瓊州(今海南)沿海所有炮台的位置、炮型、駐軍人數,甚至還有火力射程範圍。
這玩意兒,比那些瓷器值錢多了——不是錢的問題,是曆史價值。
“阿楓,這……這得交給國家吧?”林建軍雖然不懂文物,但也知道這東西不一般。
“嗯,得交。”林楓把圖紙重新包好,“不過得先拍照留底。”
他早就想到了。這次出海前,他特意從縣照相館租了台舊相機,還買了膠卷——貴得要死,但值得。
就在他準備進艙拿相機時,船上的電台突然“刺啦刺啦”響起來。
緊接著,陳嬸焦急的聲音傳出來:
“阿楓!阿楓!聽到請回話!劉大頭帶了三艘船,把我們圍住了!救命啊——”
林楓臉色一變,衝到電台前,抓起話筒:
“陳嬸!你們在哪?具體位置!”
“東礁區!他們不讓我們走,說要撞船——啊!”
一聲驚叫,接著是雜音,信號斷了。
林楓放下話筒,轉身就往駕駛艙衝:
“阿爸!全速!去東礁區!”
林建軍二話不說,一推油門。柴油機爆發出最大功率的轟鳴,船頭調轉,破浪疾馳。
林楓站在船頭,海風刮在臉上,生疼。
他盯著前方海麵,眼神冷得像冰。
劉大頭,你真敢動手。
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