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女鳳華

第十五章 反間計

定國將軍府。

赫赫有名的東晉定國將軍沈嶺這些天有些苦悶。他是個年近五十的中年人,因常年行軍打仗而膚色黝黑,身體壯實,看上去竟比實際年紀年輕了許多。然而,今日朝堂上一議,卻幾乎令他一夜白頭。

“長淵,你說是不是你最近得罪了陛下?”沈嶺反複想了許久,東晉皇帝忽然在早朝上發難幾乎毫無緣由,自己與沈長漠向來循規蹈矩,才得以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手握重兵,唯一的可能便是打小就頑劣的沈長淵做了什麽不該做的,惹惱了人家。

沈長淵麵色卻十分輕鬆,打了打折扇道:“爹,我一個閑人,又不入仕,如何得罪皇上?有怪罪我的功夫,爹還是想想,怎麽駁了陛下讓太子領咱們沈家軍前去西燕邊境支援西燕的聖意吧。”

提到不入仕,沈嶺盯著他的目光更加不善起來。沈長淵自小聰穎非凡,方識得字便能看兵書,學兵法,跟著他練武也是有模有樣,他自以為沈家後繼有人,卻不料在沈長淵十三歲上下,隨沈夫人出城上香時遭人暗算,險些身亡。自那以後,沈長淵的身子骨便弱了,時不時大病一場,自然是不能繼續習武,雖然隨他出征了幾回,卻也隻願在帳中用兵,暗中籌劃。直到今日,仍然是個成日遛鳥看花的閑散少爺,借口身子不好不願入朝為官,沈家的擔子就全部壓在了沈長漠的身上。

看著自己父親的眼神慢慢轉到自己身上,還隱隱有同情之意,沈長漠有些摸不著頭腦,隻得接話道:“北狄人屢屢騷擾西燕邊境,西燕皇帝派人送密信求援,但如今東晉形勢也有些吃緊,唯一可用的兵馬就是咱們沈家軍並江夏王府的軍隊了。陛下要沈家軍出征,也不意外。”

沈嶺咬牙道:“還用你這小子說。隻是陛下叫太子掛帥,我為副將,是怎麽回事?哼,他嘴上說得好聽,太子將來要登基為帝,軍中曆練一番立下軍功於太子有益,這話不假,可誰人不知陛下這兩年看著三皇子與太子兩黨相爭,根本就沒有袒護儲君的意思!咱們沈家軍,哪裏是太子一個戰場都沒上過的黃口小兒指揮得動的!”

沈長淵知道此事必定那日鶴漪樓,三皇子得了林弦歌的計謀所做,心下明了。若沈家是太子一黨,自然要扶持太子,不會讓太子铩羽而歸,所以如若太子指揮得了沈家軍,恰好說明沈家已經歸附太子。若沈家忠於皇帝,那麽沈嶺為副將時必然要將主帥太子晾在一邊,以求勝仗。但這事若是傳到皇帝耳中,隻怕沈家從此就有一個擁兵自重的名頭了。此計一出,沈家勢必要選一個立場。

隻是蕭逸邗勢力漸強,而東晉皇帝又年邁而力不從心,沈家......總也免不了表明陣營。

話說將軍府中人人自危,京城另一邊的江夏王府也十分忙亂,氣氛凝滯得幾乎無人敢出聲。

坐在正堂之中的是剛剛下了朝,麵色稍有疲憊的江夏王林邦彥,他身旁的位子上自然就是王氏了。隻見那王氏發鬢齊整,衣著華貴,一雙丹鳳吊梢眼卻是通紅,兩頰撲了粉,愈顯蒼白。

“王爺......王爺要為思源做主啊......”王氏哀聲低訴,雖未在眾人麵前失了主母的架子,卻也哀婉動人,看了直教人心生憐惜。林思源自昨天榮景堂告辭後,便一直不見蹤影,當時老王妃在場,故林思源並未向王氏透露自己的去向,生生等了一夜也不見人影,王氏心中這才慌了。

跪了一地的下人管事們也是有些嘖嘖稱奇,他們誰人不知這位王妃的手段,就在王爺回府之前,她才剛剛打殺了兩個守門的小廝,如今這副泫然欲泣的模樣,仿佛真是個深宅大院中不諳世事的婦人家了。

林邦彥也有些頭疼,按理說王府的守衛雖不比皇宮內院,但也可算得上是密不透風,林思源好端端一個大活人,忽然從府中消失,偏巧沒有一個下人瞧見,就算林思源不是他最看重的兒子,郡王失蹤也不是件小事。

“父王,依女兒所見,二弟不會忽然失蹤,此事還須先在府中仔細搜尋,待確認了二弟不在,才好再著人去府外尋找。”林樂儀見無人發話,就連身為親姐的林管彤都咬著下唇沉默不語,便緩緩陳言道。平日裏,林邦彥對她這個庶女雖談不上忽略,卻也從未重視過,想來如今正是需要人打破困境的時候,她為何不出頭?

林邦彥卻仿佛沒聽見一般,自顧拈著下巴上的須發,目光向周圍掃視一圈,直至看到林弦歌掩藏在陳側妃背後的身影:“弦歌,你說呢?”

從前,林邦彥也是習慣於向林弦歌詢問一些府中事務甚至朝中大事的,隻因林弦歌才智的確過人,機敏聰慧,就連林翰飛也多有不及。但不知從何時起,林邦彥看到林弦歌的眼神,會感覺到一種陌生的冷漠和恨意。

冷漠,仇恨......這有可能出現在他的親生女兒身上嗎?林邦彥是上過戰場的人,直覺向來精準,絕不懷疑自己的判斷。他心中一時有些拿不定主意,已經生出紋路的雙眼狀若隨意地與林弦歌對視,隻覺得自己猛地投入了一汪冰冷的泉水中,那雙澄澈明亮的眼眸裏,承載了許多他捉摸不透的情緒。

林弦歌微微一笑道:“二弟失蹤一事來得蹊蹺,三妹妹方才說得有理,但弦歌認為,如今母親打殺了數個小廝都無人知曉,可見二弟已經不在府中,父親不妨暗中派人通知京兆尹大人,在這城中四處搜尋,並仔細調查二弟平日是否與人結怨。”

事實上,林邦彥並非真的想問她的意思,林弦歌所言之策,他也早已想到。隻不過就王氏的口供來看,當日林弦歌先以整理院子為由離開榮景堂,隨後林思源便也跟著離去,但竟無一個下人看見他向哪個院子去亦或是出府,實在是蹊蹺。這一先一後來得太巧,會不會與林弦歌有關?

林弦歌麵色紋絲不動,嘴角噙著若有似無的笑意。

如果一個弱女子綁架自己的兄弟,她的目的是什麽,又是怎麽做到的呢?

林邦彥隻覺得一陣頭疼,再看王氏那副梨花帶雨的模樣,更覺得心煩意亂,稍作安撫便命眾人離去。說到底,他也不信林弦歌有本事在王府中讓林思源消失,便還是修書送與京兆尹,隻盼早些得到消息。

眾人散去,林弦歌也無心看王氏哭哭啼啼的模樣,便也帶著丫頭離開了。待走到花園中,林弦歌忽然停下腳步,問道:“我吩咐你的事,辦得如何?”

今日,跟在她身邊隨侍的不是冬漁,而是春鳶。這幾日,春鳶雖然明麵上占著一等大丫頭的份兒,卻難得近林弦歌的身,見林弦歌發話,她總是不由得想起那一日明晃晃的威脅,開口的聲音都在顫抖:“回......回郡主,奴婢已經稟告王妃,明威郡王那天抓住了郡主的把柄,但是不小心驚動了郡主,情勢危急,這才暗中出府去調查清楚,請王妃稍安勿躁,但做戲要做得真些,莫讓府中人懷疑。”

雖然是春光明媚,但卻有一股陰冷的寒氣讓春鳶渾身打戰,直到林弦歌滿意地點點頭,她才放鬆下來。劫走林思源容易,但要讓王氏相信林思源是自己出走卻難。好在春鳶便是個現成的人選,王氏尚且不知她已經被收伏,對她的情報總要信上幾分。再加上那幾個被打殺的小廝......

林弦歌緩緩勾唇,這笑容溫婉和煦,讓她素來清冷的麵孔也多了些許煙火氣。那幾個小廝,正是看守側門中王氏的人,也是那日向林思源透露冬漁帶了外人進府的人。王氏要審,自然會審到他們頭上,而春鳶的情報裏,林思源的也是借他們之手出的府,王氏自然要迫不及待地將他們滅口了。

“林弦歌!思源的事是你做的!”一聲嬌叱自身後傳來,林弦歌毫不意外地看見林管彤那張嬌美卻有些發青的臉,顯然這聲質問憋了許久,總算有機會向她發難了。

懶得與她對峙,林弦歌撚著花叢中一枝嫣紅的海棠,一瓣一瓣地撕去鮮嫩的花瓣。林管彤雖然生得美,但無奈就是沒什麽腦子。方才那正堂中,懷疑是她所為的不在少數,隻有這個蠢貨真的跑來問她,真是不知王氏怎麽教的女兒,這種腦子還敢往蕭逸之身邊送?隻怕沒有兩天就得被蕭逸之賣了。

還沒等到她冷冷淡淡地嘲諷林管彤,另一個輕柔的聲音卻自身後響起,隻見身著鵝黃小衫的林樂儀輕輕按住林管彤的衣袖道:“大姐姐莫要衝動,咱們都是自家姐妹,二姐姐也定沒有要害二弟的道理不是?”

林弦歌打量著林樂儀,心下冷笑,若要攔著,從正堂到花園這麽長的路早就攔了,林樂儀等到她開口才好言相勸,顯然是打定主意和稀泥,坐山觀虎鬥罷了。都是一府出來的女兒,正妃所出的長女是這般愚鈍衝動,倒是姨娘生的庶女心機頗深,可歎自己前世還自以為出淤泥而不染,一心為王府著想,焉知這一大家子,心早已散了。

“大姐若有證據,自可呈給父親,若沒有,閨中女子血口噴人,汙蔑親妹,想來祖母是會好好教導大姐一番的。”林弦歌淡淡道。

林管彤被這話一壓,俏臉更是漲得通紅。她自來厭惡林弦歌,並不僅僅是因為蕭逸之,更因為她十分清楚,父王的眼光從來都隻在林弦歌和林翰飛兄妹身上,甚至林弦歌還要壓過林翰飛一頭。如今就連祖母也向著她,林管彤自小萬千寵愛於一身,哪裏能夠咽得下這口氣。

林弦歌微笑著低頭,繡鞋緩緩移到地上那已經七零八落的海棠花瓣上,狠狠地碾磨,直至花朵中明豔的汁液也滲入土地中:“何況,母親自來待我不薄,我哪裏有害二弟的道理?”

“你肯定是知道了當年你親娘的事!你是要報複......我要去告訴母親,告訴父王!”林管彤怒氣衝衝地甩開林樂儀,絲毫沒發覺自己已經透露了什麽重要的秘密,帶著麵色有些驚惶的鶯兒揚長而去。

林樂儀凝視著地上狼藉的花瓣,皺眉道:“二姐姐......你還是不要怪大姐姐了,她向來都是這樣......”她雖非林管彤那樣的絕色美人,但也勝過林弦歌幾分,眉眼纖巧靈動,鮮活得像是春日裏盛放的小野花。

林弦歌卻一門心思都在林管彤方才的話上,抿唇笑道:“我怎麽會怪她呢,咱們畢竟是......姐妹啊。”

她的親娘......莫非,娘親當年的病逝,另有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