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女鳳華

第六章 定國將軍府

眼前的男子生得一副好相貌,較蕭逸邗少了三分輕浮,較蕭逸之少了三分英武,劍眉星目,五官俊俏,麵色白皙如玉似女子,卻能見得眉眼之間精雕細琢的輪廓骨骼,桃花眼雖俊美上挑,卻不知為何硬生生被壓下了其中的豔麗之意。他一攏紅衣,玄紋雲袖,手中握一把折扇,袖口隱隱滾了細致的金邊,隻看這穿著打扮,便知是個風流恣意之人。

“太子殿下,不知這位是......”林弦歌上下打量一番,隻覺得麵孔生疏,抬眸看向蕭逸之。

“在下定國將軍府次子沈長淵。”男子懶洋洋地收起手中的折扇,唇角微揚,分明是一副誌得意滿的自負神態,卻因那張過分出色的臉,隻讓人覺得這笑容足以顛倒眾生罷了,“隻是不知三皇子竟與長寧郡主有如此交情,借著百花盛宴私會,也算是一段佳話吧?”

話說得輕鬆,卻暗指林弦歌與蕭逸邗有染,可見這沈長淵也是個無事生非的刺頭兒。

“原來是沈小將軍,方才花棚中未得空與你喝上幾杯,實在是遺憾。”蕭逸邗迅速反應過來,笑吟吟地接過話頭道,“沈小將軍許是誤會了,我今日飲得太多,帶著下人去禦花園走走醒酒,卻是偶然碰著迷路的長寧郡主和她的丫頭,你們聞聞,我這身上還有酒氣呢。再者說,沈小將軍這誤會不澄清,還是有損長寧郡主的閨譽的。”蕭逸邗這話點明了自己與林弦歌都是帶著下人在禦花園中走動,絕無私會的可能,同時也拿林弦歌的名聲說事,希望沈長淵不要揪著這事不放。

蕭逸之在這兩人之間暗自打量,眉頭微皺。林弦歌之於他而言,是一顆重要的棋子,不僅因為她郡主的身份地位,更重要的是,這女子年紀雖輕,謀略才思卻絲毫不遜於成年男子,若將來需人輔佐,林弦歌是最好的人選。但如果林弦歌與蕭逸邗有些苟且的話......

“小女聽聞近日朝堂之上,定國將軍與我父王對南方邊境異變一事政見不同,甚至可說是有些爭執。怎麽,沈小將軍如今汙蔑弦歌與三殿下,損我清譽,是想為令尊報一箭之仇?”林弦歌恍若無意地向蕭逸之背後靠去,隻露出那張略帶譏誚的臉來,“依弦歌所見,朝堂之事就當在朝堂上由陛下定奪,公報私仇可非君子所為。”

她今日設計費盡心思,絕不能被這個忽然冒出來的人毀了。她整理前世見聞情報時,依稀記得十三歲那年有過黃州府尹貪墨一案,當時三皇子險些因此而失了皇上的信任。但幾個月後,不知得了何人指點,向來飛揚跋扈的徐家竟與蕭逸邗聯手做了一場戲,在朝堂上吵得不可開交,甚至麗妃也遷怒於蕭逸邗,在宮中鬧了一陣子,皇上相信徐家與蕭逸邗已經鬧翻,這才解了蕭逸邗的困境。今日她將此計提前告知蕭逸邗,雖說不能完全取得他的信任,但已經足夠引起他的注意。

“本宮看,這應是一場誤會,沈小將軍光風霽月,可不是那般陰險小人。弦歌,你離席早,這會兒不如再回去用些膳食?”蕭逸之發覺林弦歌這話雖說得刻薄尖銳,但人兒卻是躲在自己身後的,想來不過是個小姑娘,又素來聽話,哪裏會生出那些心思?於是便出言解圍了。

“那便勞煩太子殿下帶弦歌入席了。”林弦歌從善如流地斂起周身鋒芒,溫婉一笑,跟在太子身後走向花棚。

“小丫頭,你倒是生得一張利嘴。”沈長淵摸了摸削尖的下巴,漆黑的鳳目牢牢盯住林弦歌,嘴角雖含笑,眼中卻是一片冷漠,“太子信你便罷了,下回淘氣,可別再被我逮著。”他話裏話外似乎將林弦歌當作一個頑劣的小孩子,然而語氣中的陰冷卻仿佛暗示著他已經知曉了某些事情。林弦歌腳步一頓,隻當作沒聽到,很快回到花棚中。

耽擱了這一陣兒,宴會上早已不剩什麽吃食,隻有幾盤點心瓜子零落地散在桌上。林弦歌重新坐回老王妃的身邊,任冬漁將還完好的雪花酥、桂皮山楂餅和玲瓏剔透的玉瓏糕往自己麵前堆,隻動了一筷,便無心再吃。

“妹妹回來了?如今妹妹也是大了,方才瞧見你和太子殿下、三殿下和沈小將軍在一塊兒說話,原本不妨事,可若讓有心人看著了,難免有損妹妹清譽和父王的名聲。”林管彤早早便看到蕭逸之帶著林弦歌回來,心中正窩著一口氣,見她坐下,便迫不及待地發難。

林弦歌心中正因今日之事思緒萬千,本不想理她這陰陽怪氣的話,但秦婉慧也在一旁幫腔嗤笑道:“誰說不是呢,管彤,你可要好好教你妹妹,到時候你們王府的臉麵,可不還靠你這長姐撐著嗎?”

正要回嘴,身旁的老王妃出她意料地輕咳一聲:“秦小姐,我江夏王府管教女兒自有一套法子,自然不勞你費心。”說罷,取了自己盤中的萬壽核桃蟠龍糕遞給林弦歌,竟是為她解圍之意。

林弦歌心頭微熱,自己前生為親人所背叛,重生以來早已對親情不抱期待,一顆心變得冷硬如鐵。雖然這些日子以來對老王妃的殷勤隻為利用,但這般維護還是令她有些意外。她側過頭去,毫不意外地瞥見林管彤窩火卻不敢發作的模樣,貝齒咬緊了柔嫩的櫻唇,不覺好笑。

是夜。

雖是做簡單的打扮,林弦歌頭上身上的釵環首飾,發髻妝容卻也難隨手卸去。她狀若隨意地坐在鏡前,任由夏荷和冬漁為她打理。

夏荷將碧玉簪收進首飾匣中,仔仔細細地又把簪子看了一遍道:“郡主如今也大了,該打些如今京城裏頭時興的新首飾。這碧玉簪成色雖好,款式卻舊了,今日赴宴讓別家小姐看了豈不是看輕了郡主?”

冬漁卻有一顆七巧玲瓏心,她今日隨林弦歌赴宴,雖然並不知林弦歌心中的算盤,但十分清楚,今日情景必非偶然。她接過首飾匣子辨認一番,試探地笑道:“夏荷也是個不識貨的,這簪子可是先王妃留給咱們郡主的,其他首飾又怎麽能比?”

“冬漁,你說得不錯。”林弦歌何等聰敏,立刻聽懂了冬漁的試探。這丫頭不僅穩重,而且也是意外地機靈,以後必定有大用,自己這些事也不必全瞞著她。如此想著,她打發夏荷去燒些沐浴用的熱水,卻又取出那支簪子來:“這簪子本不是母親的東西,而是我外祖靳家相贈。”

冬漁心中一驚。林弦歌的外祖家是當年東晉有名的清貴大族,自開國以來便輔佐東晉皇室,代代都有賢臣乃至名相,赫赫有名。到了林弦歌母親這一代,卻由盛轉衰。先是林弦歌的母親——江夏王妃驟然病逝,而後其父便以喪女之痛引發故疾為由告老還鄉,其弟靳令台本任禦史一職,卻也在一年之後執意請辭,攜家眷全部離京。無人知道這樣一個世家大族為何一夜之間沒落至此,靳家從此消失在了京城權貴圈之中。

玉簪上的手指十分修長,指尖拂過一片微涼的碧色。林弦歌繼續說道:“我舅舅當年還在京城,那年僥幸得了一塊好玉。他家有一個女兒,叫做靳霖霖,當時也有十四歲了。舅舅素來寵愛表姐霖霖,就將玉打成兩支玲瓏簪,一支送給表姐,一支送給我母親。說起我那表姐,雖然不如林管彤美貌名震京城,卻也是姿容妙絕的美人,她平時愛穿的就是藕絲琵琶衿上裳和素雪絹裙,再配上這碧玉玲瓏簪,真可謂是亭亭玉立。”

“我表姐當年未曾有過婚配,說親媒人雖多,但她卻一個也看不上。舅舅疼她,也不計較。然而當時無人知曉,表姐早已有了私定終身的意中人,那便是三皇子蕭逸邗。”

“那......”冬漁向來沉著,聽到這段往事也不禁愣住了,“郡主今日是故意作這般打扮,好讓三皇子主動跟郡主攀談?”

林弦歌微微一笑,一雙晶瑩美目卻注視著鏡中的少女,似乎想在那張有些平淡的臉上尋出幾分靳霖霖當日的風姿:“正是。表姐當年隨舅舅一同離京,卻在途中香消玉殞,我想那三皇子定然是會思念佳人的。我今日先引林管彤去纏住太子,故意在花棚前引起三皇子的注意,再在花園中與你說了那番話,終於不負我一番苦心設計。”

冬漁點點頭,瞧見夏荷與秋霜二人合力將熱水提進屋中,心中明白了便不再多言,隻是終究有些憂心:“郡主究竟為何要如此行事?”她自小服侍林弦歌,最清楚她的性子。從前,她對太子有幾分眷戀之心,但自打落水醒來,卻好像對任何人都沒了感情一般。若說她戀慕三皇子,刻意接近,冬漁始終不信以郡主驕傲的本性會使出如此手段。

“日後你自然會知道,今日這一鬧,我身上乏了,心裏也有些疑惑。待會就由你一人伺候我沐浴便好,有些事,我還想問問你。”林弦歌脫去外衣,此時屋中已被浴桶中的熱水氤氳得有些霧氣。她令夏荷與秋霜準備些香茶點心,自己卻除去了全身衣物,緩緩浸入熱水之中。此時,她身段尚且嬌小,如一段青澀柳枝,柔嫩卻另有一番嫵媚。冬漁在浴桶中撒下新鮮花瓣,心中思忖,郡主年紀雖小,但假以時日,未必不會風華絕代,傾盡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