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女鳳華

第二十二章 林駿德

連日裏來,京城中世家大族的圈子裏開始流傳一個有些荒謬的傳言,江夏王府的二少爺林思源,竟然與自己姐姐房中的丫頭私奔了。消息一出,眾人皆驚歎,驚歎之餘,便紛紛笑說這二少爺必定是個多情浪子,平日裏看不出,沒成想一出手便是離家私奔。這種帶著些風流豔色的傳言最是撩撥人,很快便人人皆知。

閨中女兒和後院婦人還隻能暗中傳遞些流言蜚語,已經入朝的各位大人及少爺們卻可以大大方方地在朝堂上與林邦彥、林翰飛等人交談,經過一番試探,接下來的流言就更坐實了先前的——江夏王憂心忡忡,口中隻說犬子失蹤,卻說不清緣由,那京兆尹也被封了口的,隻怕事情是真!

事實上,林邦彥也的確十分心煩意亂,卻不是為林思源。

方才朝堂之上,皇帝正式下旨,命太子蕭逸之掛帥沈家軍增兵西燕邊境,同時沈嶺作副將,輔助太子對抗北狄軍隊。此事先前便已討論過,林邦彥也私下裏與蕭逸之商談,此事萬萬不可,無論勝或者敗,於蕭逸之而言都並非好事。

如今皇帝年事已高,曾經一代賢君漸漸有些力不從心,而眾多皇子之中,唯三皇子蕭逸邗與太子蕭逸之方可一爭那把金燦燦的龍椅,這難免令他對這兩個兒子有了些防備。因此,林邦彥雖然暗中倒向太子黨,朝堂上卻不好為蕭逸之說話辦事,以免皇帝疑心。

隻是沈家軍......沈家看著是一代忠良,但沈家軍卻是塊難啃的骨頭,畢竟沈家忠心的隻有皇帝,可不是太子。蕭逸之若使得動,皇帝定會懷疑太子已將沈嶺連帶著沈漠之暗中收服,若使不動,堂堂東晉太子首次帶兵出征便如此敗績,沈家軍戰功赫赫,自然不會有人怪罪,但蕭逸之的名聲怕是會一落千丈。

思及此,林邦彥不由得望向蕭逸之身後麵色如常的蕭逸邗,此事來得不算突然,但皇帝的決心卻下得如此之快,必定是三皇子從中推手。

因無朝臣有事啟奏,皇帝很快便吩咐下朝,由太監攙扶著走出殿內。其餘朝臣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麵上是寒暄說些家常,實則眼神中都有些意味深長。

蕭逸之心中有些驚惶不定,聖旨已下,他自然是不可駁回的。但蕭逸邗......他又是如何說服父皇,在短短幾日之內就將一個尚未成形的計策直接變成聖旨,硬塞進他手裏的?

“素來聽聞皇兄文武雙全,如今父皇如此看重你,想來他日皇兄凱旋回朝,父皇還另有獎賞呢。”蕭逸邗此刻雖一身皇子朝服,莊重端肅,但無奈實在生得太好,一雙鳳眼微微挑起,本是兄弟間再普通不過的一句寒暄,聽來也像是心計頗深之人的冷嘲熱諷。

蕭逸邗在朝堂上的支持者實在不多,除了表麵上已經鬧翻的徐相,幾乎再無心腹之人,而蕭逸之卻正好相反,此話一出,便有大小官員搖著頭歎氣,雖然不敢直接駁了三皇子和徐家的麵子,但都有些不屑之意。

說來也怪,蕭逸邗於資質上與蕭逸之不差些什麽,一樣是皇家教養出的青年才俊,文武雙全,頗有謀略。蕭逸邗甚至還比太子多了個鼎盛的母族,多年來悉心栽培,隻怕才華上還要略勝蕭逸之一籌。

但許是東晉人迷信相由心生之道。蕭逸之麵相端正莊嚴,濃眉俊目,棱角分明,待人接物起來也相當有禮有節,唯獨沒有太子的架子,朝中許多小官便是深深為他沉穩有力的嗓音和寬厚待人的氣度折服。而蕭逸邗較蕭逸之生得俊美,這俊美卻拖累了他。男生女相在東晉人看來並非好事,三皇子觀之邪魅絕美,平日裏說話辦事也有些懶懶散散,雖是天之驕子,卻難得人敬愛。

蕭逸之平日裏做慣了好人樣子,此時仿佛沒看到眾官員不認同的目光,而是笑道:“本宮頭一回出征,心中著實有些忐忑,承蒙三弟吉言,定當全力以赴,為我東晉爭光。”說罷,他卻暗中向林邦彥的方向遞了個眼色。

今日之事,絕不可坐以待斃,何況此計雖有用,卻太過張揚,不可能出自蕭逸邗和徐家之手,那麽,蕭逸邗背後應當另有幕僚指點了。

外頭動靜鬧得大,江夏王府卻始終是冷冷淡淡的模樣。王氏雖然整日裏哭哭啼啼,要給林思源討個公道,再揪住那將謠言散播出去的人,但顯然林邦彥對此事已經沒有追查了的意思,反而對王氏的“不識大體”有些厭煩,近幾日都歇在了新寵纖雲夫人的院裏。

這麽兩三天過去,王氏也稍稍消停了些。畢竟是後宅婦人,能仰仗的全是丈夫的寵愛和娘家的勢力,她是庶女出身,王靖賢自然不會多瞧她一眼,如今林思源又不見蹤跡,王氏如今在府中竟有些處境尷尬了。

盡管如此,不論外頭的傳言如何甚囂塵上,不論林邦彥下朝之後臉色如何難看,更不論王氏痛失愛子後如何悲痛,江夏王府總歸還有件大事要辦,那便是老王妃的壽宴。府中大事向來由王氏一手操辦,她為顯賢德,也為博功勞,往日裏都是事事問過林邦彥的意思。無奈這一回,林邦彥下了朝也不願見她,隻躲在纖雲夫人院中歇息,令她咬碎了一口銀牙,隻得請了陳側妃和林弦歌等人相商,好全了她管家有道、絕不專橫獨斷的名聲。

王氏的院子布置得雖精致華麗,卻不像一般主母房間那般雅致精巧,而是大氣開闊得多。這其實是為了迎合身為武將的林邦彥的心思,但陳側妃坐在其間,總覺得隱隱有股生殺煞氣,讓生性怯懦的她更加坐立不安了。

林弦歌察覺到陳側妃的局促,便轉頭看向她,淡淡一笑,不動聲色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也難怪,陳側妃原是王氏之前便納進來的,林邦彥對她沒甚感情,隻是為了還她父親的一個人情;而王氏手段又多,整治後院雷厲風行,唬得已有一子的陳側妃平日隻得畏縮起來,隻盼兒子平安長大,爭寵奪權之事是絕不敢做的。如今,王氏喚她來議事,也是頭一遭,自然緊張。

“沒想到妹妹竟與陳側妃感情不錯,”依偎在王氏身邊的林管彤忽然開口,眼神自然是恨毒了林弦歌,“妹妹真是越活越小家子氣了。”

林弦歌卻並不在意,抿了一口茶看向王氏道:“母親方才所言極為有理,恐怕大姐姐隻忙著挑我的刺,並未聽見。隻是有一條,祖母六十大壽乃是整數,母親說要大辦自然合理,但當今聖上又極厭惡好大喜功、鋪張排場之官員,依我所見,不如壽宴席數不變,將那宴上菜單變一變。”

王氏如今倒是和林管彤有誌一同地恨上了林弦歌,但有一點,治理後院操辦壽宴她或許比林弦歌來得精通,但朝中之事乃至皇帝的喜好,林弦歌可以從林邦彥那聽聞,她卻不能,隻能按捺住心中仇恨,待她繼續說下去。

“咱們府中壽宴慣例的菜肴單子我也知道,無非是些大肉葷腥,要做整數的壽辰宴席,自然還要再多加些。但如今已近盛夏,我想倒不如少上幾道油膩葷菜,將咱們王府下頭莊子裏的新鮮蔬果收上來,湊足壽宴菜單,客人吃得也清爽解膩,如此既不失禮數,又不至於太過鋪張,叫那有心人捅到陛下麵前,讓父王為難。”

盡管將林弦歌視為眼中釘,王氏還是不得不承認,治家一事上這丫頭還是比林管彤強上許多,她也不出言讚同,隻點點頭表示準允,便繼續撫摸著身邊林管彤那一頭如雲的烏發。

有本事又如何?總有一日,她定要讓替源兒向林弦歌討回這筆債!

將那壽宴大小安排理了一遍,王氏總算點頭放陳側妃和林弦歌離開。方一走出王氏的院子,陳側妃就仿佛鬆了一口氣似的,一直端著的麵色也鬆懈了下來。

林弦歌看在眼裏,心中冷笑,點明道:“陳側妃如此懼怕母親,這倒無妨,隻是可惜了三弟弟,才不過八歲的年紀,就要成日藏在院子裏不見人,如今二弟弟不見了,可惜了這大好機會。”

她口中的三弟弟,正是陳側妃所生的孩子林駿德。前次院子失火,她也見過這孩子一麵,分明已經八歲大,看起來卻如同五六歲的孩童一般瘦弱稚嫩,想來,被這樣的母親教導,又不得父親關注,還被嫡母暗中打壓的孩子,總歸是如此。

提起林駿德,陳側妃渾身一個激靈,她雖膽小,卻不是愚鈍之人,自然聽得懂林弦歌的話外之意。林思源不在,府中除了世子以外,便隻有她的兒子了,王氏再如何雷霆手段,沒有子嗣傍身,終歸是強弩之末。

想歸想,陳側妃仍然是輕聲道:“駿德資質愚鈍,難為郡主還惦記著,我們母子平日隻盼王妃、王爺好,王府好,再不敢有其他妄想。”

扶不上牆的人林弦歌本不想多看一眼,但如今情勢卻有些不同。王府中有人要對她暗下殺手,甚至能將手伸進戒備森嚴的王府侍衛中,可見此人勢力之大。

思來想去,她隻覺得王氏可能最大,畢竟那次刺殺相當拙劣,來人的武藝也十分平庸,說是王氏將林思源之事歸罪於她,情急之下想要報仇泄憤,也是合理。既然王氏起了殺心,她一時又沒有翻盤的好法子,將陳側妃母子樹起來分散王氏的心思,應當會收效很大。

畢竟,兒子再重要,也敵不過林邦彥的寵愛。何況林思源隻是“私奔”,說不準還會回來,王氏定然不會放任林駿德爭得一分一毫。

“陳側妃,二弟弟失蹤了。”林弦歌輕聲歎氣,不知不覺,二人已走到榮景堂外,林弦歌手撐著下頜,靠在那外頭的小橋欄邊看流水淙淙,“而且,是跟一個丫頭私奔。不管他回不回來,名聲總是毀了。俗話說,獨木不成林,父王這一輩子,總不能隻有大哥一個兒子,江夏王府,也不能隻有一個獨苗世子撐著。”

陳側妃看她的眼色卻是飄向了榮景堂的院門,心下不免驚愕。插手父親的內院子嗣之事,無論如何都不該是一個嫡女做的事,這番暗示,難道扶持她來打壓王氏,竟是老王妃的意思?

林弦歌見她眼神微動,笑道:“祖母這回也是氣極了,她心中怨母親把控王府管家之權多年,如今又疏於管教二弟,叫父王白白折了個兒子進去,我雖日日寬慰,卻沒甚起色。祖母壽辰近了,陳側妃不如好好想想,究竟送些什麽,才是祖母最好的壽禮。”

她三言兩語的撩撥,令陳側妃心中紛亂無比。一時之間腦中轉了千萬個念頭,最終隻是咬了咬牙道:“老王妃和郡主之意,我明白了,隻是此事事關我們母子的安危......我還要多想幾日再作答複。”

林弦歌知曉她最是謹小慎微,也不強迫,隻向冬漁遞了個眼色道:“那也好。不過我聽聞三弟弟素來體弱多病,如今正是長身子的時候,祖母令我多多關照三弟弟,我便讓廚房做了些補品,陳側妃隻要派人拿了牌子領就是了。”冬漁聞言,立刻捧上幾個菜牌子,上頭皆是滋補養身的上好藥膳和參湯,平日裏根本分不到陳側妃的院中。

“先給三弟弟用著,明日我還派人去送,總歸是八歲的孩子了,看著卻不如六七歲的孩子結實,我也覺得心疼。”

陳側妃看著林弦歌那張驟然柔和起來的麵孔,心裏卻如同大雨傾盆,將她的主見都衝了個幹淨。分明是如此溫雅文秀的模樣,就和當日的先王妃相肖,但不知為何,她卻極其害怕與那雙精魅一般清澈又美麗的眸子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