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身份疑團
回到宿舍後,陳薇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孟潭清那些爛事,她也沒時間管了,現在最重要的是解決眼前的困境。她反複看著那些材料,關於袁守正父母和父親之間的往事,讓她味雜陳,她從未想過這些長輩之間還有這樣的糾葛。而林建國給出的兩條路,更是讓她陷入了兩難的抉擇。承擔責任,意味著她可能要背負本不屬於自己的過錯,可若往上告,那份材料一旦見報,她和袁守正都將陷入萬劫不複之地。
她來這裏的初衷,是為了證明父親的改革之路沒錯。然而,行路艱難,隻要廠裏有林建國他們這群保守派存在的一天,她的路就會充滿阻礙。與其如此,倒不如另辟蹊徑,重新調整思路,自己自立門戶,這樣反而比留在這裏更合適。
昨天她給雷衛國打了一通電話,雷衛國也不建議陳薇在這裏跟林建國起任何爭執,還給她提了兩個建議:一是回到他那裏,他會想辦法讓她按照正式程序進去,但是要放棄之前的那個念頭;二是讓她自立門戶,當然這個前提是她要有足夠的啟動資金,而且她還麵臨著沒有廠房等問題,甚至他都提出陳薇可以收購一些瀕臨倒閉的工廠,現在經營不善的企業很多,但是更需要龐大的資金。
無論是走哪一步,隻要是自立門戶,第一個要解決的就是資金問題,陳薇很清楚空有一腔的報複和想法沒有用,其實雷衛國說的她又怎麽會不知道。當下最輕鬆的選擇,便是她放棄現在的想法,好好工作,就如林建國所說,老老實實結婚生子,別再去想父親的事情。
然而,放棄又談何容易呢?這表麵上是放過了身體上的自己,但她又如何跟心裏的自己交代,證明父親的改革之路是她心底長久以來的執念,幾年來,她就是一直靠著這份執念活著。若現在就這麽放棄了,未來的生活,陳薇隻覺得自己會平靜得像一潭死水。而且,每當夜深人靜之時,她又該如何麵對父母十八年來的養育之恩?
不,不能放棄!陳薇的腦海中這個堅決的想法衝擊著她。盡管前路艱辛,或許還會遇到無數未知的困難等著她,但絕對不能放棄。哪怕最終結果不盡如人意,也要為了這份執念勇敢走上一回,不然她心裏永遠過不去,那活著也沒有意義了。
此刻,她心中已經有了答案,她打算犧牲自己這份工作,保住李青山和袁守正,然後自立門戶,靠著自己證明給大家看,父親當年的改革沒有錯。決定雖然難,但是下定了,反而讓她舒心了。
她開始有條不紊地整理宿舍的東西以及目前手頭的材料,將重要的文件和資料整理,該跟林建國劃清楚界限的事情都劃清楚。她知道,這一走,就意味著要和這個廠區徹底告別。但她沒有絲毫猶豫,材料很快就整理清楚了。
陳薇便開始收拾宿舍的東西,突然,她在一頓材料中發現了一件驚人的事情,那份肖明寫的材料的字跡跟當年見到的那本《本草綱目》裏麵那個蒼勁有力的字跡完全不同,眼前這份手寫稿上的字歪斜潦草,根本不是出自一個人之手。
這個發現讓陳薇感到害怕,她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記錯了,可能是肖明當時著急,所以自己潦草,但是一個人的字跡再變,簽字不會變。她立刻想起了李立華的那份檢測材料,裏麵肖明的簽字,於是她趕緊在剛剛整理的材料裏麵翻找,她對著那裏的簽字跟現在的這份材料對比,結果讓她大驚失色,這份材料的字跡跟那份簽字的字跡是一模一樣的,這足以證明這份材料出自目前的肖明之手。
她開始懊悔,當初怎麽沒有注意到這個細節,4年之間,肖明的筆鋒為何差別這麽大。
一個可怕的猜想浮現在陳薇腦海。她想起了種種事,李青山一直跟她說當初都是誤會,母親葬禮那天,袁守正也一直說誤會了他。還有當初在學校第一次見到肖明時他慌張的反應一幕幕都閃現在陳薇的腦海裏。
“這個肖明不是那個肖明。”陳薇幾乎脫口而出。肖明身份的疑點開始如藤蔓般爬滿陳薇的腦海。她難以置信地摸著胸口跳動越來越快的心髒。她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隨後決定重新梳理所有線索。
從最初接觸到這些材料開始,與大家接觸的每一個細節陳薇都沒有放過。她與後麵這個肖明的每一次見麵的畫麵都像電影畫麵一樣出現在她的眼前,他的言行舉止、神態表情,甚至他的品行,套上了假設他說假的肖明後,似乎都能從新的角度去解讀。
她記得第二次在校園裏見到肖明,他總是有意避開她,眼神飄忽不定,當時以為是害羞,現在想來,那或許就是心虛的表現。4年後,她再次見到李青山,他一再強調肖明當初有自己的難處,要肖明當麵解釋,但是肖明卻又一直回避這件事情。當初在廠裏第一次見到肖明,問他書的時候,他也明顯有遲疑。而且既然肖明說書是他的,那簽名也應該是他的,為什麽那本書上的字跡又與他不同。
陳薇記得曾經看過一本書裏寫過,從神經科學和肌肉記憶來看,長期形成的書寫習慣是很難徹底改變的,因為已經形成了牢固的神經通路,就像我們學騎自行車一樣,一旦學會就很難完全忘記原來的方式。加上書寫本就是一個高度自動化的過程,經過長期練習,在無意識或快速書寫時,我們會自然而然地調用這套“程序”,除非他刻意偽裝,但是當年那本書記錄明顯是習慣性的書寫,不存在刻意去偽裝。那眼前的材料和之前的那個檢測材料也是日常習慣的事情,他也沒有刻意偽裝的必要。
這隻能證明當年陳薇看到那本書的主人根本不是眼前的這個肖明。而且現在再回頭想想,按照肖明的說法,肖克明的本性那麽壞,完全跟她當年認識的那個誠實、忠厚卻有自己想法的人完全不一樣,反倒是他自己更像是那樣的人。
但是陳薇有很快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假如兩人身份真的互換,那見麵時怎麽可能如此平靜呢?這個假設根本解釋不通。
然而,陳薇腦海中一旦形成了這個身份疑點,就再也揮之不去。可以說,肖明是她青春歲月裏獨有的記憶。18年來,她一直生活在平穩、安全且充滿愛的環境裏,平靜的生活讓她反而感受不到當時的美好。自從遇到肖明,她感受到了不一樣的生活,自此感覺生活才有了樂趣。而父母突然離世,讓她的青春時代就此終結。
一個人很難在青春的時候享受青春,也很難在經曆美好的時候知道這就是美好,這幾年受了足夠的苦,陳薇才明白當初的美好。更能體會,那個給了她青春生活裏不一樣色彩的人,假如身份真的如自己想的那樣,那不抓緊機會搞清楚,那她心裏絕對過不去。
陳薇心急如焚,迫不及待地想要找到肖克明,問清楚當年那本書的真相。然而,她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有肖克明的任何消息。
這時,她想到了袁守正,從他以前的話語中,陳薇猜測他應該知曉一些內情。
陳薇奮力地往外跑。如今已經到了11月底了,小雪的節氣剛過,這個時候北方很多地方都已經飄起了雪,更北的地方甚至已經“貓冬”了。連日來都一直出的太陽,溫度也都保持在20多度,完全沒有冬季的感覺。但走出去時,雨滴打在身上,隻有臉上能感覺到一絲涼意,這才知下了雨。抬頭望去根本看不出雨絲,細細的,密密的,有一種被水汽浸透的清寒,不凜冽,但一陣風就足以讓人徹骨。
陳薇在想這或許是老天在告訴她,冬天該來的還是要來,這寒雨,是沁骨、是詩意,更是可怕的現實,與她現在的心境剛好吻合。與其渾渾噩噩,欺騙自己,不如直麵真相,她沒有撐傘,而是直接跑到了袁守正的宿舍。
袁守正看到渾身濕透的陳薇,吃了一驚,忙問她怎麽回事,並安慰她不要為現在的事情著急,他們正在想辦法。
陳薇顧不上解釋,急切地問道:“現在的肖克明,是不是就是當年的肖明?”
袁守正聽到後,瞪大了雙眼,皺了皺眉頭,問:“你怎麽會突然問這個?”
“你都知道,對不對?”
袁守正低下了頭,一句話也沒說。
陳薇用從未有過的眼神哀求道,“守正哥,求求你,你隻要告訴我,是還是不是,我隻想知道真相。”
袁守正看著陳薇失魂落魄的樣子,滿是心疼,同時也讓他陷入了兩難境地,那個真相如鯁在喉。
這幾天因為停職的事情,袁守正一直很擔心陳薇,但是又不敢去問她、關心她,因為後來聽了肖克明分析後,他才知道那天是自己的魯莽,反而會讓陳薇陷入困境。那天他雖然是抱著上級領導認識到真相的初衷,但是最大的動力還是想要想幫助陳薇擺脫當時的困境,沒想到反而幫了倒忙,他覺得自己就是個沒用的人。
現在陳薇突然問這個問題,他不知道是不是陳薇發現了什麽?或者聽到了什麽,他又該不該說出真相?說出來了真相,他以後就一點機會都沒有了。但他又憑什麽騙陳薇,她隻是想知道真相,何況他現在不說,早晚她也會知道真相,與其從別人口中知道,不如自己說出來。
想到這裏,袁守正也釋懷了,長舒了口氣後,說道:“其實,我本不想告訴你真相,這樣我還有機會,但是我知道,比起我,他更適合你,沒錯,他確實是當年的肖明,那年他回家拿錄取通知書,沒想到他爸爸提前讓他爸爸改了身份證,他要爭取,卻被他爸爸以死要挾他,在養育之恩麵前,他妥協了。”
袁守正還要說話,陳薇已經聽不下去了,她不敢想當初肖明遭受了多大的痛苦。剛剛在林建國那邊,她沒有哭,但這一刻,她的眼眶紅了,她的心此刻鑽心的痛,為肖明這麽幾年的委曲求全,為他的隱忍。
她激動地抓住袁守正的胳膊,問:“他現在在哪裏?”
這是陳薇第一次與袁守正這麽近距離的接觸,但是沒想到是為了別人,袁守正在這一刻徹底明白了,自己和她沒有了任何機會。
“他現在在哪裏我也不是很清楚。”
“他那個店鋪店址你告訴我,我現在就去找他。”
“那個店鋪?”袁守正眉頭緊皺,支支吾吾。
“他的店鋪怎麽了?”
那天在廠區門口打了肖明之後,他們三個人就一同回到肖克明店鋪商量接下來該怎麽辦,袁守正沒想到,肖克明居然當場就決定把他的店鋪轉出去換成錢,當時李青山就站出來反對,畢竟現在藥材商場行情非常好,他開著店就是賺錢,而且他那個位置也很好,轉出來了再找這樣的店鋪就難了。
但肖克明堅持認為現在就是要立刻弄到現金,去給陳薇找關係,擺平這件事情,不惜花所有的錢。
李青山大為不解,特別是提出他付出的錢可能是陳薇在廠裏一輩子都賺不到的錢,值得嗎?
至今袁守正都記得肖克明當時沒有一絲猶豫地回道:“值得,因為我知道錢比她過得安穩更加重要。”
那一刻開始,他就知道自己永遠跟肖克明比不了。所以這兩天,他也沒去找陳薇。而今天,當他看到那個新聞的時候,他第一時間去找了肖克明,商量對策,肖克明當時正好在跟接盤的人交接,得知這個消息,他又絲毫沒有猶豫,堅持認為這個記者有問題,他當場就決定去這個報社親自找到這個記者,他要記者對陳薇道歉。
袁守正從未想過還可以找到記者陳薇鳴不平,他甚至連這個想法都沒有,更別說要去做。
陳薇聽到這些後,不可置信地說道:“省城?他怎麽那麽傻。他是幾點的票?”
“好像是下午4點。”
陳薇低頭看了下手表,已經3點了。這裏離火車站有幾公裏路,她顧不上再多問,立刻飛奔出屋子。然而,剛踏出門的那一刻,她便停了下來。她想起今天在林建國那裏看到的關於袁守正父母的事情,她不知道袁守正知道多少,特別是父親與他父母的過去。
袁守正察覺到陳薇的遲疑,以為她在顧忌自己的感受,趕緊說道:“你去找他吧,把事情說清楚,不用管我。”
陳薇回頭,咬了咬嘴唇,試探性地問道:“我記得你說過你爸媽是被別人害死的,你會恨那個害死你父母的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