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皂山下

第17章 愛是成全

這場轟動全縣的鬧劇結束後,林建國如願以償,以“穩定大局”的名義,迅速被上級任命為清江製藥廠新廠長。他上任第一把火,就是“順應民意”,叫停承包製,並以“挽救國家財產”為由,利用之前挪用的部分資金和陳樹榮前期打下的基礎,強行推動那條爭議巨大的丸劑生產線投產。

廠裏似乎恢複“正常”,機器轟鳴,工人們依然過著旱澇保收的日子,仿佛那場流血鬧劇從未發生過。林建國當廠長的第一天,在主席台上意氣風發地講話,台下是熱烈的掌聲。隻有陳樹榮一家,成了這場風暴中徹底的犧牲品。

李蕙蘭的葬禮,在清江一個陰沉早上舉行。沒有哀樂,沒有絡繹不絕的吊唁人群。曾經門庭若市的陳家小院,此刻冷清得可怕。門口隻孤零零地擺放著幾個花圈,一個是袁守正用微薄工資咬牙買的,一個署名是“李青山”。

林國端靜靜地躲在角落裏,注視著葬禮上的一幕幕場景。他很想上前安慰陳薇,盡管他年紀尚小,但他心裏明白,陳薇母親的離世與自己的父母脫不了幹係。他內心充滿糾結,不敢向前,隻能默默地觀察著,以此來維係兩人多年的友情,也借此緬懷那個唯一表揚並認可他的李阿姨。

然而,就連這默默注視的權利,也被母親梁愛蓮無情地剝奪了。梁愛蓮一把捏住他的耳朵,疼得他齜牙咧嘴。

“趕緊給我滾回去,在這兒幹啥,晦氣死了。”梁愛蓮對著林國端一頓辱罵,“你還想跟她一樣當短命鬼啊?”就這樣,林國端被母親揪著耳朵拉走了。即便如此,他的目光始終沒有從陳薇的方向移開。

陳薇披麻戴孝,獨自跪在母親的靈前,靜靜地燒著紙錢,神情異常冷靜。此刻,她並不知道自己的小夥伴正因為她而再次遭到母親的辱罵。她的臉上已不見淚痕,有的隻是近乎麻木的平靜。

這幾日,陳薇一直在苦苦思索問題的根源,卻始終想不明白。父親不過是在進行一場改革,一心為了廠裏的利益,為何會落得如此下場?母親溫柔善良,又為何會遭遇這樣的橫禍?難道真如眾人所言,是父親貪汙了錢財,侵犯了大家的利益,才導致這一切?倘若真是如此,那母親就相當於被父親間接害死,對父親的恨意與日俱增。

在這幾天裏,隻有袁守正幫著她操持母親的葬禮,孟潭清夫妻是唯一前來吊唁的人。那些曾經無比親切的叔叔阿姨,在她考上大學時還立刻上門道賀;那些受過父親恩惠、平日裏來往頻繁的工人,此時卻連麵都不露。直到這一刻,陳薇才真切地感受到了世態炎涼、人心叵測。

這時,操辦葬禮的八仙族老們詢問陳薇是否還有其他人要來。陳薇回頭望去,發現來的幾乎都是母親的娘家人,就連父親家的親戚都避而不見,她無奈地搖了搖頭。

“那就準備入殮了!”一位德高望重的族老說道。族老一揮手,正準備讓點炮的人點炮,一個風塵仆仆的身影出現在小院門口。袁守正立刻從外麵邊跑邊喊道:“等一下!還有人。”

隨後他便起身去迎客,陳薇很詫異這時候還有誰會來,當她抬頭時,卻發現了一個她再熟悉不過的身影,沒錯,正是她心心念念的肖明,此刻她的心中突然感到了一股暖意,但很快那一絲暖意就被校園裏的“肖明”的話給打破了。

要是沒有學校的事情,陳薇多麽想告訴他自己這幾天的經曆,多麽想讓他幫著自己分擔,她發現他瘦比一個月前瘦了很多,顴骨高高凸起,臉頰深陷,皮膚更加的黝黑粗糙。隻有那雙眼睛,依舊清亮。

他身上套了件明顯還有開封時褶子的白襯衫,一看就是為了這次葬禮特意買的,有些大,襯得他更加單薄。他帶了一個非常大的花圈,手裏還提著一個竹籃,一疊粗糙的黃紙,一捆香。

他無視院中的冷清與旁人驚詫的目光,徑直走到靈前,對著李蕙蘭慈祥的遺像,“咚”的一聲,結結實實地磕下三個響頭。陳薇緩緩跪下答謝,但她不敢抬頭看對方。

“你還好嗎?”

熟悉的聲音傳來。

原本,陳薇還努力維持著應有的理智與冷靜。然而,僅僅那一句話,當她抬頭看到肖明的臉時,所有積壓已久的委屈、難以言說的不解,以及母親離世後的無助,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嘴唇劇烈地翕動著,滾燙的淚水無聲地滑落。

肖明緩緩走到陳薇身邊,既沒有虛偽的安慰,也沒有客套的寒暄,隻是默默地跪在了她身旁。而後用沙啞的聲音再次開口:“對不起,我來晚了,我前幾天都在外地,聽到消息就趕火車回來了。”

“你到底是誰?”陳薇眼神死死地盯住他,厲聲質問道。

此刻,她不需要空洞的道歉,她隻想要一個真相,一個能解釋這一切荒謬的真相!

肖明抿了抿嘴,隨後用手摸了摸那疲憊的黑眼圈,帶著認命般的了然,說道:“看來……你在學校是見到他了。”

這句話,於陳薇而言就等於承認了那個“肖明”的存在,也徹底撕開了陳薇心中最後一絲僥幸。

“這麽說,他說的都是真的?”

肖明的沉默讓積蓄多日的痛苦和憤怒這一顆瞬間爆發,陳薇狠狠捶打著肖明的胸膛,大聲質問道:“為什麽?你為什麽要騙我?為什麽要躲著我?”

“對不起!”肖明沒有躲閃,任由她的拳頭落下,隻是重複著這三個蒼白無力的字眼。這聲道歉,是對她的再次傷害。

“是不是那個人偷了你的身份信息去報道的?又或者是你是被威脅的,對不對?”陳薇停下捶打,用手擦幹了眼淚,試圖給肖明找借口。

肖明顫抖著手,從褲子口袋裏掏出了一張嶄新的身份證,遞到她麵前。

陳薇一把奪過身份證,死死釘在姓名欄——“肖克明”。

這三個字如燒紅的烙鐵,狠狠焊在她的眼裏。瞬間,她隻感覺天旋地轉,連日來被廠區熟人疏遠的失落以及此刻被唯一信賴的人欺騙的錐心,讓她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愚弄她。

她覺得自己像個徹頭徹尾的笑話,極致的痛苦竟扭曲成一股尖銳、癲狂的笑聲:“哈……哈哈……”

她邊笑邊哭,就像個瘋子一樣。袁守正和李青山在一旁,都趕緊勸說陳薇,讓她別這樣。

但她卻用盡全身力氣,對著肖明嘶喊道:“你給我滾!”

這聲“滾”,是驅逐,是決裂,更是對自己天真與付諸的全部情感的徹底告別,她的整個世界,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薇薇,你冷靜一點,現在大家都不冷靜,等有時間坐下來慢慢說。”李青山在一旁勸說道。

肖明,不,是肖克明搖了搖頭,用眼神製止了李青山。他艱難地站起身,隨後看了一眼沉浸在巨大悲痛中的陳薇,那眼神帶著無法言說的歉疚,以及一種被命運捉弄的無力感。

他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袁守正的肩膀,說道:“我一直都知道你喜歡她,你好好照顧她。”說完,他不再有絲毫留戀,轉身與李青山一同走了出去。

袁守正追了出去,低聲追喊道:“真要這樣嗎?你就不能……好好跟她說清楚嗎?”

肖克明的腳步停了一下,小聲說了句:“我們已經回不去了。”

“怎麽就回不去了,現在薇薇最需要的就是你,你把事情跟她說清楚就好了,我想她不是那種隻在乎你是大學生的人。”袁守正何嚐是不希望自己跟陳薇有機會,但是他知道,陳薇眼裏根本沒有他。而且陳薇母親的事情,他也知道自己和她再無可能,他更加希望陳薇好。

“怎麽說?說我是被親生父親和弟弟剝奪了未來、竊取了名字的可憐蟲嗎?說我這輩子最大的罪過,就是生在那樣一個家庭?”肖克明聲音低啞,“她……值得更好的人,更幹淨的世界。”他停頓了一下,又說道,“記住,我現在叫肖克明。”

這句強調,是對“肖明”這個身份、以及它所承載的所有夢想與榮光的徹底埋葬,更是對自己作為“犧牲品”命運的最終認命。

他最後與李青山交換了一個眼神,心照不宣一起離開了葬禮現場。但就在轉身徹底背對那個小院、背對那個心碎女孩的瞬間,肖克明臉上那層強撐的平靜轟然碎裂。痛苦瞬間將他吞噬、淹沒,他對著牆猛錘,手指流出了血依然沒有停。

“你幹什麽呀?為什麽要這麽擰巴,還喜歡她就告訴她呀。”李青山阻止肖克明。

他何嚐不想轉身衝回去?何嚐不想撕開胸膛,把血淋淋的真相告訴她?然後讓她跟著自己一個沒有未來的跟生活?他不敢冒險,更不想讓陳薇跟著自己過冒險的生活。

李青山是很清楚“肖克明”對陳薇的心,李蕙蘭出事的時候,他正在青海。得到消息,他馬上買火車票回來了,站票來回倒車,他足足坐了兩天兩夜,足以見得他對陳薇的在乎。他不明白,明明他是那麽在乎對方,但是為什麽不跟陳薇解釋。

其實到現在,李青山也不懂肖克明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李青山問過無數次,肖克明都沒說,隻知道突然改了名字。

看著肖克明痛苦的樣子,李青山再次問出了那句話:“你回去以後到底經曆了什麽?我不相信你騙了我們,明明當時我們見到了你的老師,他總不可能是你找來的,而且身份可以欺騙,能力是掩蓋不了的,還有那本書,明明也是你的字跡,你到底在隱瞞什麽?”

肖克明隱藏在心中的秘密這才吐露了出來,原來他那次滿懷憧憬回家拿通知書卻成了他命運的最大轉折點,他撞見父親和弟弟早已密謀好的“交易”。父親已經計劃好讓弟弟肖克明頂替肖明去上大學,而且已經擅作主張給弟弟辦了肖明的身份證,為了自己的未來,未來陳薇,肖明決定反抗。就像那天他離開家去清江一樣,坐一會自己。

但父親拉著他的手,砍柴刀死死架在青筋暴起的脖子上,並威脅著說道:“你是老大,你有本事,你腦子靈光,你再考一年也行,但是克明他……他讀書不行,沒這張文憑,他這輩子就完了。你要是敢出去聲張,爹現在就死給你看,讓你成為克母又克夫的千古罪人。”

繼母在一旁假惺惺地啜泣,那眼淚不是為他流的,而是火上澆油:“你個沒良心的東西,我們供你讀書,沒得到你的報恩,卻得到的是你忘恩負義,你隻要一回來我們全家就雞犬不寧,你不回來,大家都好好的。掃把星,趕緊滾開這裏,不然肖家就永無寧日。”

“哥,你趕緊走吧,不然爺(爸)真的會動手的,到時候村裏人看到,真的說不清楚了。”弟弟表麵是在為他好,但那微微顫抖的肩膀下,是壓抑不住的竊喜。

那一刻,肖明感覺支撐他整個世界的支柱轟然倒塌。寒窗苦讀的艱辛,對跳出這個家、改變命運的無限憧憬,在“孝道”“報恩”這些冠冕堂皇卻冰冷無比的大山重壓下,被碾得粉碎。像往常一樣,他成了這個貧窮、落後的家庭裏,那個被“理所當然”犧牲的人。

他看著弟弟那張交織著得意與惶恐的臉,看著父親眼中混合著哀求與威脅的臉,看著繼母那“道德綁架”的眼淚,看著這個生他養他卻要將他生吞活剝的家……一股深入骨髓的絕望纏繞著他,並讓他停下了向前的腳步。他沒有怒吼,沒有質問,隻有一片陷入死寂的沉默。

第二天,在父親全程“陪同”下,他像一個被押解的犯人,走進了派出所。當工作人員例行公事地問:“姓名?”父親在一旁搶先回答:“肖克明。”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當拿到那張印著自己照片、寫著“肖克明”的嶄新身份證時,他還覺得人生還是有希望的,畢竟知識是他的財富,隻要再等一年,他以肖克明的身份再參加高考,也是可以的。

他立刻去了肖克明所在的高中,他相信,隻要轉學,更換環境,他一樣可以以肖克明的身份重來,名字隻是代號而已。但令他沒想到的是,肖克明居然在暑假補課的時候,因為在學校鬥毆被學校開除了學籍,而且還進來派出所,留了案底,沒有高考的機會了。那一刻,他才知道自己又被自己的“家人”騙了。

他離開了那個榨幹他最後一絲價值的家,徹底斬斷了與那個地方的聯係,從此,世間再無肖明,隻有背負著偷來名字、無家可歸的肖克明。無路可走,他隻能來到了清江縣,來到了李青山身邊。兩人倒騰起吳茱萸。或許是老天爺也看不過眼,動了惻隱之心,吳茱萸的價格在短時間內奇跡般飛漲了幾倍。

這突如其來的財富暫時麻痹了他被至親背叛。然而,那個在學校等著他的陳薇,他如何交代?他無數次拿起筆,想給陳薇寫信,解釋他的“消失”,解釋那個冒名頂替的“肖明”……可怎麽寫?寫他的不堪?寫他家庭的如何可怕?寫他如何被親生父親當作祭品獻上命運的祭壇?

他怕看到她眼中的憐憫,更害怕她為了自己在學校大鬧而影響了她的名聲。在那個戶口、身份重於一切的年代,一個連自己名字都保不住的人,一個被家族拋棄的人,還有什麽資格去靠近那個曾與他共享夢想的女孩?他甚至覺得自己現在連給對方動筆的資格都沒有了。他不過是一個朝不保夕在碼頭混飯吃的“走卒”。

考上大學,本來肖明以為自己擺脫了不幸的命運,但是現實卻又給了他一記耳光,讓他發現自己覺得自己不配擁有美好結局,認為遠離女主是對她最好的保護。他認為自己的存在本身是一種“負擔”,愛對他來說已經不是甜蜜,而是“我根本配得上”的煎熬。

於是,他選擇了沉默地退場。他唯一的奢望,是她能平安,能快樂。能在袁守正相對安穩的庇護下,慢慢愈合傷口。他的世界早已在父親遞過那張假身份證時就墜入泥潭。而她,是他在汙濁命運裏唯一想守護的、不想被玷汙的白月光。縱使永不相見,縱使她恨他入骨,隻要她能好,他已經決定認了這滿身的“泥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