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皂山下

第42章 女性隱疾

出了王勝利家的門,陳薇就決定去看望李立華,一是感激李立華的兩次幫助,另外一個自然是求賢若渴的心。

陳薇買了兩罐麥乳精、一包白糖和幾斤蘋果,按照從王伯那裏打聽來的地址,找到了在工人宿舍區更加低矮的房子。這一片工人宿舍是要更早的一批,跟之前陳薇父母住的那個宿舍樓和王伯他們住的,還要老很多。

李立華的家在一棟筒子樓的二樓,樓道裏堆滿了雜物,光線昏暗。陳薇敲了敲門,好一會兒,門才裂開一條縫,露出了李立華蒼白而略顯浮腫的臉,她看到是陳薇,明顯非常意外。

“小陳?你怎麽來了?”她帶著病弱的疲憊,身上披了一件打了好多補丁,甚至還有一些地方露出了棉絮的襖子。

“李師傅,聽說您病了,我來看看您。”陳薇舉了舉手裏的東西,努力讓自己的笑容看起來自然。李立華周身打量了一下陳薇,明顯對她的出現非常意外,也帶著警覺。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鬆開了門。

屋子狹小且簡陋,但收拾得異常整潔,進來後一股無法完全被廉價香皂和中藥味充斥著。

陳薇在木頭凳子上坐下,李立華艱難地拿著白瓷缸倒了一杯熱水遞到了陳薇的手上,隨後坐到了那個1米2的木**,那床說起來是床,實際就是下麵四角堆放了紅磚,上麵鋪了個木板而已。

“你怎麽現在有時間過來?”李立華先提出了自己的疑惑,“我這裏也沒糖了,你將就喝點熱水暖暖身子吧。”

陳薇沒未來得及說話,她又追問道,“你的事情還沒調查清楚嗎?”

李立華請假的那段時間,陳薇一直因為事故的事情處於停職狀態,猜想她應該是誤會自己還在停職。

“出結果了,我今天剛辦好離職手續。”

“啊?小陳,怎麽回事呀?”李立華明顯很震驚,看起來狀態也不好,手一直捂著胸口,強撐著問道,“難道是我給你的那份材料沒用嗎?再不濟,通報批評或者罰款也是可以,從未聽說過因為一起事故就開除人的,你父母雖然現在不在了,但是應該還是會有些老同學什麽的,你要不找人走走關係。”

陳薇知道李立華是關心自己,但是其中的錯綜複雜的關係,她也不便細說,隻說了句:“不是開除,是我自己主動辭職的。”

李立華長歎了口氣,這裏飽含了太多,她也很清楚陳薇的處境,用一種看透世間的無奈,緩緩地吐出了:“這份工作雖然對你這個大學生來說很好也算不上,但是好歹是一份鐵飯碗,旱澇保收,就沒有回旋的餘地了?”

陳薇不想細說這件事情,隻笑著說:“沒事,工作沒有可以再找,”隨後趕緊轉移話題,“對了,李師傅,您這是怎麽了?我看你臉色很不好,去醫院看了嗎?”

李立華的眼神立刻躲閃起來,雙手不自在地在衣服上摩擦,囁嚅著:“沒…沒什麽大事,就是…老毛病了?”

“老毛病更不能拖啊。”陳薇想起來他們說過,李立華離婚了,家裏就她一個人,她立刻說道,“要不這樣,今天我也沒事,我帶你去醫院看下。”

陳薇說著起身就要扶起李立華。

“不用,不用。”李立華也趕緊起身把揮手示意她坐下,這時,陳薇立刻聞到想起自己在車間時聞到的味道。

李立華應該是發現了陳薇的聞到了味道,先是嘴角微動,隨後立刻坐下。她還特意拉了拉身邊的一個白瓶,陳薇看出來那是護膚品雅霜的瓶子。香氣慢慢散了過來,她的動作雖然很輕,但也很刻意,陳薇猜想她應該是想來驅散自己身上的味道。

李立華有些尷尬,但卻沒有像從前那般回避,而是解釋道:“你應該是聽他們說了吧,也聞到了我身上的味道,我身上這味道就是這病鬧的。”

“那更應該去看下了,查清楚,現在醫學越來越發達了,肯定是有辦法治好的,這麽拖下去肯定不是辦法,萬一......”

李立華盡力地隱藏著自己的病情,小聲回道:“其實也不是什麽大問題,死不了,歇歇就好了。”

陳薇更是震驚,大為不解地問道:“既然是問題不大,那更應該是去看看,治好了省得大家在背後亂說。”

“其實就是女人家的老毛病,真沒什麽”

陳薇看著李立華的樣子,聯想到了讀大學的時候,同宿舍的一個室友,她是農村的孩子,也是跟眼前的李立華一樣身上有味道,她羞於提起這個事情,為了避免尷尬,那時,她總是最早離開寢室,最晚回來,洗澡時也總要挨到沒人。直到一天深夜,陳薇撞見她正偷偷用開水給**消毒,可能是一直隱藏被發現的崩潰,她朝著陳薇哭訴這自己的身上有味道的問題。後來陳薇陪著那個室友去醫院檢查,檢查結果果然如她所料,隻是最常見的炎症。醫生開了些藥,叮囑了注意事項。沒過多久,病好了。

陳薇看著李立華,猜測道:“您這是…婦科方麵的炎症嗎?”

婦科炎症,僅僅是這個字就像是帶著電流一樣,激得李立華身體一顫,臉上瞬間泛紅,像是被什麽極其羞恥的東西給公布於眾一樣。她低下頭,聲音幾乎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你…你別問了……”

“李師傅,我是真的想幫助你,因為在車間你是唯一幫助過我的人,假如您真是婦科炎症,那肯定是要去治的,婦科炎症真不是什麽髒病醜病,就跟咱們平常感冒發燒一樣,是身體的小毛病。找醫生看了,對症下藥,很快就能好。您一個人扛著,多遭罪啊?”

在陳薇溫和而堅持的目光下,在感受到對方真誠的關切而非鄙夷後,這個沉默隱忍了大半輩子的女人,心理防線終於崩潰了。淚水無聲地滑過她粗糙的臉頰。

“我…我這身子不爭氣…下麵…下麵總是難受,癢,有味道…好些年了……”她斷斷續續地訴說著,每一個字都浸透著難言的羞恥,“我不敢去醫院啊…那是…那是看‘那種病’的地方…掛號的、看病的,好多都是男大夫…我都張得開這個嘴?而且聽說去了檢查的人都要脫褲子,這怎麽行呢,要是傳出去,街坊鄰居、廠裏同事會怎麽想?他們肯定覺得是我不檢點,在外麵亂來了…我男人當年,就是因為這個…嫌我…才跟我離的……

這些年,我就是聽別人說過有一個民間方子對這個病有用,所以每次我不舒服了就抓那個藥。”

李立華的話語雖然有些淩亂,卻像一把鈍刀,剖開了那個時代無數女性共同的隱痛。20世紀90年代,盡管社會風氣已逐步開放,但在廣大的百姓群體中,性以及與之相關的女性健康,依然是個禁忌。

陳薇沒想到李立華居然是因為羞於檢查,羞於麵對男醫生,羞於大家的看法連正規醫院都沒去過,更加無法想象李立華居然是因為這樣的事情被工友排擠,被丈夫嫌棄而離婚。

作為女性,陳薇沒有急於說教,而是聲音放得又輕又柔:“李師傅,您別怕,您這情況我見過。我大學同學,其實也有過你類似的經曆。”

隨後陳薇將同學的故事娓娓道來,這不是現編了,而是真實故事,她卻是大學室友也有類似李立華這樣的婦科問題,當時也因為身體有異味受人排擠,甚至女同學以為自己是得了絕症,最後是她站出來,陪女同學去看了醫生。但那時候她們都是女學生,有顧忌是自然的,她沒想到李立華居然也會。

她最後還不忘補充道:“檢查結果其實沒那麽可怕,就是最常見的炎症,吃了醫生開的藥,沒幾天就好利索了,什麽味道都沒了。很多婦科病就是普通的炎症,跟個人衛生、體質有關,並不是……”陳薇試圖解釋。

“你不懂!”李立華激動地打斷她,抬起淚眼,“在我們這兒,女人那裏有病,就是髒,就是丟人。從小就是這樣,我來月事的時候,我娘就不讓我碰家裏的泡菜壇子,說會變質;不準我坐別人剛坐熱的板凳,說會把晦氣傳給別人;更不準進祠堂碰貢品,說是對祖宗不敬;就我們用過的毛巾、臉盆、衣物都不能放在顯眼的位置,因為這個是髒物。好像我們女人天生就帶著‘不幹淨’的東西。”

她喘著氣,積壓了太久的委屈傾瀉而出:“我試過…偷偷去藥店,人家問我要買啥,我說出了身體的問題,至今我都記得那個人看我的眼神,就像說我是個多麽不檢點的女人,還沒等他說出了,我就走了。後來我也循過打聽來的一些土方子,找些中藥偷偷熬了喝,味道大,我就把窗戶關得死死的…可總也不見好…這味道,就跟了我一輩子,讓我在人前抬不起頭……”

李立華的話再次震驚了陳薇。盡管她也曾在工作中遭遇性別歧視,卻從未如此深切地體會到,女性竟連自己的身體及正常的生理現象,都被烙上了“原罪”的印記。這種根深蒂固的歧視,不僅源於男性,甚至女性自身,因為這一切都是她娘告訴她的,是她娘讓她守的規矩。或許她娘也是因自幼她的娘告訴的,女性一代又一代受傳統思想的灌輸,內心深處也認同此觀點。這才是最為可怕的。

看著李立華因疾病和羞恥而折磨的不成人樣,一個念頭如同突然在陳薇腦中閃現。

為什麽沒有人,為女性正大光明地解決這些“難言之隱”?

為什麽女性的基本健康需求,要被掩蓋在羞恥和汙名之下?

這不就是一個巨大的、沉默的、無人敢於正視的市場,不正是她一直在尋找的,“特殊”的路徑嗎?

“太多的人以自己的標準要求別人或以大眾的標準束縛自己,終其一生都委曲求全的或者擰巴地活著。我們女人在這個社會本來就過得難,何必還為難自己。”陳薇激動地站了起來,嘴裏突然冒出一句:“我本來最近一直在想未來要做什麽,既然掌握話語權的男性都不願意做這些,就由我來做。我要做女性產品,讓女性生病了不再遮遮掩掩,不是難以啟齒,而是要堂堂正正地告訴所有女性,關心自己的身體,嗬護自己的健康,是天經地義的權利,是美好生活的一部分。”

她要打破這沉重的枷鎖,不僅為了李立華,也為了千千萬萬個被同樣困境束縛的女性。陳薇腦海裏的想法是越來越清晰,女性隱疾的藥品要發就是她創業的方向,這是一條充滿挑戰,卻意義非凡的道路。她要讓女性隱疾從一個黑暗的角落,走到陽光之下。

李立華看著陳薇的慷慨激昂,沒有覺得她又魄力,反而是擔心她是不是因為工作的事情,精神上受了打擊,嚇得趕緊用手摸著陳薇的肩膀,用力搖晃著問道:“小陳,你怎麽了?你沒事吧?”

“李師傅,我沒事。您這病,得治,而且要正大光明地去治,這不是您的錯,一點也不丟人。我們現在就走,我帶你去看醫生。”陳薇看著這個給了她兩次無聲幫助過自己的女人,心中充滿了使命感。

“小陳,聽我說,我的這個問題真沒什麽......”

“您相信我,”陳薇握住李立華,發現她守冰涼粗糙,臉色由慘敗變成了鐵青,發現她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嚴重,立刻打斷了她的話,聲音堅定而有力,“我來給您想辦法,一定會治好你的病的,我們現在就走。”

陳薇拉著李立華,卻沒想到,突然感覺手中一重,李立華突然暈倒在她的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