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女鳳華

第一百三十二章 完顏津

黑色的騎兵如同疾風一般,這是一支戰場上聞所未聞的軍隊,甚至在東晉士兵還沒來得及反應時,便已經殺出了一條血路。

“不是北狄人的路數......”林邦彥望著前方的急轉直下的軍情,不由得喃喃自語道。

他在三個國度之間征戰了數十年,從未見過這樣一支詭異的騎兵隊伍,觀其打扮身量,甚至彼此之間的配合與陣法,都不像是向來崇尚武力的北狄人的手段。副將也嗔目結舌地望著這一幕,手中的刀刃都有些頓在半空。

北狄人卻也並不會以為是天降奇兵,他們非但沒有露出喜悅的神色,反而匆匆地往王城內退去。兩軍對壘,此情此景,著實少見,可說是一種奇觀。

轉眼之間,黑色騎兵已經移動到了林邦彥的麵前,他憑借自身獨絕天下的步法僥幸逃過劍鋒,隨即閃身向其隊伍後方刺去。因林邦彥武藝著實不弱,卻也看得出來,這支騎兵雖然配合天衣無縫,可是其中士兵的武藝卻有高有低,隊伍末尾的幾人似乎身手有些笨拙,他這一劍,看似莽撞,實則是要徹底將他們之間的陣法打散開來。

“江夏王,好功夫。”領頭的一個黑衣人卻飛身去救陣,他如同一隻玄色大鳥那般輕鬆地擋在二人之間,空下的位置,便由另一個黑衣人迅速補上。

戰場之上,雖說兵力尤為重要,但是這一招突襲,卻令黑衣騎兵占盡了優勢。加之北狄人退去,他們與自身數量數百倍的東晉士兵相搏,卻也不落了下乘。

另一邊,北狄卻的確出了大事。

如今正是冬日過去,即將迎春的時節,但是北狄卻因在北境而依舊有些寒冷,草原的土地凍得硬邦邦的,草木仍然是枯黃幹脆的,風一吹,便有颯颯的聲響。

草原的遠處,在一個坡度極緩的山坡上,站著一對男女。那男子生得容貌豔麗無雙,一雙桃花眼脈脈含情,女子卻氣質冷清,如同幽篁中人,卻並未挽發,任由風將自己的長發吹拂得四下散開。

“北狄是個不錯的地方。”沈長淵笑著替她將頭發收攏在掌心,又一一撫順道,“地域開闊,落日蒼茫,令人看了便覺心中暢快。”

“暢快?”

林弦歌的神色卻十分平靜,她望著遠處已經是黑色小點的北狄王城,歎道:“我到了北狄,隻覺得,心中鬱結罷了。”

這二人來此自然不是為了賞景,隱約的,還能聽見遠處王城中的喧囂聲響。林弦歌收回了目光道:“我如此做,是不是有些太過陰毒?”

她自然也是希望能與完顏津堂堂正正地戰一場,可惜北狄人的武力絕非小可,盡管有了沈長淵的暗衛隊伍和西燕大軍,但保存兵力,越快結束這場在北狄的混戰,對他們才越有利。

沈長淵有些不認同地搖了搖頭道:“夫人所說的陰毒,是指什麽?自古以來,兵不厭詐就是老話,更不用說那些兵書中的陰險騙人的法子,若是如此,那用兵法者,也算是陰毒了。”

他倒不是在暗衛林弦歌,而是真心實意地如此認為。

正大光明的大道,誰不想走?但有些人,卻注定了隻能身在暗處,否則,不達目的,也會萬劫不複。

“但是,咱們將希望都寄托在她一人身上,會不會有些冒險?”沈長淵微微皺起眉,望著前方王城處的一處衝天火光。他與隨行的暗衛吩咐好了,隻以此火光為號,火光亮起,即為事成。盡管親眼見著了,他卻仍然覺得有些不能完全放心。

林弦歌點了點頭,她的臉上是一種高深莫測的神色,見那火光衝起,她隨手牽過馬匹的韁繩道:“好了,成與不成,去看看不就知道?”

一路疾馳,林弦歌本是不會騎馬,可前世在北狄兩年,她便是再愚鈍,也好歹學了些禦馬的技巧。此時,她坐在沈長淵身前,手中拽著韁繩,一麵驅使馬兒快速行進,一麵目不轉睛地望著北狄的風景。

“夫人在哪裏習得的馬術?竟與我不遑多讓。”沈長淵在她身後幽幽地道。此話雖是尋常的恭維,但是不知為何,林弦歌卻聽得出其間的一絲試探。

她是一個東晉的名門閨秀,在出嫁之前,不可能有機會去過馬場,更別說直接禦馬。沈長淵這是......在探她的底細了。

可是林弦歌卻不想回答。她微微蹙著眉頭,裝作認真禦馬的模樣,實則心中卻有些忐忑。

沈長淵早已將大半的西燕兵力都轉移到了北狄王城內。多虧了今日有林邦彥帶領的江夏王府精兵纏住了拓跋弓一行人,北狄城內兵防卻異常空虛,西燕軍隊**,又因北狄的地形特殊,以其兵力剽悍自傲,更沒有什麽城防布局,西燕的騎兵直接踏入,兵力幾乎毫無損失,便已經侵入了北狄內部。

這所謂的調虎離山,卻是用東晉人,調走了北狄軍,城中留下的無非是些皇室勳貴,平日裏養尊處優,更難以抵擋西燕大軍的入侵。

“主子!如今北狄城幾乎已經被咱們的人占領,請主子示下。”見沈長淵二人駕馬而來,一個身著西燕軍服的男子行了軍禮,匆匆稟告道。

沈長淵翻身下馬,又將林弦歌也抱了下來。

“那......完顏津呢?”他早已聽林弦歌警告過,北狄足以畏懼之人,不過一個完顏津。他們的剽悍,他們的武力,都不算可怕,唯一可怕的是完顏津。此人能夠從一個默默無聞的北狄小卒,一躍成為北狄新任的王,其中固然少不了林弦歌當日裏的推波助瀾,但是,他能夠在短短半年多內將整個北狄控製在自己手中,著實是個厲害人物。

還有別的理由......林弦歌卻沒有說。

她親眼見識過完顏津的殘忍和狠毒。若是不先製住他,他們要調虎離山順勢占領北狄,隻怕沒有那麽簡單。若是被識破,憑借西燕的兵力,不僅無法成功將北狄分而化之,更加無法將林邦彥帶領的江夏王府精兵盡數消滅。

男子的麵色紋絲不動,答道:“完顏津已經被製住,現下幽閉在他們的王殿之中......主子要不要先去看看?”

他口中的“王殿”,卻不是什麽宮殿一類,而是北狄草原上供王室所居的最大、最華麗的帳子。遊牧民族依水草而居,雖然近些年來受中原人影響開始逐漸定居下來,卻仍然保有老祖宗住帳子的習俗。

沈長淵先是在王城中大略看了一眼,抵抗西燕軍隊的無非是些百姓,他們大多是些五大三粗的北狄漢子,下了命令隻活捉不許屠城之後,他便帶著林弦歌向王殿走去。

他看得出,自家夫人的眼中,絲毫沒有這場戰役的位置,走向王殿時,她的手心中甚至還滲出了一絲薄汗。

想到她對完顏津的了解,沈長淵的眸光微微一閃。有意思......完顏真還好說,完顏津別說踏足東晉,甚至連北狄的城門都沒出過,林弦歌,又是如何了解他的?

隻是仍然不是最好的時機,因此,直到他帶著林弦歌走進帳子中,也隻是微微垂著頭兀自思索,而沒有絲毫出聲。

完顏津正是被囚禁在他自己的王座之上,初看之下,他與尋常模樣沒什麽分別,隻是坐姿有些綿軟,歪斜斜的,仿佛一個沒有生命的人偶,任由兩邊穿著黑衣的男子挾持著。

看見林弦歌進門,他才終於有些些反應,指尖微微動了幾下,似乎是想抬起手來,卻被看守著他的暗衛一把摁在了王座之上。這一下力氣有些重,他的身形顫抖了一瞬,卻又竭力地穩住了。

“許久不見,沈夫人。”他還記得林弦歌的模樣,正是上一回將那不中用的北狄王後帶走的女子,也是與他商談,暗殺完顏真自己登位的女子,“還有......沈將軍。”雖未曾見麵,但是聽聞拓跋弓說起過,那沈長淵是個生得頗為好看俊秀的男子,他抬眼一看,心中便有了數。

“北狄王。”用這個稱呼,林弦歌隻覺得有些可笑。如今的他,何曾有一分是北狄王的模樣?比起當日裏肆意妄為的完顏真,也是差了不少。

“北狄已經完了?”他有些自嘲地勾起嘴角,定定地望著麵前的兩人。說來也是好笑,他甚至都不曾知曉王城內的分毫戰況,便被這兩個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暗衛鉗製住,動彈不得。

林弦歌搖了搖頭,她走近了兩步,將身上的披風卸下,帳子中的炭火燒得正旺,映照得她的麵頰也多了幾分血色:“不,北狄王,我從未想過對北狄動手,我的目標,一直是你才是。”

她的目標,從來都是完顏津。這個前世將她眼睛挖出,折斷了手腳的男人,這個曾經羞辱過她,又令她徹底喪失了最後一分希望的男人。無數次,她都在夢中見得這個男人踏著地獄的火光而來,將她吞噬殆盡,可是如今,兩人,卻完全對換了角色。

沈長淵不言不語,卻看到,林弦歌的嘴角,是一抹心滿意足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