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女鳳華

第四十章 北狄來使

秋天過去,便是嚴冬。東晉京城因地域偏南方,即便是冬日也少見嚴寒地凍,大雪紛飛的北境之景。從前,林弦歌還在閨中時,在書中讀到那北境風光,心中難免有些神往。隻是待她真的來到苦寒之地,才知曉文人之筆皆是如夢如幻,身處其中才能品出世態寒涼。

根據沈長淵的線索尋找靳家人蹤跡的事並不順利,林弦歌第二日便去了城南的城隍廟,卻全無那傳說中包打聽的一絲痕跡。那塊玉佩留下的也是莫名其妙,林弦歌隻是將它收在了匣子中,自那日之後,沈長淵便沒再來過,故此,她也沒了機會問他此物何意。

而江夏王府還是一如既往的平靜,在年關即將到來之際,府中人人安分守己,倒是多了幾分人情味兒。王氏去世,林邦彥有意續弦,隻是人選未定,於是林翰飛的親事也不得不往後放,按理說,這本該是府中的大事,隻是林邦彥似乎日日忙碌的,卻是另一件公事。

“北狄朝貢?”林弦歌端坐在林邦彥的書房中,她素來畏寒,身上披著大紅的猩猩氈,手中捧著的是個雕花精美的銅手爐,裏頭被冬漁填了滿滿的炭塊,此刻燃得正旺,將她那蒼白的皮膚也燙得微微發紅。

“不錯,如今西燕與北狄暫時議和,值此關頭,北狄卻提出要於東晉年節時赴東晉朝貢,往年從未有過這個道理,實在是狼子野心。”林邦彥有些頭痛地按住額角,“殿下和陛下的意思都是不得不防,這迎接北狄使臣的活計,交由太子殿下、本王以及禮部尚書曹大人處理。”

林弦歌捧著手爐,似乎是畏懼那未關嚴的窗子外頭吹來的一陣寒風,不動聲色地攏緊了披風的領口:“隻是不知北狄是派何人來使,又是否有軍隊隨行?”

她麵上波瀾不驚,心中卻著實是陡然一震。前世也正是年關的時候,北狄人提出來東晉朝貢議事,但那應當是三年之後的事。她嫁與完顏真時已是十六歲,而如今卻提前了幾年......她重生以來,隻發覺了沈長淵這一個變數,難道今世她遠赴北狄和親,也要成為另一個變數?

林邦彥低頭啜了一口茶水,眉頭鎖得更緊道:“隨行尚且不明,此事不過是北狄王與陛下的書信往來中提及,但要來東晉的卻是那個北狄王完顏真。如今要好生招待這個煞神,還要防他藉此暗算東晉,不知前景如何。”他口中如此說,心裏卻有些躊躇。若是他猜測不錯,蕭逸之是有意用和親來搪塞這位有北狄戰神之稱的凶神惡煞的北狄王,這人選卻有些難辦,林弦歌倒是個不錯的選擇,但可惜卻是他的女兒,將來還有大用。

思來想去,林邦彥隻覺得後腦陣陣發緊,他煩悶地揮揮手示意林弦歌可以離開書房,便兀自垂頭思索起來。

“郡主,今日晚膳未用多少,奴婢再去廚房瞧瞧可有什麽暖身的甜湯吧?”林弦歌的小院中,冬漁正有些擔憂地看著林弦歌坐在自己桌前一言不發的深沉模樣,在夏荷等人的攛掇下,上前小聲問道。

不知從何時開始,他們整個院子對林弦歌都產生了某種奇特的畏懼和信服。在遇到某些危機的時候,他們自信林弦歌可以處理好一切,比如冬漁的失蹤。在更多的時候,他們卻不敢反駁她的意思。

“不必。”林弦歌淡淡瞥了冬漁有些畏縮的神色,眉頭終究是舒展開來,“冬漁,坐下,陪我說些話吧。”

冬漁也不推辭,爽利地就坐了下來,又將重新填充好的手爐遞給林弦歌,“郡主有話對奴婢說?”

“冬漁,我想,我是真正的惹上了麻煩。”林弦歌一手握著那小巧的暖爐,一手托腮望向窗外,盡管不是嚴寒之際,但以她的畏寒質性,也隻得緊緊關了窗子,眼下也隻能透過細密的窗格眺望窗外的夜色,“這一回,未必闖得過去。”

她心中不是沒有驚懼。對她而言,北狄兩年的日子無異於一場難以覺醒的噩夢。即便是重回人世,她也時常夢回北狄,在寒風凜冽的大地上蘇醒,如同待宰的牛羊牲畜一般過著苟且偷生的日子。如今時日提前,她沒有更多的時間為自己爭取力量......不用說複仇,就連免於再度墮入地獄之中。

還未待冬漁答話,就聽得窗欞外一陣窸窣聲響。林弦歌對這聲音再熟悉不過。如今她的院子裏藏著魏千和那暗衛的事,隻有冬漁和幾個貼身的丫頭知道,故此他們每回現身,都勢必要躲著其他下人才好。

“郡主,有事稟報。”暗衛從門外現身,他的進門帶來了一股寒氣,冬漁瞪了他一眼,又趕緊上前將門掩上,“有包打聽的消息了。屬下日日在城隍廟搜尋線索,聽得一個要飯的花子說,那包打聽原也是混跡在他們之中的,隻是從三個月前便消失不見,他的家當卻都沒帶走,隻怕是被人劫走了。”

林弦歌合目沉思:“你的意思是,有人要與我們或靳家作對?”包打聽消失得太過巧合,沈長淵剛剛將此事告知與她,人就立刻不見,實在是有些古怪。

“郡主,恕屬下直言。”暗衛低下頭,似乎是思索了許久才出口道,“此事都因沈家少爺而起,郡主不如去詢問一番......”

“他如今不在。”這條路子林弦歌並非沒有想過,隻是自他離去那日之後,那枚哨子就仿佛失去了作用,無論是沈長淵還是寒光,都不再出現。盡管心中有些不適,但思來想去,沈長淵與自己本就是沒甚關聯的兩個人,能給自己一條線索便已是極大的幫助——說白了,林弦歌是極度驕傲的,她自然不肯再主動去找沈長淵的下落。

見她如此說,暗衛也不好再勸,隻得說自己明日再去打聽。一夜無話,林弦歌同樣也一夜無眠。

第二日,眾人齊聚榮景堂之時,老王妃的話果然與林翰飛前日所言相吻合。其時眾人皆聚在一起說笑,林絲竹與林駿德兩個小孩子也在主廳中跑來跑去玩得歡暢。老王妃麵色慈祥和藹,看著兩個孫子孫女一會兒,這才開口道:“過幾日,北狄使節要來京城朝貢,我想著宮裏頭定會有場宴席招待貴客,咱們家的這些女兒們,自然也是要去的。”

她話音方落,低頭啜了一口茶水,便見屋裏頭的女眷們神色各異。按品級說,若是宮宴,老王妃自然是要去的,王氏已死,江夏王府自然要由陳側妃攜眾子女前去,而幾位姨娘夫人則身份太低,沒有出席的資格。

林樂儀倒是來了精神,她今日著一身銀灰色緞子的披風,頭上卻點綴著梅花樣子的珠釵,耳墜子也是同樣的花型,本就身量嬌小,這麽一打扮更是有幾分弱柳扶風、小家碧玉之色。若是尋常宴會也便罷了,宮宴上往往都是些達官貴人,林樂儀雖說年紀比林弦歌還小上幾月,但女兒家的婚事隻早不晚,終究也是到了要相看人家的時候。往日她還計較著自己是個庶出的,但眼下林管彤已經不頂用了,府中隻剩林弦歌一個嫡出女兒,未必就沒有她出頭的時候。

思及此,她嬌笑一聲靠到老王妃身邊:“那我們幾個定要好好打扮一番,不能丟了祖母和咱們王府的臉麵了。”

一旁的鴛鴦卻是嗤笑一聲:“想來三小姐也是到了出閣的年紀了,不過是場宮宴,這麽急著爭奇鬥豔的,豈不失了身份?”

她素來說話直爽,不顧臉麵,眾人平日隻當做沒聽到,又有林弦歌解圍,其他人也就不當做什麽大事了。可今日錢姨娘也在此,當場便黑了臉色道:“鴛鴦夫人這是哪兒的話,正經主子說話,哪有你一個侍妾擠兌的份兒?”

鴛鴦一雙水靈靈的眸子瞥了她一眼,鼻腔裏哼了一聲,便不再搭話。老王妃也無意去管她們幾個之間的明爭暗鬥,隻攜著林弦歌的手,笑道:“弦歌丫頭,你三妹妹說得也不錯,我看你平日裏是個極素淡的孩子,宮宴卻馬虎不得。福兒,把東西送上來。”

福兒得令,很快便從內室中捧出一個紅木匣子來。打開來看,隻見匣子裏頭是一套衣裳,眾人看時無不嘖嘖稱奇,那是套海棠色長襲紗裙緯地,上頭搭著的是白梅刺繡錦緞小襖,邊角縫著柔軟的兔毛,另有海棠色的玉珊瑚簪子並白玉耳墜子一副,顯見得是套極隆重的裝扮。

林樂儀看得兩眼發直,卻又說不出什麽話來。老王妃對林弦歌的寵愛並非一日兩日,她身為庶女,總是無法有什麽異議的。

“這是我上個月托京城中有名的衣裳鋪子替你做的,本想著過年時給你穿戴用,眼下有宮宴,也就提前拿出來了。”老王妃意味深長道,“弦歌丫頭,你也不小了,該為自己好好打算。”

她話中的意思林弦歌並非讀不出,隻是,盛裝出席,“恰巧”被北狄完顏真瞧見,“一見傾心,天賜良緣”,被當作一個華美的禮物送往異域......她麵上隻淡淡地笑著應下,心頭卻是一片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