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馬爾科姆城堡
馬爾科姆城堡是“高地”地區最富詩意的城堡之一,它坐落在風景如畫的魯斯村村邊,從那裏可以俯瞰整個村落那如畫卷般美麗的小山穀。花崗岩牆基的城牆環繞在清澈的羅蒙湖水周圍。自古以來,這個城堡作為一種榮譽和美的象征一直為格雷那凡家族所有,這個家族在洛布一洛伊以及弗格斯·麥克·格勒戈爾的家鄉始終保持著樂善好施的傳統,與瓦特·司格德筆下的古代英雄們一樣。在蘇格蘭社會革命剛完成的那個時代,數不清的封地佃農因無力支付昔日各領地主人高額的地租,而被毫不留情地趕出了領地,其中一些人成為餓殍,另一些人當了漁夫,還有些人則移居國外事實上,在所有領主當中,隻有格雷那凡家族的子孫不與其它領主聯合,因為他們相信忠誠不分貴賤。,所以始終誠信地對待自己的佃戶。因此,所有的佃戶都沒有離開這片給予他們生命的老家,沒有一個人拋棄這片祖先長眠其間的土地,所有的人都留在老領主的領地裏。很難想象在那個時期,在那個樹倒猢猻散、牆倒眾人推、眾叛親離的時代,格雷那凡家族的馬爾科姆城堡裏卻充滿了蘇格蘭人,正如當前鄧肯號上也充滿了蘇格蘭人一樣。他們都是麥克·格勒戈爾、麥克·法倫、麥克·納布魯斯、麥克、諾頓斯佃戶的子孫,換句話說,他們都是丹巴頓郡和斯特林郡的子孫,這些老實人一心一意地對自己的主人,忠心無比,更難能可貴的是,其中有些人到現在還在堅持講老喀裏多尼亞的蓋耳語呢。
格雷那凡家族雖然富甲一方,但善良的勳爵卻一向扶危濟困、仗義疏財,而且他的慈善往往更優於他的慷慨,因為慷慨是有限度的,可勳爵的善心卻是無邊的。作為馬爾科姆城堡的主人和魯斯村的領主,格雷那凡勳爵代表他所在的郡成為了英國議會貴族院元老中的一員。然而,他的雅各比派思想致使這個正直的人從不逢迎漢諾威家族,所以他在英國政界遭到相當大的歧視。另外他還始終堅持並繼承他的祖先留下的傳統,竭力抵製“南方人”的政治蠶食,這使得他在政界更加地孤立無援,引起了無限的敵對。
這並不是說愛特爾華·格雷那凡勳爵是個思想落後的人,當然,他更不是一個智力低下、思想狹隘的人。不過,在他敞開本郡大門迎接進步思想的同時,處於靈魂深處的“蘇格蘭人”思想也同樣潛移默化地影響著他。而且他準備去參加“皇家泰晤士河遊艇俱樂部”遊艇比賽,也正是想給蘇格蘭長麵子。
愛特爾華·格雷那凡今年三十二歲,身材魁梧,雖然麵部表情略顯嚴肅,但他柔和的眼神完全可以使人忽略他那嚴肅的表情,勳爵全身上下都洋溢著濃烈的蘇格蘭高地人特有的詩意。然而他過分正直的性格和敢作敢為的騎士風格才是真正是他聞名遐邇的地方。他是19世紀的弗格斯,不過這還不是勳爵能壓倒一切的優點,使他贏得如此多讚譽的關鍵是他的心地善良啊,這一點使得他看起來甚至比聖人馬丁還要優秀,比如說他會把自己的外衣毫無保留地送給高地的窮人。
格雷那凡勳爵剛結婚三個月,新婚妻子是海倫那·塔夫奈爾小姐,這位小姐也有著不平凡的出身,她是大旅行家威廉·塔夫奈爾先生的千金。這位傑出的人士是眾多或者因地理學研究或者因對探險的狂熱而犧牲的人當中的一位。
雖然海倫那小姐並非出身貴族,但她卻是地地道道的蘇格蘭人,在格雷那凡勳爵眼裏,蘇格蘭人就等於全部貴族價值的總和。因此,魯斯村的領主少爺決定迎娶這位迷人的、忠誠的、勇敢的年輕姑娘作為自己的終身伴侶。在結婚之前,當他同這位姑娘第一次邂逅時,她正孤零零地居住在基爾帕特裏克她父親留下的一所房子裏,無父無母,身無分文。可是勳爵卻看得出來,那可憐的姑娘假以時日必定是一位堅強的女性,因此,他下定決心要讓她成為自己的妻子。海倫那小姐今年二十二歲整,有著一頭美麗的金發,水靈靈的藍眼睛宛如蘇格蘭湖泊裏清晨的春水。更為重要的是她對丈夫的愛遠遠超過她對他的感激,她愛他就好比她自己是一位富家的女繼承人,而他隻是一個被遺棄的孤兒。由於海倫那對勳爵無微不至地關心和對格雷那凡家仆役和佃戶照顧不已,大家都親切地稱她為“我們仁厚的路斯夫人”,並隨時做好為她犧牲一切,甚至獻出生命。
格雷那凡勳爵和格雷那凡夫人十分美滿幸福地生活在馬爾科姆城堡,在高地這美妙絕倫又人煙稀少的大自然懷抱裏,這對情侶常常在一行行蓊蓊鬱鬱的埃及榕樹和栗樹下散步。湖邊偶爾也會留下他們的足跡,蘇格蘭風笛合奏的昔日悲壯的戰歌仍然在那裏回響;有時他們也會深入到荒涼的山穀去遙望那些散落在穀底的用千年廢墟書寫的蘇格蘭曆史。今天,他們有時在白樺樹林裏有時在落葉鬆林裏,有時在一望無際發黃的灌木叢裏迷了路;明天,他們又會騎馬奔馳在人跡罕至的峽穀,會攀登本樂蒙的崇山峻嶺。白天,他們研究、體會、欣賞著這片被稱作“洛布一洛伊之鄉”的充滿詩情畫意的土地,追隨著瓦特·司格德所奮勇歌唱的那些舉世聞名的風景;傍晚,這,當“麥克·法倫燈”剛在天邊放出閃爍的光芒時,他們沿著馬爾科姆城堡那築有小塔樓的短牆漫步在古老的長廊裏,這長廊足足繞了城堡一周,儼如一根鑲嵌著雉堞的項鏈鑲在古堡周圍。在那裏,他們會忘情地坐在一塊孤零零的石頭上沉思,一刻,大自然的寂寥仿佛已被世界遺忘,隻有兩個幸福的人在淡淡的月光下深情相望。他們長時間地沉浸在這種既令人沉醉又讓人神清氣爽的喜悅裏,兩顆摯愛的心領略著隻有彼此才能感受到的這種天地間讓心靈陶醉的秘密。
他倆就這樣度過了婚後最初幾個月。讓格雷那凡勳爵牢記在心的是,他的妻子不愧是一位了不起的航海家的女兒啊!他常常暗自思忖,格雷那凡夫人在內心深處恐怕仍然懷抱著關於她父親的全部向往。他的想法一點也沒錯。於是,鄧肯號就這樣被建造起來了。這艘無與倫比的船將載著格雷那凡勳爵和他的夫人以及他們神聖的愛情去尋訪世界上最美麗的地方,它將在地中海中乘風破浪,直達愛琴海群島的各個小島。更讓格雷那凡夫人感到無比快樂的是她親愛的丈夫決定讓她來指揮鄧肯號。的確,讓自己的愛神暢遊在希臘這些美不勝收的地方,親眼看著耀眼的月亮在東方美侖美奐的海岸上升起,世界上最大的幸福莫過於此了!
現在,格雷那凡勳爵已經在前往倫敦的路上了。由於事關幾位海上遇險者的救援問題,所以,對於這次短暫的離別格雷那凡夫人內心的焦急遠遠超過了哀傷。她一直等到第二天才收到丈夫發來的一份加急電報,接到電報的時候,她心中滿懷希望地認為勳爵很快就能返回團聚了。可是到了晚上,另一封信卻把她的期待打碎了,在信裏勳爵希望她再耐心地等一等,因為格雷那凡的建議並不那麽容易被接受。第三天,又一封新發來的信函裏卻再也掩飾不住格雷那凡勳爵對海軍部的不滿了。
格雷那凡夫人再也抑製不住自己的擔憂了。這天晚上,她正一個人呆在自己房間裏,突然城堡的管家哈伯特先生前來問她,說有一位少女和一個小男孩前來拜訪,還說他們希望見到格雷那凡勳爵。
“他們是本地人嗎?”格雷那凡夫人有些好奇地問。
“恐怕不是,夫人,”管家回答,“因為我並不認識他們。他們說是先乘火車來到巴洛克,然後又步行到路斯的。”
“先請他們過來吧!哈伯特。”和藹的格雷那凡夫人說。
管家出去了。片刻之後,他帶著年輕姑娘和小男孩來到了格雷那凡夫人的房間裏。他們的看起來如此相似,顯然,這是姐弟倆。姐姐大約十六歲,美麗的麵龐夾雜著一絲疲勞,那雙眼睛明顯有著哭泣的痕跡,麵部表情既狼狽又溫馴,穿著雖然寒酸卻很幹淨,給人留下良好的印象。她牽著一個小男孩的手,那男孩看上去有十一二歲,有著一副勇敢的神態,仿佛隻有他才能保護姐姐。看來誰要是敢冒犯那姑娘,這小大人一定會跟他決鬥的!乍一來到格雷那凡夫人麵前,姐姐一下子就愣住了,海倫那見狀急忙溫柔地問道:“你們來這兒有事嗎?”她鼓勵著少女。
“不,”男孩用堅決的口氣說道,“我們找的不是您,我們要找的是格雷那凡勳爵本人。”
“請您原諒他的魯莽,夫人。”姐姐看著她的弟弟說。
“可是格雷那凡勳爵現在不在城堡裏,”格雷那凡夫人說道,“作為他的妻子,如果我能替你們和他……”
“您就是格雷那凡夫人嗎?”姑娘打斷了海倫那的話。
“是的,小姐。”
“您就是那位在《泰晤士報》上登布雷塔尼亞號失事啟事的那位住在馬爾科姆城堡的格雷那凡勳爵的夫人嗎?”
“沒錯!我就是!”格雷那凡夫人急忙說,“可你們是……”
“我是格蘭特小姐,夫人,這是我的弟弟。”
“格蘭特小姐!你是格蘭特小姐!”聽了小姐的話,格雷那凡夫人驚訝極了,她把少女拉到身邊,握著她的雙手,同時親吻著小男孩可愛的臉頰。
“夫人,”姑娘迫切地說,“您知道我父親的下落嗎?他還有活著的可能嗎?我們還有可能見到他嗎?請您快說說吧,我求您了!”
“親愛的孩子,”格雷那凡夫人試圖安撫女孩有些不安的情緒,“在目前這種情況下,上帝是不會允許我隨便回答你的問題的,我也不願因我而讓你們抱有任何虛幻的希望……”
“說吧,夫人,您什麽都不需要顧慮!我很堅強,禁得起痛苦,結果再壞我也接受得住。”
“我親愛的孩子,”在她的一再懇求下格雷那凡夫人答道,“希望不是很大,但願有萬能上帝的幫助,你們也許能有見到你們父親的一天。”
“上帝啊!怎麽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呢!”格蘭特小姐大聲說。眼淚開始在這堅強女孩的臉上肆虐地流淌,男孩則不住地親吻格雷那凡夫人的雙手。
經曆了最初的悲喜交加,少女放下了開始時的拘謹任憑自己問這問那,沒完沒了。格雷那凡夫人首先給她講述了文書上所記錄的事情:布雷塔尼亞號是怎樣在巴塔哥尼亞海岸沉沒;海難之後,幸存的船長和兩個水手又是怎樣走上了大陸;最後,又是怎樣用三種不同的文字寫下同一份文書,並把文書放到瓶中讓它隨波漂流,企圖向全世界求救,。
在夫人講述的過程中,羅伯特·格蘭特眼睛一直注視著這位女士,仿佛他的生命之源就懸在她的嘴唇上。他兒童式的想像力使他的腦海中出現了一幕幕可能使他父親成為受害者的可怕場景,他仿佛看見他父親就站在布雷塔尼亞號的甲板上,他跟著父親在那洶湧的波濤中奮力掙紮著,他們一起攀附在海岸的峭壁上,最終氣喘籲籲地爬上沙灘,脫離了海浪的追擊。有好幾次,他都情不自禁地撲在姐姐懷裏驚叫道:“啊!爸爸!我可憐的爸爸!”
比起弟弟,格蘭特小姐則顯得沉穩許多,她靜靜地聽著,兩手攥在一起,一言不發,直到故事講完她才說:“哦!夫人!文書呢?現在文書在哪裏呢?”
“它已不在我手裏了,我親愛的孩子。”格雷那凡夫人柔聲地說。
“文書不在您手裏?”姑娘有些失望。
“是的,它已經不在這了,為了你們父親的利益,格雷那凡勳爵早就帶著它到倫敦去了。不過,我剛才已經把文書上的內容一字一句地複述給你們聽了,連破解文書的過程我都詳細告訴你們了。好在那些幾乎完全模糊的零星句子中,無情的波濤總算還是給我們留下了些線索,可惜的是,沒經度……”
“沒有經度也可以的呀!”小男孩嚷道。
“你說得很對,羅伯特先生,”格雷那凡夫人說,當她看見那孩子下定決心的模樣時,不禁地笑了起來,“因此,格蘭特小姐,您現在也相當於也看過文書了,因為您和我一樣都知道文書的所有細節了。”
“是的,夫人,”姑娘答道,“可我還是想看親眼看看父親的手跡。”
“好吧,希望明天可以,也許明天,我丈夫就能回家了,現在他正帶著這份無可爭議的文書去倫敦,想把它交給海軍部的軍官們,希望海軍能去尋找你那失蹤的父親。”
“有可能這樣嗎?夫人!”少女吃驚地大聲問道,“你們已經在我們趕來之前為我們做了這些事情了嗎?”
“是的,我親愛的小姐,”格雷那凡夫人的聲音此刻聽來格外溫暖,“而且我時刻正等待格雷那凡勳爵回來呢。”
“夫人,”少女帶著虔誠的熱情和深切的感謝激動地說,“老天會保佑格雷那凡勳爵和您的!”
“親愛的孩子啊,”格雷那凡夫人說,“你的感謝我們實在不敢當啊,我想隻要是處在我們這位置的人都會這樣做的。但願我們能真正實現你們的願望!現在你們就先在城堡住下吧,直到格雷那凡勳爵回來……”
“夫人,”姑娘打斷夫人的話,“我並不想利用您對陌生人的同情。”
“怎麽會是陌生人呢?親愛的孩子”,夫人笑了起來,“您和您的弟弟在這裏可不是陌生人啊。而且,既然你們來了,我希望格雷那凡勳爵能直接告訴格蘭特船長的兒女們,我們準備用什麽辦法去救援你們的父親。”
夫人如此真誠的建議使姐弟倆根本無法拒絕。因此,大家約定,格蘭特小姐和她的弟弟留在馬爾科姆城堡等待格雷那凡勳爵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