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與子同謀
夜深人靜時,仿佛一切都應熟睡才是道理。今夜月色明亮,將婆娑的樹影映照在牆麵上,微風吹過時隱隱的浮動如夢似幻,嶙峋又吊詭。
然而,秦樓楚館卻正是做的這夜晚的營生,與城中一片沉寂不同,東晉京城內風月之處往往徹夜燈火通明,人聲不絕於耳,浮動的脂粉暗香不時隨風送去,讓城中街上那偶爾路過的夜行者不由得**鼻子,浮想聯翩。
而城中較大的一家群玉樓,此刻也正是開門迎客的時候。
群玉樓在京城眾多秦樓楚館中算不得最出眾的一家,裝飾與規模卻已算上乘。令眾多達官權貴稱道的不僅是群玉樓推陳出新的點心飯食,更不時有新鮮的美人兒進門,環肥燕瘦,樣樣皆有,甚至還曾有過北狄與西燕的異域女子。若是要聽曲兒觀舞,有樂姬相陪,若是要看書畫談風月,亦有才女執筆,若是要消受一夜美人恩,自然也有賣身的姑娘百般繾綣服侍。故此,群玉樓的生意向來不錯。
“主子。”
此時,群玉樓最頂層的雅間中端坐著兩個男人,皆是錦衣玉袍的富貴裝扮,桌上滿是珍饈玉宴,美酒鮮果,粗粗看去,宛如哪家的大家公子在此尋歡作樂。可屋內既無舞姬樂姬表演,亦無姑娘陪酒賣笑,隻有一個身著夜行衣的男子半跪在地上,低聲喚道。
其中有一個男子回過頭來,他生了張英挺俊朗的麵孔,雖是五官輪廓皆硬朗堅毅,卻總帶著幾分稚氣在裏頭,如同個生機勃勃的少年郎一般,眼神清澈得足以映出天上的月亮。男子咧嘴笑起來,推了推另一人的肩膀示意他回頭:“找你的,快點,該辦正事了。”
另一人也回身過來,卻是沈長淵。他今夜披著發,隻將一束以玉冠固在發頂,如同那放浪不羈的文人狂客一般,纖長的手指揉了揉眉心道:“行了,有什麽消息?”
跪在地上的黑衣人得了他的手勢,迅速起身,站在沈長淵麵前低聲道:“主子,王家沒有什麽動靜,也沒有任何表征透露出王成失蹤一事......王靖賢這幾日也是照常上朝。”
沈長淵有些疲倦得微合雙目,舉起杯來將那琥珀色的酒液一飲而盡道:“意料之中。他若是大張旗鼓地去找,那才是擺明了要跟林邦彥開戰呢。你們再去盯著......另外,多打探一些王宸的消息。”
那一日林弦歌說,王宸身上應當藏著一個大秘密,否則也不會讓王成寧願赴死也不開口招供。王靖賢是個足以與林邦彥一拚的老狐狸,在王成睡了林邦彥的愛妾這一謠言滿天飛的時候,自然不會大搖大擺地上門要人,即便是要找......也是在暗地中尋人才是。
他話音剛落,身邊那頗有幾分少年英朗氣的男子就哈哈笑了起來,他毫不見外地拍了拍沈長淵的肩頭,笑嘻嘻道:“沈大哥,我來之前聽那幾個哥們兒說,你這回是栽在美人關上了,本來以為他們是信口胡說,沒成想,竟然真的那麽上心那姑娘的事兒!”
說罷,他仿佛看不見沈長淵驟然一暗的眸光,繼續笑著道:“王家那些人也真是不長眼,誰不好惹,竟然惹咱們沈大哥的心上人,這一回,保管他們血本無歸。”
沈長淵拂開自己肩頭的那隻手,微微眯著桃花眼注視著那人道:“燕思齊,讓你過來是幫忙照看生意的,可不是來傳我閑話的——要是這麽有閑心,不如我再多給你點事做?”
被稱作燕思齊的男子撇了撇嘴,沈長淵可絕不是什麽心慈手軟的好惹人物,說要給他活兒幹,那必然又是一大堆沒有半個月處理不完的雜務。他可是聽說沈長淵定了親事,特意來瞧熱鬧的,沒成想剛剛在京城落腳,就被拉到了群玉樓替沈長淵處理賬目和生意往來,一整個白天都忙得腳不沾地,到了晚上才見著沈長淵的人。
“要不是為了幫我未來的沈大嫂報殺母之仇,你犯得著派人去幫著抓王成,現在又想把整個王家一鍋端麽?”燕思齊顯然也不是被人恐嚇就乖乖閉嘴的人,他很快又眉飛色舞起來,托著下巴興致衝衝地望著沈長淵緊緊抿著的唇線。
沈長淵任由他看了去,一麵在心中計算著如何一次將王靖賢等人一網打盡,一邊道:“王靖賢是皇帝的人,我早就想除去他,與林家那丫頭無關。”
這也是沈長淵一直以來給自己的理由。他並不希望自己鍾情於誰,林弦歌......很有趣,與他見過的女子都不一樣,他能夠在她的眼中看到被溫潤包裹不住的展露的鋒芒,看到比起男子不遑多讓的堅定心性。自從她冷靜地放了那一把火之後,沈長淵便發覺自己開始對她另眼相待了。
出手相助,為了她的安危費心,不想看到這丫頭被送去和親,甚至動用了自己的勢力說動蕭逸之,動用沈家軍的名頭與她定親......沈長淵也不知,自己究竟隻是想再救這個波瀾不驚的小丫頭一回,還是真的想將她娶回家。
迎娶一個女子......他從前從未想過這件事,情之一事於他而言不過是微塵砂礫,是他的那條路上的一點繁花罷了。
燕思齊望著沈長淵微微蹙眉,握著酒盅卻始終沒有倒滿新酒的模樣,有些痞氣地揚起眉道:“行了,沈大哥,咱們不說這個。你想打掉王家,卻是不易,說實在的,這些做官的哪個沒些見不得光的事兒?可是王靖賢是狗皇帝的人,咱們就是找著他擁兵造反的證據直接送上去,也不見得有結果啊。”
他的話雖粗,道理卻是對的。沈長淵沉思片刻,眯著眼輕笑起來:“燕思齊,你不僅沒長進,反而還倒退了。這麽簡單的法子,不用你告訴我行不通,我此次若要出手,定然是要讓他王靖賢死絕了,絕無翻身餘地。”
他的笑容由淺淡變為濃豔,仿佛一潭春水被微風拂過,先是平靜如鏡麵,然後才有了淺淺的優美的波瀾。燕思齊看著卻並不覺竟有美人如斯,而是不由自主地抱緊了雙臂。作為從小便相識的兄弟,他太了解沈長淵的一舉一動了,這種笑容......王靖賢怕是真的惹上煞神了吧?
為了熱絡氣氛,燕思齊輕咳了兩聲,重新捧臉道:“沈大哥,你還沒成親,也不用守身,不如咱們叫兩個姑娘來吧?”
這話本是為了打趣,沈長淵卻保持著那樣的笑容側臉看他:“哦?你若有此興致,不如我將群玉樓的頭牌給你叫來好好作樂一番?”
燕思齊總覺得這話裏頭有些意思沒說盡,謹慎地笑道:“沈大哥這話當真?”
“真的,你記得明日把賬結了就好,連著今夜這桌酒菜,共計三千兩。”
不知不覺,開春已有兩月有餘。春耕之際,南方卻傳來澇災的消息,眾大臣紛紛上書言說此乃上天意旨,跪請皇上攜眾皇子,皇後及後宮眾妃一同祭天祈福,方可替南方百姓消災解難。
這一場澇災,林弦歌前世也是有些印象的。澇災持續了近半個月,南方顆粒無收,甚至祭天也沒有成效,後來是蕭逸之出策治了澇災,這才平息了這場災劫。
今世......她不會再讓蕭逸之如願。
此時,她正與靳令台一同飲茶。因上回完顏真選女子和親一事,靳令台送信與靳家眾人,後來雖在沈長淵的出手下僥幸轉安,但靳老爺子還是不放心地往京城增派了人手,一來方便靳令台行事,二來也能保林弦歌安全。
說起來,當日靳令台一力要求留守京城,他的父親靳元卻反對,於是父子二人分道揚鑣。如今許是靳元上了年紀,對遠在京城的林弦歌與林翰飛也起了憐惜孫輩之心,態度似乎軟化了不少,甚至在來信中暗示過些時日自己也會回到京城。
“弦歌,這幾日,王家並沒有消息。”靳令台前幾日親手接過了王成的人頭,雖然並沒有如願手刃仇人,卻終究算是替長姐報了一仇,從他當年尚且十幾歲就一手策劃放火殺人來看,便知麵上一派文人清平的靳令台,實則也是個血性之人,“既然開了口子,不如一鼓作氣,將他們全部一網打盡,斬草除根才好。”
他委實是恨毒了王家。當日王成輕薄靳氏不說,後又有王靖賢拿靳氏做威脅靳家的人質,直接將他從小便敬愛的長姐毒殺,逼迫靳家一門遠走他鄉......背後之人雖是那龍椅上高坐之人,但王家卻也脫不了幹係。
“舅舅放心。”林弦歌知曉他心中所想,安撫一般緩緩道。
“另外,那個沈長淵......有問題。”靳令台仿佛忽然想起一般,肅了臉色道,“弦歌,你要小心。當日他一個有天縱英才之名的少年,如今卻變為了這副頹唐模樣,實在可疑。況且,從你所言,他手中勢力絲毫不亞於靳家,這勢力究竟是定國將軍的,還是他一人的,都未可知。”
這些話林弦歌也並非不知,她隻是神色平靜地點了點頭。
沈長淵如此幫她,究竟有何意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