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四章 世事難料
一開始薛璟就不打算讓沈歆禾這麽快知道遲有富的事兒,就像他對劉不凡他們說的那樣,如果現在告訴她了,對她的打擊將會是難以想象的。
但他心裏也十分清楚,這件事根本就不可能瞞她多久。隻是他沒想到,會這麽快。
她不過剛剛清醒過來幾個小時,便急於知道遲有富的現狀……
薛璟知道自己不應該去嫉妒遲有富的。嫉妒一個已經不存在在這個世界上的人是一件很可恥的事兒。他什麽都知道,但就是控製不住自己。
他甚至都不敢去想象沈歆禾究竟對遲有富的感情有多深,以至於她的身體還沒有恢複,便心心念念著遲有富的情況。而他也更不敢想,若是沈歆禾知道了遲有富已經犧牲的事兒,又會是怎樣一副悲痛欲絕的模樣。
沈歆禾的雙眼一瞬不瞬地看著薛璟,心中越來越慌。他的沉默讓她覺得像是沉溺在一片死水之中,呼吸越發的困難。
心中的恐慌被無限放大,沈歆禾甚至都不敢讓自己的呼吸重了。她怕。
她怕從薛璟口中聽到自己最不想聽到的消息。
可她又無法讓自己退縮。
這一刻沈歆禾感覺自己就像一隻踩在鋼絲上的猴兒,稍微有一步走錯就會給自己摔得粉身碎骨。而也是這一刻她才真真切切地體會到什麽叫進退維穀。
氣氛一時間變得沉默,空**的病房裏安靜得落針可聞。
兩人的呼吸聲都很淺,彼此的耳邊除了掛在牆上一直滴滴答答走動的鍾表聲,除此以外除了死寂就是死寂。
其實沈歆禾已經隱約猜到了什麽,但內心卻不敢也不想相信。她在等,等薛璟給她下最後的判決。
薛璟始終沉默地凝望著沈歆禾身上雪白的被子,臉上沒有一絲表情,甚至就連眼波都沒有一絲一毫的波動。
他就像個雕像一樣矗立在床前。
沈歆禾一顆心提在嗓子眼兒,掌心不斷地往外滲冷汗。她不自覺抓緊身上的被子,抹掉掌心的濡濕。然而幾秒過後,手心裏又會變得黏膩一片。
沈歆禾以為薛璟就會這樣一直沉默下去,就在她快要支撐不住的時刻,他忽然抬起臉,雙眼直直地看著沈歆禾,開口道:
“遲警官已經犧牲了。當場死亡。連來醫院的機會都沒有。”
沈歆禾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了個一幹二淨。她就那麽怔怔地看著薛璟,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一次遲警官他們所針對的涉黑團夥勢力非常龐大,盤根錯節,關聯著許多或明或暗的人的利益。也正是因此,他遭到了對方瘋狂的報複。這次的車禍,對方就是奔著要他的命來的。”
停頓片刻,薛璟輕輕吐出一口氣。
“歆禾,我並不是故意要跟你隱瞞真相。我隻是……怕你難過。”
沈歆禾就這麽呆呆地看著薛璟,大腦一片空白。她似是壓根兒就沒有反應過來。
有那麽一瞬間,她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幻聽了。怎麽薛璟說的每一個字她都能聽懂,可連在一起她就不明白了?什麽叫……遲有富犧牲了?
明明前兩天還跟她有說有笑,在她的記憶裏生動鮮活的人,怎麽突然就……不在了?
沈歆禾始終沒有說話,一個字都沒有。
她感覺自己的腦子似乎都遲鈍了,久久無法消化薛璟帶來的消息。她就那麽眼神直勾勾地看著薛璟的臉。
她忽然感覺臉頰癢癢的,於是她下意識伸手去抹了下。
觸手一片濕潤。
沈歆禾愣了愣,垂下眼看向自己的手指,上麵還沾著並未幹涸的晶瑩的淚花。
這一滴淚珠就像是開了個先河一樣,緊接著便有無數的淚滴從眼角撲簌簌地往外掉落。她慌張地抹著自己越來越濕的臉,隻覺得淚腺像是紊亂了一樣,淚水好似開了閘一般瘋狂奔湧。
她開始是啜泣,後來便是抽泣,再後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的腦子亂成了一團,什麽都不想,也什麽都不能想。她隻知道,自己似乎難受極了,陷入了無法逃脫的黑潮,甚至還越陷越深。
她想哭,可又覺得哭泣似乎也不能將心中憋悶著的情緒全都發泄出來。
薛璟眉頭緊緊皺著看著眼前沈歆禾這副樣子,隻覺得胸膛裏麵那顆跳動的心髒一抽一抽的疼。他抿了抿嘴唇,垂落在身側的手緊了又鬆,最後他還是深吸一口氣,上身前傾湊過去。
抱住了她。
沈歆禾哭得昏天黑地,隱隱感覺到似乎有一個寬厚溫暖的擁抱將自己包裹住,周身都是暖人的溫度和熟悉又好聞的、獨屬於薛璟的氣息。
在這一瞬間,沈歆禾立刻便將心中所有的情緒傾斜而出。她崩潰了一般嚎啕大哭,並伸出雙手緊緊抱著薛璟的脖子,將眼淚全都糊在了他的肩膀,像個委屈的孩子。
薛璟一個字都沒有,就隻是沉默地抱著她,用無聲的拍撫來安撫懷中人奔湧的情緒。
像是在安慰一個極度沒有安全感的孩子,那樣的耐心、貼心……
沈歆禾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她隻記得自己似乎把薛璟的懷抱當作理智的最後防線。她放任自己發泄所有負麵的情緒,但又不會讓自己太過火而沉溺其中,以至於在痛苦的深淵裏無法自拔。而這個支撐著她沒有陷足痛苦的力量,正是來自於薛璟。
是薛璟的存在讓她知道,這個世界並不是完全黑暗的,它還是有光的。而也是薛璟的存在讓她知道,自己對這個世界有多麽的眷戀,這個滿目瘡痍的社會,其實也有溫暖、美好的一麵。
薛璟一句怨言沒有,就一直這樣輕輕抱著沈歆禾,給予她最堅實的力量。
沈歆禾哭到後來哭得累了、哭得頭也痛了嗓子也啞了。她哭不動了,也沒有力氣做別的事。
她什麽都不想去想,就想像現在這樣,靠在薛璟堅實溫暖的懷裏,安靜地躲上一整天。
薛璟仍是輕輕地拍著她的脊背,擁著她的真實感讓他的心髒也被填充得很滿很滿。
彼此間沉默了很久很久。
沈歆禾的情緒也在這期間一點點平複下來。
當她的理智回籠的那一刻,她也終於接受了遲有富不在了的事實。她半睜著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薛璟脖頸處病號服領口的扣子,啞著聲音問道:“遲有富他……現在在哪兒了?”
薛璟拍撫她脊背的手一僵,回道:“現在還停靈在雙頭山殯儀館英烈廳,明天……就是他的送別式。”
沈歆禾沉默了幾秒後說道:“我要去,我要……去送送他。”
薛璟的手仍在繼續拍著她的後背,“嗯”了一聲說道:“好,我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