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縫裏蹦出的奶奶（1）

江蘇常州安家中學 包青

奶奶就像是從石頭縫裏蹦出的，命硬，人更硬。（2）從我懂得什麽是愛，什麽是恨的時候，我就討厭她，打心底裏厭惡她。在我的記憶裏，不是奶奶的慈祥可親，也不是奶奶的關心疼愛，而是奶奶一次又一次的刁鑽、頑固和古怪。（3）

記得在我六歲的那一年，奶奶鬧著要去南京玩。要知道，我家那時正在蓋房子，東借西湊才借夠了錢請來了建築工人，別說是去南京，連上趟城的車費都不夠。可奶奶不管這些，鐵了心要去，還振振有詞：“別人都去，我咋就不能去，我都這麽老了，臨死前都不讓我出去玩玩呀！”其實，村裏就一個太婆去過，但人家有退休金。說到老，奶奶才60出頭，爸媽都勸奶奶：“家裏實在拿不出錢，還欠了一屁股債，等以後有了錢，一定讓你去。”可好說歹說，奶奶硬是不聽，一哭二鬧三上吊還不夠，最後來了個更絕的：離家出走。沒法子，後來爸借了錢把奶奶送上了火車……（4）

奶奶的嘴也硬，她從來不會承認自己有錯。常為了一些瑣事和媽吵架。大字不識一個的奶奶，跟她講理是講不通的，因此媽常被她氣得吃不下飯。就是和奶奶一塊玩牌的那夥老太太，也時常被奶奶氣得要與她斷交。有一次，奶奶捂著手回來了，一到家就翻箱倒櫃找“創可貼”。我見怪不怪，隻是略感好笑地問奶奶：“又和誰打架啦？”剛一問完，我就後悔了，立刻改問：“哦，不對不對，是誰和你打架了？”奶奶的臉色馬上由陰轉晴，隻是氣憤地說：“還不是某某家的老娘，凶得要命，是她先動手。”不用再聽，我就明白了，肯定又是那張嘴惹出了什麽禍端。（5）

奶奶的嘴不僅硬，還饞得很。當然，她自己是見了菩薩都不會承認的。隻要你進了她的房間就會明白。在她枕頭旁邊，十有八九有一塊手帕，裏頭包點蘋果花生什麽的，這是她夜裏吃的，說時髦點是夜宵。打開她的櫃子，隨便掀開一件衣服，就能看見一堆食品。我不明白，奶奶吃就吃唄，我又不會跟她搶，她卻總要像老鼠似的把東西藏來藏去，最後連她自己也不知道放哪兒了，便發黴、腐爛了……（6）

日子一天天過去了，我長大了，而奶奶則老了。長大的我對許多人和事都有了新看法，包括對奶奶，我不再討厭反感她了。當然奶奶也變了些，也許是歲月稍稍磨去了她的棱角，但脾氣還是老樣子：倔。如今，奶奶講得最多的是自己的“豐功偉績”：“我養了6個孩子，一家8張嘴，那年頭沒借過一口糧。”奶奶這話倒沒錯，但6個孩子都得了胃病也有她不小的“功勞”。就因為當年的節儉，現在有什麽剩菜剩飯 ，奶奶從不倒掉，總是那一句話：“幹嘛！還能吃呢！”其實，仔細想想，奶奶也有可愛的一麵，我爸身上那點“熱心”就是她遺傳的。或許經念多了，慈悲為懷，每每有乞丐上門，奶奶總是熱情款待，捐上幾塊私房錢。（7）

說實話，奶奶待我還是不錯的，用她自己講的一句話：“拍你馬屁，將來發了跡，奶奶我也到你家享享福。”奶奶時常會從她的櫃子裏掏出點什麽給我吃，餐桌上的菜，隻要是我愛吃的，她很少動筷。還有那麽一回，我參加完培訓，因為天太熱，在教室裏多逗留了一會。不久，住在街上姑姑家的奶奶就趕來了，一踏進教室，就大嚷：“小蹄子，怎麽還不回去，家裏人都急死了。”“小蹄子”是奶奶對我一慣的稱呼。當著同學的麵這麽喊，我很是難堪，不過，見奶奶著急的樣子，心裏也挺感動。（8）

有時候讀著艾青的《大堰河，我的保姆》，我就覺得奶奶很可憐。奶奶六七歲就死了爹娘，和大堰河一樣，她是個童養媳，八歲就要踩著板凳洗鍋了。奶奶時常不知是對我還是對自己念叨著往日的歲月。奶奶的爹是個大財主，我常想，如果她爹不是抽鴉片死了，如果沒有**的話，奶奶現在會是啥樣？還是這個從石頭縫裏蹦出的奶奶嗎？（9）

（1）標題新鮮奪目，令人疑竇叢生。

（2）一石二鳥。既承接標題，又引出下文。

（3）總寫奶奶的特點：刁鑽、頑固、古怪。貶寫。

（4）分寫奶奶的特點之一：刁鑽。對語言與行動的描述有表現力。

（5）奶奶的特點之二：頑固、嘴硬。語言生動。

（6）奶奶的特點之三：古怪、嘴饞。細節刻畫有力。

（7）褒寫。與前文構成比照效果。

（8）一句“小蹄子”，體現奶奶愛之切。感人至深。

（9）結尾處寫奶奶不幸的童年、探索其命硬、人硬以及性格複雜的原因。以兩個問句收束全文，既照應開頭，又把問題延伸，觸人思索。

「總評」

本文開篇就以新穎奪目的標題引人興趣，然後從貶、褒兩個方麵一一列舉出奶奶令人生厭和令人喜愛的性格特點。文章緊扣題眼，層層推進，描寫細膩逼真，細節生動，在有淚有笑的敘述中，不僅傾注了作者的情感，而且也融入了作者的理性思考。行文流暢自然，打破了習慣思維中諸如奶奶是慈愛和完美的化身等觀念，給我們提供了辯證思考的機會。這種新的筆觸、新的觀念和新的視野是值得提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