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部
第一章 麥誇裏號
如果尋找格蘭特船長的人們也會有完全感到失望的時候,那就是現在了,雖然曆經了漫長的艱難跋涉,饑餓與寒冷,可現在,他們仍然是一無所有。要往地球的哪個方向進行又一次遠征?怎麽到別的地方去探索呢?鄧肯號已經不在了,連立即回國都不可能了。這些忠肝義膽果斷勇敢的蘇格蘭人就這樣失敗了!失敗!這個令人難以啟齒的詞在勇士們的心裏是不會引起任何共鳴的,然而在遭到命運的一再打擊之後,格雷那凡也不得不向命運低頭,承認自己的失敗,因為他已經無力再把尋找格蘭特船長的這一義舉進行下去了。
此刻,瑪麗·格蘭特卻表現出了極大的勇氣,在大家麵前她一次也沒有提起過父親的名字。想到那些剛剛不幸喪生的同伴,她隻能強忍住自己的焦慮與悲傷。此時她不再是格蘭特船長的女兒,她是一個朋友,一個格雷那凡夫人需要的朋友。以前遭遇困難時,都是格雷那凡夫人安慰她,現在是她回報夫人的時候了!她第一個提出要返回蘇格蘭。看到她那麽勇敢,那麽堅強,約翰·孟格爾非常欽佩。但他還抱著一絲希望,他想再找找船長,但是瑪麗用眼神阻止了他。之後她對他解釋說:“不要再提了,約翰先生!想想那些為了救人而犧牲自己的人吧!我們也應該為他們著想,格雷那凡爵士必須回去!”
“您說得對,格蘭特小姐,”約翰·孟格爾說,“我們是應該回歐洲了,而且我們還應該讓英國當局知道鄧肯號被劫的事。但是,您也不要放棄希望。我們的尋找工作不會丟下,我會帶著大家接著幹下去!就算我死在征途上,也一定要找到格蘭特船長!” 約翰·孟格爾的承諾是那麽鄭重,瑪麗接受了,她非常感動,她向年輕的船長伸出手,這意味著她同意了這個決定。對於約翰·孟格爾來說,這一次的握手就意味著畢生的奉獻,而對瑪麗來說,卻是永遠不變的感激。
大家商議了許久,最後決定馬上動身前往墨爾本。第二天約翰就去打聽開往墨爾本的船隻。他以為,埃登和維多利亞的首府之間應該有很多來往的船隻,但結果卻讓他失望了。船非常少,當地的整個商船隊僅由泊在圖福灣的那麽三四條船組成,而且當中沒有一條是開往墨爾本、悉尼或威爾士角方向的,可是隻有到達澳大利亞的這三個港口,才能看到幾艘正在裝貨、準備駛往英國的船。東印度輪船公司遠洋的船隊會定期航行於這幾個港口和英國本土之間,這是他們回到英國的唯一希望。
現在該怎麽辦呢?等船就得耽擱這麽久,因為到圖福灣的船太少了。即使有船在圖福灣的海上航行也從不會在這兒靠岸!經過再三商討,格雷那凡決定隻有沿著海岸的公路一直走到悉尼。這時雅克·帕噶乃爾提出了一個誰也不曾想到的建議。
原來,這位地理學家獨自去圖福灣看過。他知道那兒雖然沒有開往悉尼或墨爾本的船,但有一艘船正準備開往新西蘭北島的首府奧克蘭。帕噶乃爾提議先搭那隻船去奧克蘭,再從奧克蘭乘東印度輪船公司的船,這樣,返回歐洲就容易多了。
這個建議得到大家的一致認同。並且,帕噶乃爾絲毫沒有像平時那樣列出一大堆論據,而隻是陳述了事實,最後還補充說,這樣海上行程最多也就五到六天。事實上,澳大利亞和新西蘭之間的距離也隻有一千海裏左右。
恰巧,奧克蘭正好在三十七度緯線上,而這些尋找格蘭特船長的人,從阿勞卡尼亞海岸開始,就一直是沿著這條緯線前進的。我們這位地理學家帕噶乃爾本可以把這件碰巧的事作為他建議的依據的,這樣絕不會有人說他是出於個人的偏好。事實上,這也是順便考察新西蘭海岸的大好機會。
然而,帕噶乃爾並沒有把這個事實作為有力的證據。也許是因為他先前對文書的兩次解釋都被否定了,所以有些擔心,不想冒著再次被否定的危險。再說他也無法從中得出什麽結論了,文件中不容置疑的提出,格蘭特船長曾在一個“大陸”——而不是一個“島嶼”——上避難。新西蘭確定是一個島,這是毋庸置疑的。反正不管是為了什麽,帕噶乃爾在建議去奧克蘭時,沒有附帶提出要進行新探索的其他想法。他隻是指出,在奧克蘭和英國之間有定期的船隻來往,完全可以為到達英國提供方便的途徑。
約翰·孟格爾支持帕噶乃爾的建議,因為他們無法得知有無船隻到圖福灣來,因此不能再這樣坐以待斃下去。但是他認為,出發之前,最好還是先去看看帕噶乃爾所說的那條船。隨即,格雷那凡、少校、帕噶乃爾、羅伯特和他乘上一隻小艇,靠近了那隻停泊在距離碼頭不遠的船。
這是一條雙桅帆船,名叫麥誇裏號,吃水二百五十噸,在澳大利亞和新西蘭各港口之間進行沿岸貿易。船長,或者更準確地說應該叫“船老大”,很粗魯地接待了他們。他們立刻明白了,與他們打交道的是一個沒受過多少教育的粗人,他的言談舉止和船上的五名水手沒什麽區別。寬紅的大臉,肥厚的手掌,扁平的鼻子,一隻眼睛的眼球爆掉了,嘴唇因長期抽煙鬥而滿是煙垢,再加上粗魯的言行,這個叫威爾·哈雷的人實在令人很不愉快。可是他們沒別的選擇,而且隻有幾天的航行,所以也不在意這些了。
“你們這幫人上船來要幹什麽?”威爾·哈雷看見幾個陌生人踏上帆船的甲板,不客氣地問道。
“請問船長是哪位?”約翰·孟格爾詢問道。
“是我,”哈雷粗聲粗氣的說,“有事嗎?”
“麥誇裏號裝貨是準備開往奧克蘭嗎?”
“是!那又怎樣?”
“船上有些什麽貨?”
“能做買賣的東西,又怎麽了?”
“那何時開船?”
“明天中午漲潮的時候。那又怎樣?”
“能搭客嗎?”
“那要看是什麽乘客了,還要看他們願不願意吃船上的食物。”
“他們餐飯自帶。”
“然後呢?”
“沒什麽了。”
“幾個人?”
“九個人,有兩個是女客。”
“我們沒有客艙。”
“隻要把甲板室讓給她們湊合住就行了。”
“然後呢?”
“您不肯嗎?”約翰·孟格爾著急地問。船長的說話方式並沒讓他覺得為難,隻是那語氣卻讓人得不到肯定的答複。
“那得看情況了。”麥誇裏號的老板用他可怖的眼睛掃視了一下眾人回答道。
威爾·哈雷轉了一兩圈,用釘著鐵釘的大靴子跺了幾下甲板,突然回頭問約翰·孟格爾:“你們付多少錢?”
“您想要多少?”約翰反問。
“五十英鎊。”
格雷那凡在一旁點點頭表示同意。
“行,就五十英鎊。”約翰·孟格爾斬釘截鐵地回答。
“不過這隻是船費。”威爾·哈雷精明的算計著,“夥食不算。”
“行,夥食不算。”
“那就這麽說定了。還有嗎?”
“定金呢?”
“這是一半的旅費二十五鎊。”約翰一麵說一麵把錢數給狡猾的船主。船長連忙把錢裝進口袋,連一聲“謝謝”都沒有。
“明天中午之前上船,”他蠻橫無比地說道,“到時候不管你們來沒來,我的船照開不誤。”
“我們會準時到的。”說完,格雷那凡、少校、羅伯特、帕噶乃爾和約翰·孟格爾轉身離開了。威爾·哈雷用他的指尖碰碰他那頂扣在紅頭發上的油布帽子。
“瞧,好一個粗魯的人!”約翰說。
“不過他倒是很合我的意。”帕噶乃爾意味深長地回道,“一匹地道的海狼。”
“是一隻地道的狗熊!”少校反駁道。
“而且,我猜,”約翰·孟格爾補充說,“這隻狗熊當年有可能做過販賣人口的交易都說不定呢。”
“管他呢!”格雷那凡說,“他是麥誇裏號的船長,而麥誇裏號是開往新西蘭的。反正從圖福灣到奧克蘭,也要不了幾天,我們不會經常看到他,到了奧克蘭以後,我們更是再也見不到他了。”
格雷那凡夫人和瑪麗·格蘭特得知他們第二天就能出發,非常高興。格雷那凡告訴她們,麥誇裏號可不像鄧肯號那麽舒適。顯然兩位女子在曆經那麽多的艱辛和苦難之後,早就不在乎這點小事了。大家開始分工合作,由奧爾比奈特負責儲備食物。這是個可憐的人,自從鄧肯號被劫後,他就常常為他那不幸的妻子哭泣,奧爾比奈特太太當時留在船上,因此肯定也和全體船員一樣不幸成為了流放犯暴行的犧牲品。但他仍然以一貫的熱忱履行著他作為司務長的職責。“夥食另算”就意味著要選購一些雙桅船上平時沒有的食物。奧爾比奈特在幾個小時內就把食品備齊了。
在這段時間裏,少校忙著跟一個兌換商將格雷那凡給墨爾本聯邦銀行的匯票換成現金。他不喜歡手頭缺錢,更不願意缺乏槍支彈藥,所以他馬上重新充實了他的武器庫。至於帕噶乃爾呢,他買了一張由約翰斯頓繪製、愛丁堡出版的、極好的新西蘭地圖。穆拉第的身體恢複的很好,曾經差點叫他送命的傷口現在完全不疼了,在海上航行的這幾天他就能徹底痊愈了。他希望太平洋上清新涼爽的風可以把他的傷完全治好。
威爾遜負責給麥誇裏號上的乘客打掃住宿的地方。經過他的一番努力,甲板室變了樣。威爾·哈雷看了隻是聳聳肩,一句話也沒說。他對格雷那凡和他的同伴們幾乎是不聞不問,甚至不知道並且似乎也不想弄清楚他們的姓名身份。他隻知道船上增加了幾個乘客,並因此給他帶來了五十英鎊,。在他看來,這些乘客還不如堆滿底艙的那兩百噸鞣革值錢。在他看來,皮革才最重要的,人是次要的。他是個精於算計的生意人,另外,還聽說他是一個慣於在這片暗礁遍布、危機四伏的海域航行的好水手。
這一天工作之後還有一點時間,格雷那凡想再到三十七度緯線與海岸相切的地方去走走。他這樣做有兩個目的,一是想再看看那個照推測可能是發生海難的地方。因為,艾爾頓確實是布雷塔尼亞號上的下士水手,而且布雷塔尼亞號確實是在澳大利亞這一帶海岸沉沒的,至於是在東海岸還是西海岸就不能確定了。既然這地方也許今後都不會再來了,那就更應該看一看再離開。第二,撇開布雷塔尼亞號被劫不說,鄧肯號也是在這裏被劫的,也許還發生過激烈的鬥爭呢!幸運的話,說不定在海灘上還能發現一些打鬥過的痕跡呢。如果船員在搏鬥中不幸死在了海上,那麽海浪會不會把屍體衝到海灘上來呢?於是,格雷那凡在忠厚老實的約翰的陪同下進行了最後一次偵察。維多利亞旅社的總管為他們提供了兩匹馬,他們再一次走到了那條環繞在圖福灣北邊的路上。
這是一次多麽令人黯然神傷的探索。格雷那凡和約翰兩人一路沉默著策馬前奔。他們雖然彼此沉默,卻都在想著同樣的問題,有著同樣的擔憂。他們看著那些被海水侵蝕變形的岩石再次沉默了。約翰的熱忱和聰慧是不容置疑的,可以肯定,海灘的每個角落都經過了他們兩人認真的搜索,岩石的每條裂縫和斜灘底部,以及沙丘高處——雖說太平洋的海潮不是很猛,但也有可能把一些蛛絲馬跡衝上來留在那裏——這些地方都經過了一再仔細的觀察。但仍沒找到任何蛛絲馬跡能證明他們猜測的正確性。
沒有一點發生海難的痕跡,也沒有鄧肯號的任何遺留物。澳大利亞靠太平洋的這一帶海岸是一片荒涼。
不過,約翰·孟格爾在海岸邊發現似乎有人在那兒紮過營。在幾棵孤零零的相思樹下,有近期生火留下的餘燼。難道最近曾有土著人的某個遊牧部落在這兒紮過營?這時一件東西吸引了格雷那凡的注意,這件東西有力地證明,一些逃犯曾來過這裏。這是一件灰黃兩色的水手上裝,打著補丁,很舊,像一塊殘破不堪的爛布一樣被扔在一棵樹下。關鍵的是衣服上還有珀斯監獄囚犯的登記號。囚犯已經跑了,可這件又髒又破的衣服告訴約翰,這件囚衣曾為某個可惡的人蔽體,如今它被留在這荒涼的海岸上逐漸腐爛。
“約翰!你看,逃犯們曾經來過這裏!”格雷那凡激動地說,“可是,我們那些可憐的夥伴們去了哪裏呢?”
“是啊!”約翰低沉地回答,“他們一定是沒下船,死在海上了……”
“殺千刀的逃犯!”格雷那凡憤怒地大喊,“如果他們落到我手裏,我一定要為我的船員們報仇!……”悲痛使格雷那凡的麵部顯得更加堅毅。他對著漫無邊際的大海凝望了幾分鍾,也許是在尋找某隻在海上消失了的船吧。隨後,他的目光暗淡了下來,又回到了原來的樣子。他再也沒說一句話,隻是默默地縱馬飛奔,踏上了回埃登的路。
現在隻剩下一件事要辦,就是向警官報告最近發生的事情。這位邦克斯長官在記錄案情時,毫不掩飾自己的滿意,不為別的,隻因為本·喬伊斯和他的同夥們已經離開了當地。全城的人都和他一樣高興,那夥罪犯終於離開澳大利亞了,雖說又犯下了一個罪行,但他們總算是走了,不會再威脅到當地人的安定生活。墨爾本和悉尼當局也迅速弄清楚了這個好消息。
報案後,格雷那凡回到了維多利亞旅館。即將遠行的人們帶著沉重的心情在這兒度過了最後一晚。他們反複思索著這個滿是不幸的地方,回憶起他們在貝努依角時曾是多麽的滿懷希望,然而這些希望在圖福灣這塊充滿不幸的土地上殘酷地破滅了!
奇怪的是帕噶乃爾卻表現的非常躁動不安。自從在斯諾威江出事後,約翰·孟格爾就一直在觀察他,總覺得這位地理學家心裏有事,卻又不願開口。約翰曾向他提出一個又一個的問題,逼他開口,但帕噶乃爾仍然什麽都沒有說。
當天晚上,約翰在送他回房間時又問到他為什麽如此煩躁不安。
“約翰,我跟平常一樣,並沒有什麽不同呀!”帕噶乃爾含糊其詞地回答。
“帕噶乃爾先生,”約翰著急地說,“您心底的秘密已經壓得您透不過氣來了!”
“咳!這有什麽辦法呢?”地理學家沮喪地揮揮手說,“這是我無法控製的!”
“什麽事是你不能控製的?”
“我正快樂著卻又處在絕望中。”
“您快樂著又絕望著?”
“是的,對於去新西蘭我既快樂又絕望。”
“是不是您又發現了什麽線索?”約翰·孟格爾忙問,“還是您又抓住了失掉的線索?”
“不是,我的朋友!俗話說‘去新西蘭是有去無回’!但是,畢竟……總之,您也知道人的本性:隻要還有一口氣就要心存希望!我的格言就是‘一息尚存,希望不滅’。這可以說是世上最美的格言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