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都① 元好問

漢宮曾動伯鸞歌，事去英雄可奈何②。

但見觚棱上金爵，豈知荊棘臥銅駝③。

神仙不到秋風客，富貴空悲春夢婆④。

行過盧溝重回首，鳳城平日五雲多⑤。

曆曆興亡敗局棊，登臨疑夢複疑非⑥。

斷霞落日天無盡，老樹遺台秋更悲⑦。

滄海忽驚龍穴露，廣寒猶想鳳笙歸⑧。

從教盡剗瓊華了，留在西山盡淚垂⑨。

【譯注】

①公元1243年秋，詩人北遊金國故都燕京。同年冬，離開燕京，在回故鄉忻州途中作此詩。

②伯鸞歌：梁鴻，字伯鸞。東漢隱士。一次遊洛陽，目睹了皇宮的奢侈華麗，大為驚詫，故寫《五噫歌》：“陟彼北邙兮，噫！顧瞻帝京兮，噫！宮室崔嵬兮，噫！民之劬勞兮，噫！遼遼未央兮，噫！”此以漢宮借喻金故都燕京，其宮室亦極奢華也。事：大勢。

③觚棱：屋角瓦脊。金爵：即金雀，銅製鳳鳥，為觚棱飾物。班固《西都賦》：“設壁門之鳳闕，上觚棱而棲金爵。”銅駝：古時，常用銅鑄駱駝，置於宮門之外，現在則較流行用石獅子。“荊棘臥銅駝”：比喻國家滅亡。《晉書·索靖傳》：“靖有先識遠量，知天下將亂，指洛陽宮門銅駝曰：‘會見汝於荊棘中耳。’”此二句的意思是：昔日看見安於觚棱上的金鳳凰，可曾預料到今日宮門外銅駝會倒臥於荊棘中嗎?

④秋風客：漢武帝劉徹曾作《秋風辭》，秋風客即指劉徹。春夢婆：宋趙令疇《侯鯖錄》載：“東坡老人在昌化，嚐負大瓢行歌於田間，有老婦，年七十，謂東坡曰：‘內翰昔日富貴，一場春夢。’坡然之，裏中呼此媼為‘春夢婆’。”這二句的意思是：當年的“秋風客”豈得成仙乎?富貴有如一場春夢，徒增悲歎。

⑤蘆溝：橋名，位於北京市西南郊。跨永定河（金稱蘆溝河）上，建成於金章宗明昌二年（公元一一九二），長二百三十五公尺，由十一孔石拱組成，橋旁建石襦，上有雕刻石獅四百八十五個。鳳城：據傳說秦穆公女弄玉吹簫，則鳳降其城，因號“丹鳳城”，後以“鳳城”為京城代稱，此指燕京。五雲：五彩祥雲，古人常以祥雲或紫雲比喻帝王之氣。這二句的意思是：經過蘆溝橋時，忍不住地回頭顧望，皇城平日總有五彩祥雲繚繞，帝王之氣並未散。

⑥曆曆：形容事事分明。敗局棊：據《三國誌·魏誌·王粲傳》載：“觀入圍棊，局壞，粲為覆之。棊者不信，以杷蓋局，使更以他局為之。用相比較，不誤一道，其強記默識如此。”此以“敗局棊”比喻國家興亡如棊局之敗也。這二句的意思是：國家之亡如棊局之敗，不可覆之矣；登臨之際，對眼前的景象，疑夢疑非，不敢信以為真。

⑦遺台：前代留下的觀台。相傳春秋時代燕昭王為招賢而在燕京築有黃金台。秋更悲：指秋風吹來，草木搖落，令人特別傷感。如《古詩十九首》中所言：“白楊多悲風，蕭蕭愁殺人。”這二句的意思是：落日的餘輝下，長天無盡；看如眼底的隻有老樹舊台，一陣秋風吹過，令人更覺悲涼。

⑧滄海：指海。龍穴：借喻天子宮室。左思《吳都賦》：“龍穴內蒸，雲雨所儲。”“龍穴露”則比喻亡國。廣寒：宮殿名。鳳笙：據漢劉向《列女傳》載：仙人王子喬本為周靈王太子，好吹笙，作鳳鳴，遊伊、洛間，道士浮丘公引上嵩山，修煉二十年，乘白鶴仙去。此以“鳳笙歸”喻天子回歸故宮也。這二句的意思是：滄海竟然幹涸，驚見龍穴暴露，廣寒宮中，猶盼望天子歸來。

⑨瓊華：山名，即萬歲山，在今北京北海公園內。明陶宗儀《輟耕錄》：“萬歲山在大內西北太液池之陽，金人名瓊華島，山上有廣寒殿七間。”西山：在今北京市西郊。這二句的意思是：即使完全削平瓊華島，隻留西山，已可令人悲傷落淚矣。

【解析】

詩的前兩句用“伯鸞曾為漢宮的奢華驚動，而作歌詠歎”的故事，點明如今大勢已去，就是再有英雄出現也挽回不了敗局。當時但見“宮室崔嵬”，豈知有“荊棘臥銅駝”之日?漢武帝求仙未成，終不免一死；富貴有如春夢，徒增悲歎！詩人分用“後漢梁鴻遊洛作《五噫歌》”；“晉索靖預見‘銅駝在荊棘’之說”；“漢武帝求仙未成難逃一死”；“蘇軾遇老婦，遭‘富貴春夢’之譏”，鎔冶諸典故於一爐，妙奪天工，了無痕跡。而今昔之變，滄桑之感，見乎言外矣。

次篇以“敗局棊”喻已亡之國，不可覆之。雖然，緬懷往事，疑夢疑非，不敢置信。登臨所見：斷霞落日，老樹遺台，徒增故國之思！“滄海忽驚龍穴露”，喻國朝氣數已盡；“廣寒猶想鳳笙歸”，用周靈王太子喬故事，暗寓期望故君回歸之意。遺臣之思，悲涼徹骨！“亡國哀音怨以思”，斯之謂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