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女鳳華

第三十五章 借刀殺人

隻見那地上枯枝落葉紛亂雜蕪,魏千盯著看了半晌,也沒發覺林弦歌所言究竟是什麽線索。見他苦思冥想,林弦歌也不多言,俯身拾起一片落葉,托在掌心。

這是一片極為普通的枯葉,還不如林弦歌一隻手掌大,邊緣蜷曲泛黃,如同一隻垂死的蝴蝶,用一種比生前醜陋萬分的姿態棲息在林弦歌掌心。

“你仔細瞧。”林弦歌另一隻手拂去上頭的塵土,指尖指向那葉片上清晰可見的脈絡。

魏千這才看見,葉片上有一些細小的孔眼,排列得密集而不甚整齊,似乎是什麽人刻意戳出來的。他用指頭摸著那一連串的孔眼,低聲道:“這是個王字。”

林弦歌頷首,她此刻已經閉上眼睛,想象當時的場景。冬漁被帶走時正在做針線,想必手中有針尚未放下便匆匆隨那丫頭而去。而在花園中,冬漁發覺事情有詐,假作與那丫頭爭吵,暗中偷偷扯了片葉子,留下了這個不知道是否能被人發覺的線索。

“郡主......王,是不是指......”魏千雖然在府中時間不長,但平日與冬漁倒是感情很好,因此也聽說了一些林弦歌的事。若是說到“王”,他也隻能想到府中那位被郡主親手毒殺的王氏王妃,以及她身後那個位高權重的王家了。

林弦歌握緊了枯葉,掌心一合,將那脆生生的葉片悉數捏碎,許久後才睜開雙眼,魏千望著她,隻覺得那雙水一般清亮的眸子變得更加幽深了起來,仿佛寒潭一樣的冷寒與深邃。

“我倒要看看,王家不過是強弩之末,還能翻出什麽驚濤駭浪!”

她將碎片擲在腳下,臉上騰騰的殺氣讓魏千不由得一怔。隻是魏千知曉林弦歌的娘親病逝為王家一手策劃,也並不覺得有異,隻是隱身於假山一側,目送著林弦歌獨自回到院子中。

冬漁失蹤,林弦歌吩咐夏荷秋霜都不許聲張,隻是對管事稱冬漁父親重病,回家探親。因正經的主子都準允了,管事也不好說什麽,如今王氏不在,林管彤也不在,王府中除了老王妃便是這位長寧郡主最大,饒是誰也不敢惹的。

隻是院中的人卻知道,林弦歌並未過得如其他人心中那般春風得意,甚至將管家之權放給了林樂儀和錢姨娘。這幾日,她閉門不出,也不見客,除了偶爾去老王妃那裏請安喝茶,也就隻有林邦彥的新歡鴛鴦夫人來拜訪。

關起門來,院中便隻有林弦歌、鴛鴦及魏千三人了。營救鴛鴦一事雖大,但不知為何,林弦歌並不想借寒光甚至沈長淵之力去做,因此便早早將寒光打發回了沈府。而魏千自病愈後一直受寒光教導,也算是有幾分師徒之誼,見林弦歌如此,便不由得不發問。

“郡主,此事事關重大,為何不讓寒光也......”

林弦歌揚起眉來。她其實並沒有說得過去的理由拒絕沈長淵的幫忙,但是那一日沈長淵來訪,給她留下的印象太過深刻。不知不覺之間,她似乎有些習慣於這個給她帶來援手多過麻煩的奇怪的人,也正因如此,她的心中不得不警戒起來。

複仇是她一個人的路,這條路的孤獨不容許另一個人來分享。

她抬起一隻纖細的手臂止住魏千的話頭,將臉轉向坐在一旁怡然自得的鴛鴦。

“鴛鴦,這幾日我父王心情如何?對王家態度如何?”

鴛鴦如今與當初那個剛剛進府的小丫頭判若兩人。她雖隻是一個侍妾,為不逾禮矩而不好做些更華貴的打扮,但那頭上戴的身上穿的,皆是精致小巧的玩意兒,裙角邊小朵小朵盛開的山茶花刺繡潔白姣美,愈發襯得她清麗可人,眼如秋水,那些妖媚的姨娘侍妾們根本不可與其同日而語。她與魏千的關係,這府中無人知曉。而鴛鴦也信守了當初的諾言,並未對魏千說明真相,隻說是被林邦彥強迫,故此,魏千心中雖然對姐姐入了王府有些不忿,卻也隻得按捺下來。

“王爺雖常常來我這兒,但我也不好過問這些事。”她微微蹙眉,手托著小巧的下巴道,“隻是近日裏來的這幾回,說起了陳側妃和她那兒子的事。王爺似乎近日頗有些心緒不寧,於子嗣之事上......有些執念了。”說到這裏,鴛鴦有些不屑地撇了撇嘴。她做侍妾全是為了魏千考慮,根本無意為林邦彥生下一兒半女,眼見著這幾日林邦彥話裏話外都是承諾她若是有孕便抬她做姨娘,不覺可笑。

林弦歌自然是懂林邦彥的心思,王府人丁本就單薄,何況如今林思源失蹤,林管彤被送到家廟聲名毀了,偌大的王府就這麽三兩個子女,可用的兒子便隻有碩果僅存的林翰飛一人,林邦彥人到中年,又如何不急?

鴛鴦瞧見林弦歌了然的微笑,抬起下頜哼了一聲,卻不顯驕縱,反而有種小女兒家嬌憨的情態:“我一直服用郡主給我的避子湯,頓頓不落,想讓我給他生孩子,想得美。”

這話已然有些冒犯,林弦歌卻並不在意,隻是在一旁閉目養神。她不開口,魏千卻急了,他從寒光那兒學了不少拷問俘虜犯人的本事,雖還未實踐過,但隻是在腦中想想,便忍不住為冬漁一個弱女子而憂心。

“郡主,咱們究竟如何能救冬漁出來?”

林弦歌輕輕捏著自己的眉心。若是在王府中,救一個丫頭出來對她來說不算什麽難事,但是若是在王家......那就要好好籌謀一番了。

晚飯時分,林弦歌便叫鴛鴦和魏千各自散了,自己打定了主意往榮景堂裏頭去。王府的規矩雖沒有那麽大,但每月總有一兩天是要全家一同用膳。王氏走了,自然府中眾人就齊聚在老王妃的榮景堂內用膳。林弦歌到時,已聽得榮景堂內陣陣歡聲笑語,似乎是林樂儀說了個笑話,逗得眾人捧腹不已。

王氏發喪還不過幾日,府中就像沒事人一般,也實在令人有些心寒。

“見過祖母。”林弦歌卻不理會這些,款步走向端坐在正位的老王妃行禮。屋中的眾人立時靜了下來,林弦歌一一打量過去,林樂儀,林翰飛,林絲竹,林駿德,錢姨娘,朱姨娘,陳側妃,人來得倒是齊全。

林翰飛這幾日都沒顧得上與林弦歌說話兒,見她來了,自然是欣喜萬分,迎上來道:“妹妹快坐下,方才祖母口中還念叨你呢。”

待眾人紛紛問候了一遍,林弦歌這才挨著老王妃坐下,伸手摸了摸坐在老王妃膝上林駿德的腦袋道:“駿德這幾日好像又長了個子。”

陳側妃忙笑道:“說得是,駿德如今也大了,多虧郡主和老王妃時時照看著,身子都比之前結實了好些。”

這話旁人聽著像是奉承,但陳側妃心知肚明,這話中有幾分真心。林駿德能有今日,多虧了林弦歌的設計,再加上她不間斷地遣人來送各種滋補身子的藥材,還尋了好些啟蒙用的孤本字帖等物,老王妃想不到的,她全替林駿德想到了,即便如今林駿德仍然於讀書一事上不開竅,陳側妃卻是個老實本分的女人,心中仍然萬分感激。

一道道菜上來,席間多了林樂儀八麵玲瓏的周旋,吃得倒是熱熱鬧鬧。而林弦歌隻靜靜坐著,偶爾與林翰飛和老王妃說些閑話,或給林駿德夾些菜。

“妹妹這幾日看著越發瘦了,可是有什麽煩心事?”林翰飛打量著林弦歌的麵孔,隻覺得比平日更加蒼白削瘦,不由開口道。

“可能天氣漸涼,一時沒有調養好吧。”林弦歌淡笑道,目光卻落在了一旁的林駿德身上,“我聽祖母說,駿德馬上可以入學了,打算請正經的夫子來教,我為駿德列了些書單和筆墨單子,如今有些府中沒有的,不知大哥可有閑工夫陪我出府去買?”

林駿德正坐在老王妃懷中吃金絲芋泥球,聽到林弦歌的話立刻轉過頭來,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了眨:“二姐姐是要出府嗎?駿德也想出府看看,可是平時娘親都不許......”

小孩子玩心最重,林駿德雖然已到了懂事的年紀,卻因過去沒人好生教養,依然是小孩子心性。這幾日眼看著就要入學讀書,老王妃看得又緊,如今眼巴巴地瞧著林弦歌和林翰飛二人的模樣,倒是讓老王妃都看得笑了。

她又命丫頭剝了幾筷子魚肉放進林駿德碗中,慈愛地笑道:“既然駿德想出府瞧瞧,你們便帶他去吧,省得他抱怨我這祖母管得太嚴苛。”

“三弟雖是貪玩的年紀,可是我瞧著三弟卻與祖母親近得很,哪兒是祖母管得嚴便能抹殺得掉的?”林樂儀適時地插了一句,卻是說到了老王妃心坎兒上,一桌人紛紛開口附和,說得老王妃眉開眼笑。

“明日我便沒什麽事,不如明日帶妹妹和駿德一起出府?”林翰飛雖然不明白為何林弦歌對林駿德的事如此上心,但他自小就隻有個妹妹,如今見林駿德年紀尚小,陳側妃又是個不作妖惹事的,心裏也是喜歡。

還沒待林弦歌開口,另一個清脆的童聲插了進來:“我也要去,二姐姐隻疼他,都忘了我了。”卻是林絲竹,朱姨娘一臉驚懼想要捂住她的嘴,不成想林絲竹直接跳下椅子跑到林弦歌身邊,捏著她的衣袖晃了又晃。

“這......”林弦歌猶豫了片刻,還沒出言婉拒,就看見身邊的林翰飛眼前一亮。

他素來疼愛自己的妹妹,奈何林弦歌太過早慧,平時一副老成沉穩的模樣,讓他很難找到做兄長的感覺。今日見到林絲竹生得玉雪可愛,說話也天真有趣,便忍不住一口答應道:“四妹妹想去,咱們便一起帶著吧,路上駿德也好有個伴兒。”

於是,不消一頓飯的功夫,這次出府之行便定了下來。眾人都是興致勃勃,唯獨林弦歌麵沉如水。

明日,還有一場硬仗要打。隻是不知,究竟會生出怎樣的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