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皂山下

第12章 火線營救

這一天,對於陳薇來說實在是太煎熬了,直到晚上父親那邊也沒有回電話,吃過晚飯她實在等不及了,計劃直接去廠裏找父親,她剛跨上包,就聽到開門聲,本想著是不是父親回來了,她大步跑到門口,母親李蕙蘭正好開了門,但看到的卻是滿頭大汗、驚慌失措的袁守正。

“怎麽是你?”陳薇一臉詫異。

“不好意思,這麽晚來打擾你們了,我實在是沒辦法了,肖明和青山被王半仙那幫人汙蔑偷藥材,現在被派出所抓走了,你可以幫幫我呢?”袁守正雖然陳薇是否會幫忙在心中打鼓,但此刻他別無他法,帶著一絲膽怯和卑微。

“什麽時候的事情?我明明今天上午在碼頭還看到了他的。”陳薇急得抓住了袁守正的衣服,但很快她意識到自己的唐突,立刻又鬆手了。

“就今天在碼頭,他們純粹是汙蔑,我當時就在場,我們根本沒偷東西。”袁守正能感受到陳薇的緊張,讓他更有了一些把握,但又感覺自己說的還不清楚,又補充道,“是那個王半仙騙了肖明的錢財在先,我們本是打算找他們要回來,沒想到他們居然還汙蔑偷藥材。”

一旁的李蕙蘭看著陳薇那麽激動,反倒有些意外,轉頭問道:“肖明是誰?”

陳薇這時候才想起來了母親,立刻解釋了肖明正是她昨天騎車撞到的人,此刻她最擔心的是肖明的安危,她又重點強調:“我今天不是去還書嘛,正好也聽他說了這事。那王半仙實在是太過分了,肖明是外地人,剛到我們這裏就被王半仙騙錢了,現在還汙蔑人,你快幫幫他呀。”

李蕙蘭聽了陳薇的解釋,反而鎮定地看著袁守正問道:“王半仙,是不是就是那個留著山羊胡,喜歡在藥材集市東門擺攤算命、實則坑蒙拐騙的老頭?”

“對對,就是他,阿姨,我們真的什麽都沒幹,您一定要相信我們。”袁守正一臉真誠,隨後又看向了陳薇,他就是想證明自己說的沒有一句假話。。

“王半仙確實是膽大包天,以前他還想賣一批摻了羊糞的假麝香給我們製藥廠庫房,被經驗豐富的老師傅當場戳穿,後來我們報警抓他,結果第二天就被放出來了,確實跟派出所有點關係。我本以為他能夠老實本分做生意,沒想到又在幹這樣的勾當。”

陳薇拉著李蕙蘭的手,激動地說道:“媽,你看吧,這人多壞呀,你有辦法嗎?他們隻是想做點小生意,你幫幫他們,而且昨天我撞到了他,他也沒跟我計較,今天我看到了劉麻子他們,確實很壞,他們把我們清江的名聲都搞壞了。”

李蕙蘭想了想,說道:“你這樣,你去找找你爸爸看,看看有沒有熟人能打聽一下。”說完李蕙蘭又覺得太晚了,女孩子出門不方便,剛想說話,陳薇已經換好了鞋子。

“現在太晚了,要不......”

“媽,沒事,我現在就去,你陪我一起去。”陳薇望向袁守正。

袁守正愣了一下,他從未想過能有和陳薇獨處的機會,但此刻已經沒有時間讓他猶豫,他趕緊點點頭。

“我今天借了師父的自行車來了,你要是不介意,我可以帶你去。”

陳薇沒有任何遲疑,拿上手電筒就眺上了袁守正的車後座。

而此時,製藥廠因為陳樹榮的決定,車間都停了,現在廠子重心放在新生產線的引進上,本來這個事情大家也是情願,下了班大家都走了,但技術科副科長辦公室的燈還亮著。張立坤突然鬼鬼祟祟地從辦公室走向保密室,他手中拿著偷偷配製的鑰匙,左右打量確認周邊沒人之後,他打開了保密室厚重鐵門的第二道鎖。

開門前,他手還是有些猶豫,手也在顫抖,但想到師父在會議室裏力排眾議時鬢角的白發,想到廠裏倉庫那些擠壓的貨物,還有大家意誌越來越消沉,他的心又硬了起來。他屏住呼吸,摸到那個標記著“土黴素(絕密)”的深綠色保險櫃。這凝聚了藥廠老中青三代技術員心血的配方,是清江製藥廠曾經輝煌的見證。他的手心都是冷汗。

他快速抽出那份厚重的配方文件,借著窗外微弱的路燈光,用相機一頁頁拍下。寂靜的夜晚,相機發出的“哢噠”聲顯得特別響,當然還有他幾乎緊張到嗓子眼的心髒也在撲通撲通地跳著。突然,從餘光中他似乎看到了一個人影,嚇得他趕緊回頭,出門查看,但卻沒看到任何人。

他左顧右盼確認沒人後,他繼續回到保密室,拍剩下的照片。他不知道,在他進去不久,走廊盡頭的陰影裏,一個陳樹榮的身影緩緩浮現。他其實早就來了,在張立坤打開保密室第一道門鎖時,他就靜靜地站在黑暗裏。他看到了張立坤所有的動作。

陳樹榮側在門口親眼看著張立坤在偷秘方,他手抓在門上,胸口劇烈起伏,一邊是他視若親子的徒弟,一邊是廠裏壓箱底的**。他想衝進去,厲聲喝止,將這個背叛者扭送保衛科,然後呢?對呀,然後怎麽辦?陳樹榮在問自己,然後廠子就能活下來嗎?

昨天開會前,張立坤就把這個想法告訴了陳樹榮,他強烈地嗬斥了他的想法,讓他千萬不能生出歪心思,昨天上午開會前,張立坤晚到就是因為陳樹榮在辦公室嚴厲批評了他,讓他反思。但今天會上,張立坤提起港商的事情,他就猜到張立坤可能這麽做了。

阻止了張立坤,又能怎麽樣,廠子抵押卡車的貸款,根本不夠填上巨大的窟窿,也不夠支撐新生產線運轉到盈利。從去年開始,他就到了各家銀行,能貸款的辦法他都想了,沒有用。一個極其陰暗的念頭無法抑製地從陳樹榮腦海裏冒了出來:也許,這份配方,能換來拯救廠子的錢?這個想法讓他自己都感到一陣惡心和戰栗,可另一個聲音也在他耳畔回想:製藥廠三百多工人和他們的家庭,不能垮。

他牙關緊咬,放在門框上緊緊抓住的那隻手慢慢鬆開了。默默轉身離開了。

而此時,袁守正的自行車也已經騎到了製藥廠門口,門衛王伯老遠拿著手電筒就發現來人是個生麵孔,提前走到了門口伸手攔著他。袁守正正準備下車停下來跟對方解釋,誰曾想,陳薇立刻探出了頭,對著了王伯說了一句:“王伯,你趕緊開門,我有急事找我爸。”

那人立刻點頭哈腰打開了門,還不忘說道:“薇薇,小心點哈,不要著急。”

那一刻,袁守正居然怔愣住了,他曾無數次徘徊在這個門口眺望裏麵,門衛他很熟悉,隻是對方不認識他,他也曾想過進去看看,但每次都裹足不前,這是他夢寐以求的地方,甚至門衛對他來說都是高不可攀。他做夢都沒想到,自己視為神聖殿堂、管理森嚴的地方有朝一日,他居然就這麽輕鬆就進來了。

“愣著幹嘛,趕緊走呀!”陳薇的催促才讓袁守正拉到了現實,他趕緊用力踩著腳踏板。

今晚的月光很亮,按照陳薇的指示,袁守正騎到了一個辦公室樓下,門口有路燈,即使不用手電筒抬頭也能看清牆上掛著綜合樓三個大字。袁守正車還沒停穩,陳薇已經跳下車跑了進去,她已經等不及了袁守正了,也根本沒在意後麵的袁守正還沒有停好車,隻說了句:“上3樓。”

袁守正趕緊停好車也跟了上去,殊不知,他進大門後,就像劉姥姥進大觀園,門口的每個細節在他眼裏都是那麽多別致。不是為了跟上陳薇,他真想拿著手電筒在這裏一處一處地看。

陳薇顧不上這麽多,剛上到3樓,便發現有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從“保密室”的門口出來,她大聲喊道:“立坤哥!”

張立坤對陳薇的突然出現很意外,他身體一顫,猛地轉身,因為慌張手中的相機跌落在地上

“薇薇?你怎麽來了?”從張立坤的眼神中,陳薇看出了他的慌張和驚訝。

“不好意思,我嚇到你了?這相機沒壞吧?”陳薇趕緊致歉,並低頭準備撿起了相機,但張立坤卻先於她快速撿起了。而此時,袁守正才跟了上來,嘴上說了句:“不好意思,我剛剛在路上多看了一眼。”

張立坤發現了陌生人,立刻警覺起來,手中的相機也被他迅速藏到了口袋裏,並朝著陳薇問道:“相機沒事,這位是?”

“這是我一個朋友袁守正,他是陪我來找我爸爸,他一直沒回家,應該是在廠裏吧?”

“在的,在的。”

“那就好,我打了幾個電話他都沒回複,你們在忙什麽呢?”陳薇說著眼睛落在了張立坤放相機的口袋方向。

張立坤喉結滾動了幾下,說道:“沒忙什麽,就是廠裏的一些瑣事,對了,聽說你考上大學了,恭喜啊。”說著,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精致的絲絨盒子。

陳薇非常驚訝,不光是他們是偶然碰到,而且眼前的盒子,包裝精美,在縣城百貨商店是沒見過,在她看來太過貴重了。

“傻愣著幹嘛呀,趕緊拿著呀。”張立坤把盒子直接塞到了陳薇的手裏,“看看喜不喜歡?”

陳薇看張立坤那期待的樣子,隻好當眾打開,發現是一支她一直很想要的派克鋼筆,而且她知道這個款式非常貴,這麽貴重反而讓她有些為難。

張立坤原本應該是預想陳薇很高興,卻沒想到陳薇的表情卻是一種為難,他嘴角的笑容一下子就下來了,問道:“怎麽,你不喜歡?”

“那倒不是,主要是這...太貴重了!”陳薇的手指輕輕撫過盒子上燙金的logo。

“貴算什麽,隻要你喜歡,多少錢都值得,這個筆其實我早就備著了,還是拖一個香港的朋友帶過來的,我早就知道你能考上心儀的大學的,所以一直放在身上。”他的目光在陳薇臉上停留片刻,又迅速移開。這支筆他定了幾個月,原本就隻是送給陳薇,考上大學不過是找了個合理的理由罷了。

陳薇抿了抿嘴,她也不是對張立坤的熱情不懂,但是她一直對他是大哥哥的態度,於是她立刻說道:“謝謝立坤哥!我會好好珍惜的,我就先找我爸爸去了。”

陳薇說著轉身就要走,沒想到張立坤又說道:“薇薇,到時候...我送你去學校,這是人生非常重要的時刻,我一定會陪你去,假如有到時候有時間的話。”

張立坤的話語帶著一種曖昧,又夾雜著一種落寞,或許是他自己也察覺到了。下一秒,他猛地後退一步,“我還有事,先走了,你去辦公室找師父吧。”

陳薇有些詫異地看著張立坤,嘴裏念叨著:“怎麽感覺今天有點怪怪的。”但她也不想深究,畢竟現在幫肖明出來是大事,她立刻帶著袁守正繼續往廠長辦公室走。

而此時的廠長辦公室內,陳樹榮沉默地拉開抽屜,抽出一份邊角已經磨損泛黃的申訴信。那是去年精簡科室、搞“優化組合”時,被硬性調去鍋爐房的原技術員寫的材料。信紙上字跡力透紙背,字字泣血:“陳廠長,我大學四年學的是藥物製劑,我的理想是在實驗室研發新藥,新藥才是未來,仿製藥是沒有競爭優勢的。我寧可不要這幹部編製,隻求能回實驗室,哪怕當個普通實驗員,在鍋爐房,我每天看著熊熊爐火,燒的是煤,煎熬的是我的心。”

陳樹榮何嚐不想重用人才?他也是技術出身,他既愛才又惜才,才會一路提拔有能力的張立坤。可是廠子多年的製度又讓提拔的空間很有限,現在廠裏幾乎是“一個蘿卜一個坑”,科室編製卡得死死的,像周國棟這類孩子返程想給安排工作,但自己又不願意退的,大有人在。他也想幫大家,但是進來了一個就意味著要退出一個,動誰都要鬧翻天,人事關係盤根錯節,牽一發而動全身。他隻能壓下這封信,心裏充滿無奈和愧疚。

同時桌上還有一份關於太原製藥廠的簡報。三年前,太原廠同樣因磺胺類藥嚴重滯銷瀕臨死亡。廠黨委破釜沉舟,頂住巨大壓力,破格提拔了五名有真才實學的工程師進入領導班子核心,同時大刀闊斧地為三十多名在特殊時期蒙冤的技術骨幹平反昭雪。這些被解放了手腳的技術骨幹,硬是頂著“先賠八十萬”的質疑和壓力,集中力量攻堅,最終研發出能替代進口的氨苄青黴素,硬生生把廠子從死亡線上拉了回來,實現了奇跡般的扭虧為盈。

知識就是力量,人才就是希望。陳樹榮比誰都清楚這一點。清江廠難道就缺人才嗎?不,是缺讓人才發光發熱的機製,他們的機製是大鍋飯,這個大鍋飯大家吃了很多年,早已經習慣了,但這種大鍋飯不但沒能讓人才有施展機會,甚至會埋沒人才。但是假如他推行承包製,就能打破這僵化的用人枷鎖,讓有能力的人去到該去的位置,躺平混日子的拿到最低的錢,這樣也是公平公正。想到這裏他猛烈地咳嗽,並隨手抓起了桌上的藥瓶,就著水灌了幾片藥丸。

“嘭嘭!”敲門聲打斷了陳樹榮的思緒,他迅速將顫抖的右手藏進抽屜。

“爸!”陳薇推門而入,臉上帶著急切,袁守正看到了陳樹榮,有些膽怯地站在門口。

陳樹榮眉頭緊皺,沒想到來人的是陳薇,他趕緊關上了抽屜,起身擋住桌上散落的藥瓶,語氣刻意放輕鬆,“不是說讓你沒事不要往廠裏跑嘛,怎麽這麽晚都來了?”

“爸,我來當然是有重要的事!”陳薇三步並作兩步,跑到辦公桌前,隨後回頭才發現袁守正沒在後麵,她趕緊撤回到門口把袁守正拉了進來,袁守正看到陳樹榮,就像是小學生見到老師一樣,低頭小聲喊了一句:“陳廠長!”

看到陌生人,陳樹榮立刻走了出來。

袁守正把這兩天的遭遇像竹筒倒豆子般跟陳樹榮把肖明的遭遇說了出來,最後陳薇還不忘補充道:“那個王半仙太可惡了,爸,您一定要幫幫他。”

陳樹榮在清江工作這麽多年,清江那些事情也多少知道一些,工商所、碼頭那些商人、王半仙等之間的一些關係錯綜複雜,王半仙之前跟廠裏發生的糾紛,他是怎麽第二天就放出來的,也是一清二楚。他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打,對著袁守正說道:“你說的情況我去了解下,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袁守正很明顯看出來了陳樹榮這是在趕他的意思,但他又有什麽理由要求人家幫忙,他隻好起身,對著對方作揖,表示感謝。但他還是回頭看了一眼陳薇,在內心深處,他其實還是想抓住機會,好在陳薇懂了袁守正的意思,她一把拉住了袁守正,喊道:“你等著!”

隨後她走到辦公桌前,自作主張地拿起了電話聽筒,說道:“爸,你讓他先回去幹嘛呀,您不是跟派出所和工商所的人都很熟嗎?不就是一個電話的事情,幹嘛要等,趕緊打個電話呀,現在他們都進去將近10個小時了,那地方哪裏是人待的地方呀。”

陳樹榮看著女兒,反而心裏泛起一陣苦澀。這些年他把女兒保護得太好,讓她連最基本的防備心都沒有,這些人跟她不過是幾麵之緣,就急著要幫人家。而且這個電話打過去哪裏是那麽簡單的。

他快步走到電話前,輕輕按下電話,語氣盡量溫和地說道:“薇薇,這事沒你想的那麽簡單。你先回家,我會處理的。”

“爸,可是肖明他們...”

陳薇話還未說完,袁守正也不知是哪來的勇氣,撲通一聲跪在了陳樹榮麵前,激動地說道:“陳廠長,請您幫幫我們。”他知道陳樹榮剛的意思就是不想幫他們,如今他已經沒有辦法了,在師父那裏他沒有勇氣說出口,是因為他知道師父能做的也很有限,但是得知陳樹榮根工商所的領導有關係,他知道陳樹榮一定有辦法,他們其實隻想活著而已。

“你這是幹什麽呀?趕緊起來!”陳樹榮見狀,趕緊上前扶袁守正。

但袁守正搖搖頭,解釋道:“您不知道像我們這樣的人在這世道活得多難,肖明在家裏是實在沒有活路了,才帶著她姐姐的嫁妝來到清江找活路,他跟別人不一樣,他是讀了書的,也是一個很有想法的人,他隻是在報紙上看到中日海關放開,就想到了做吳茱萸的買賣,無論這個買賣成與不成,我都相信他的眼光。

他一沒偷,二沒搶,隻想靠著雙手掙個溫飽,一來就被王半仙騙了錢,他要討回錢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可王半仙和劉麻子他們就靠著一張嘴就把他們送進大牢,憑什麽權貴動動手指就能讓我們家破人亡。"

他抬頭時,眼眶已通紅,陳薇和陳樹榮都很震驚,明顯都沒想到他會這般激動,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的時候,袁守正又說道,“今天上午,我才知道我爺娘(爸媽)當年根本不是意外身亡,他們隻是因為不肯把我們家祖傳的樟幫炮製技藝的絕技賣出去,就被人活活逼死。我爺爺在那個特殊年代,隻是因為被人眼紅炮製技術好,就被那些人造謠,他們隻是一句話的事,就給我爺爺安上了莫須有的罪名,第二天我爺爺被迫上吊自盡。”

他突然抬頭,大喊道:“為什麽會這樣?我們都沒做錯什麽。"

袁守正嚇到了陳薇,沒想到他居然還有這樣的家庭遭遇,本想上前安慰,哪知此刻袁守正又突然自嘲笑道,"我們這樣的人,就像路邊的野草。誰都能踩上一腳,死了都沒人多看一眼。"他的聲音漸漸低沉,隨後又突然提高了調子,"可現在,我不能再眼睜睜看著我身邊最信任的兩個兄弟被這吃人的世道害了,陳廠長,我們不過是想活著,想有尊嚴地活著,求您拉我們一把!"

說完,他對著陳樹榮猛力地磕了三個響頭。

袁守正這慷慨激昂的發言,讓陳薇終於明白了他的心意,也是深受感染。是啊!王半仙這樣的人她早聽說過,確實可惡,更為袁守正家人的遭遇感到難過。她拉著父親的手說道:“爸,他說得對,求求您救救他們吧。”

而此刻的陳樹榮並不是像陳薇那般感性,而是遲疑了很長時間,緊促眉頭,低頭問道:“你剛才說你家都是炮製手藝的,那你是不是姓袁?”

袁守正點點頭。

陳樹榮臉色一驚,立刻追問道:“那你師父是不是慶生堂的張慶生?”

袁守正也很驚訝,其實在清江,他師父的慶生堂要說出名也算不上,還沒到一提到炮製就知道他的,有技術的也大有人在,而且他也沒展示什麽手藝,陳樹榮居然一下子就猜出了他的姓氏和師從何處。還沒等他問出原因,陳薇已經先他一步:

“爸,你管他姓什麽呀,現在最重要的是趕緊打電話讓他們幫忙。”

陳樹榮沒多做解釋,也怕節外生枝,因為剛剛他才發現袁守正的父母他是認識的,在清江炮製技藝了得還一家被陷害的人家有且僅有他熟悉的袁家了,剛剛確認了後生的姓,他更加確定了。

陳樹榮跟袁守正父母還算是熟悉的,甚至袁守正小時候他還去吃過滿月酒,隻是他沒想到袁守正已經長這麽大了。

陳樹榮與肖明素未謀麵,本沒有必要為他們出麵,但是他為袁守正說的話所動容,他們隻是想活著,有錯嗎?這句話讓他想到了多年前的一幕,他也曾為了求學沒錢去各家求人借錢,更記得剛工作時有一起質量事故,當年袁家夫妻力保他,證明他。更想到了那天他匆忙趕到袁家,發現他父母已經死了,陳樹榮既震驚,又懊悔。

往事在腦海裏湧現,他竟然不自覺地愣住了許久。

陳薇發現了父親的異常,喊道:"爸,你怎麽了?”

陳樹榮這才被拉回到了現實,他看著如今跪在自己麵前的袁守正,趕緊扶起了他。

但陳樹榮沒打算把當年的往事告訴兩位年輕人,而是說道:“那個肖明...真的跟你說日本開放海關,所以需要大量吳茱萸?”

袁守正還沒開口,陳薇就趕緊搶話說道:“對對對,爸,今天他也跟我說了這個事情,確實有這樣的事情。而且還有一件事情我沒跟您說,今天在碼頭,不小心差點掉到江裏,他救了我一命,我是個旱鴨子,要不是他,我可能現在都不知道會怎樣,您一定要幫幫他。”

“還有這樣的事情?”陳樹榮一臉震驚,本以為隻是說昨天撞了他的關係,沒想到今天還救了自己女兒一命。

“當然,不然我怎麽會這麽著急,他相當於是我的救命恩人,而且就像守正哥說的一樣,他們本身又沒有錯,隻是為了討生活,是王半仙他們丟了我們清江人的臉,還造謠把他們送進去派出所。”

陳樹榮回頭看向袁守正,隻見他猛力地點頭:“是啊,陳廠長,這件事情您可以查清楚,我若有半點虛掩,我可以自願被一起關進去。”

陳樹榮思忖片刻,隨後快步回到辦公桌前,從抽屜深處抽出一張皺巴巴的報紙——正是報道中日海關開放的新聞。他的目光在“中藥材出口”幾個字上停留許久,指節無意識地敲打著桌麵,隨後轉頭望了一眼殷切等待的陳薇和滿眼期盼的袁守正。

最終,他拿起電話。

“老張,是我。有件事要麻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