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軍情
他們一時都怔住,直到一個後背挺得筆直的高大身影,從囚室另一側的通道處緩緩現身。
沈鶴瀾將軍定定地看著眼前的人,冷哼一聲道:“老夫在看到這幾個暗衛的時候,就知道是何人在搞鬼!果不其然.......那個混小子呢?!他既然沒死,怎麽不敢出來見自己的爹!”
不愧是天下聞名的大將軍,雖然已經年逾五十,仍然器宇軒昂的,這一嗓子吼得嗓音洪亮如鍾,整個地牢估計都能聽得見。
林弦歌輕咳一聲,不動聲色地揉了揉自己的耳朵尖。她病弱體虛,猛然被吼了這麽一嗓子,甚至有些站不穩腳。或許在戰場上,沈鶴瀾也便是如此令敵人先聞風喪膽一把的吧。
但是很快,她便頭腦清明了起來。沈鶴瀾顯然是在此埋伏,那麽靳元......就極有可能是被他救走的。
“父親暫且息怒。”林弦歌福身行了一禮,微微一笑走上前道,被她擋在身後的寒光和冬漁相互對視了一眼,對她這維護的姿態感到有些困惑,“敢問父親,牢中所關之人,是否被父親救走了?”
老實說,沈鶴瀾是她的公公,沈長淵的養父,但平日裏並不曾有什麽交集,尤其是在沈長淵“假死”之後,若是有什麽事,大多由沈夫人出麵,也好避嫌。但如今,沈鶴瀾看她的眼神卻極為不善,仿佛已經知曉了什麽事情一樣。
“少來這些套話,你先說,那混小子到底躲在什麽地方?!你們兩個合起夥來到底要做什麽!”他似乎已經發怒了,與尋常那些老者不同,沈鶴瀾的脾氣暴,卻是天生使然,他性子直,為人爽朗,但是軍隊中磨礪了幾十年,難免有些習武之人的急躁,眼前又是個小輩,自然不給她半分麵子。
環視了一下這地牢中的環境,林弦歌隻覺得長在地上,自己的身子有些受不住了,這地牢陰暗潮濕,帶著絲絲的透心冷意,令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
“這裏不是說話的去處,不如父親隨我們一同上去,我願將一切原原本本說與您聽。”她心下立刻做好了打算,盡管對方語出不善,仍然微微笑著,讓出了一條路。
或許是終究惦記著沈長淵的生死下落,又或許是這地牢的環境太過惡劣,沈鶴瀾哼了一聲,帶頭走向了另一個出口,林弦歌發覺,這並非來時的路徑,果然如她所料,他們離開地牢時,竟是在夥房後院中。
見到林弦歌好奇的眼神,沈鶴瀾撫了撫胡須,有些略略得意道:“哼,這沈府中的哪個地道暗室,都是老夫親手設計,那個不成器的東西也就知道點皮毛罷了!”
林弦歌微笑稱是,看來,沈鶴瀾並未真的將她當做什麽叛賊反賊,否則以他的脾氣,當場將她斬於地牢中也不奇怪——興許時間緊迫,靳元還未來得及將一切都告知於他。
他們一行人穿過了後院,沈鶴瀾領頭,走向了沈府中另一處茶室。這茶室原本是留給客人飲茶休息之用,如今沈府已經許久沒有辦過宴會喜事喪事,客人也少,故此此處也算清淨。
看得出,沈家人的確是個武將之家,林弦歌提著裙角輕行慢步走進茶室,隻是大略掃了一眼,便發覺這牆上的字畫,架上的古玩,大多沒有真跡,且都臨摹得不算上乘,再看這茶室中積得灰塵——大抵不是必要,沈鶴瀾本人更愛在練武場待著消磨時間,絕不會踏足這裏一步的。
“說罷,你們究竟在玩什麽鬼把戲。”沈鶴瀾進入室內,往正中的椅子上一坐,重重地清了清嗓子。
林弦歌站在一旁,她神色從容平淡,垂下眼簾道:“我與長淵將靳大人囚在地牢之中,絕非是有什麽刻意害人之心,隻是不知從前靳大人與父親有故交罷了,否則,定會請父親來說項,此事才會順利一些,不至於鬧得靳大人受這些苦了。”
她的話頗有些引導之意。既沒有說出沈鶴瀾想要的答案,卻坦****地承認了是自己所為,令沈鶴瀾對她保留些信任之心,而故意說出故交二字——卻是為了套話,沈鶴瀾突然現身救下靳元,必然有些原因,其中最有可能的一種,就是當年他們同朝為官,有著不同尋常的交情。
沈鶴瀾雖為赫赫有名的武將,但是心思卻沒那麽彎彎繞繞,他看了林弦歌一眼,沉聲道:“你們有什麽事,非得要將人家關在地牢裏?靳大人也上了年紀,說項,老夫未必能說成功,畢竟是你們無禮在先!我也無顏去麵對多年的老友!”
果然不錯,林弦歌在心中暗自思忖。靳元與沈鶴瀾曾有故交,她不知道,畢竟那是多年以前的事,如今事情串聯起來,也就清楚了。
“什麽事......若是與我性命有關,若是靳大人要害我性命,父親會去說項,會理解我與長淵此荒唐之舉的冒失嗎?”她朗聲開口,直直地注視著沈鶴瀾。她的眼睛最為清澈明亮,與周身寡淡的氣質相比,是最為靈動之處,她清楚這一點,所以,要盡可能地派上用場才行。
她要讓沈鶴瀾同情她,體諒她,絕不能讓沈家人被靳元拉到另一個對立麵,這是為了沈長淵,也是為了自己。
沈鶴瀾果然有些驚愕,他撫摸胡須的手忽然一頓,瞪著眼道:“什麽害你性命?那靳元不就是你的親外祖麽,丫頭,你坐下,好好給老夫說清楚。”
為了能夠取得信任,林弦歌自然從命。她從自己的不解之症開始說起,說到自己總是困倦,夢魘,甚至在夢中的傷痕會現出,終日裏惶惶,請了大夫卻都說無事——這是沈鶴瀾早已知道的事。然後,她便將沈長淵那一番設計,以冬漁引出靳元的事也說了,隻是巧妙地隱去了沈長淵的無禮和直截了當。
夢魔這味藥,沈鶴瀾也未曾聽過,他的眉頭微微皺起,顯然一麵聽,一麵陷入了沉思。
“......靳大人不願為弦歌解毒,而他下毒的原因,也是因占星之時,看出弦歌是什麽禍亂天下的命格,說弦歌是災星必須除去。但是這一切都太過荒謬,我不想因此而莫名在夢中死去,長淵也不願如此,所以一時無計可施之下,隻得將靳大人囚禁了起來,希望他能夠告知解讀的法子。”她輕聲說著,並留意觀察著沈鶴瀾的反應。這般心胸開闊之人,他的心思在臉上便能看得出,顯然,他信了林弦歌的話,隻是不住沉吟著。
“什麽災星,還不是一夥閑著沒事做的文人搞出來的名頭。”沈鶴瀾嗤之以鼻,他素來不信命理之說,聽聞此言,自然麵露鄙夷之色,“我還是不信,靳元他年輕時頗有些學問才氣,又疼他閨女疼得跟個寶貝似的,怎會僅僅因此就要了你的命?”
林弦歌在講述中刻意隱去了自己與沈長淵做的那些事,她在等待,等待沈鶴瀾反應過來,在她的故事裏,還有一個沒有解釋之處。
“對了,那混小子呢?!他不是裝死嗎?!怎麽現在不敢出來?”沈鶴瀾倒是片刻之間便想了起來,沈長淵雖不在,但他已經從靳元口中得知了自己的次子尚且在世的消息,一時之間說不出是憤怒還是欣喜,畢竟人在,總比已經溘然長逝來得好些。
“長淵他......他當初兵敗,並非是一時不慎,或是能力有限。”林弦歌裝作歎了口氣的模樣,這個謊言,她必須圓上,而且要搶在靳元之前圓上,人總是會不自覺地相信自己最早聽到的說法,所以,沈長淵不在,一切就隻能交給她來扭轉了,“父親不知,那場仗,因有九皇子在其中,所以引來了大皇子與三皇子的注意。在路上,長淵便已經遭遇了三皇子與徐相的埋伏,後來那夥所謂山賊,更是他們的手筆。然而長淵不願將此事公諸於眾,隻因朝中局勢詭譎,陛下心思不明,若是一個皇子,竟與外敵聯手陷害沈家軍,以達到爭位目的,隻怕會朝中動**,也會連累無數無辜的官員百姓。”
“所以,他隻暗中與我通信,決定假作殉身戰場,而不將三皇子與徐家的事公布。至於為何要假死......一個敗軍之將,是會給沈家蒙羞的......長淵他不願令父親麵上無光,更不願陛下因此而遷怒沈家,不信任沈家,所以才隱身於邊境,近日我中了這夢魔之毒,他才聞訊趕回來。”
她的嗓音非常平緩,但是目光卻動人。那種堅定和毅然,仿佛令沈鶴瀾看到了自己那向來**不羈的兒子,在如此危急局勢之下匆匆作出的決定。他沉沉歎了口氣,沒有開口。
而一旁的寒光和冬漁則盡力繃住了臉,不讓自己透露出半分歎息。
不愧是郡主,不愧是沈長淵的夫人在,睜著眼睛說瞎話的本事的確高明,這麽短短的一刻,就能麵不改色地把一個亂臣賊子說成了忠孝兩全之臣,恐怕沈長淵本人在此,也會大跌眼鏡吧。
然而還未等沈鶴瀾發聲,便悠遠地傳來沉重的一聲鍾鳴。
他陡然站起,眉頭一沉道:“是軍令鍾聲!必然是有什麽緊急狀況!”
隨著沈鶴瀾的腳步匆匆離開茶室,林弦歌對寒光使了個眼色,低聲交代了兩句,便也帶著冬漁跟在後頭,前去一探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