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林樂儀
“錢姨娘,哭哭啼啼的像個什麽樣子。樂儀好端端地在府中,怎麽又能失蹤了?”林邦彥似乎有些厭煩地看著她淚痕遍布的臉,雖說錢姨娘本來生了張還算耐看的臉,卻無奈年紀漸大,色衰也是常理,再加上不是每個女子哭起來都是西子再生般惹人憐愛,叫他看了更是心煩。
似乎是被林邦彥不耐煩的語氣驚了神,錢姨娘趕忙掏出帕子來擦幹了眼睛,匍匐在老王妃腳下,嗓子眼兒裏雖然止住了哭腔,卻仍然是微微顫抖的聲音。
“今兒早上,妾身起來,打算叫樂儀一同來榮景堂請安,可她的院子裏頭卻沒有服侍的丫頭,妾身見了,覺得有些蹊蹺,便直接入了樂儀的閨房。誰知......誰知閨房中空無一人,樂儀也不見了......”
林弦歌在她斷斷續續哭訴時已經向老王妃磕了頭問了安,此時在老王妃的安排下坐在了一旁的繡凳上,淡然自若地啜了一口福兒端上的茶水道:“不知錢姨娘可曾派幾個丫頭在王府中找找?興許三妹妹早就起了,在王府中轉轉,也未可知呢。”
她方才瞥了一眼林邦彥的神情,卻是興致缺缺的模樣,而老王妃端坐在正中,扶著額角微合雙目,便隻得接過話頭來,好不讓錢姨娘無人理會。
聽了她的問話,錢姨娘忙接口道:“不會,妾身仔細瞧了樂儀的閨房,妝奩盒子是打開的,架子上還擱著水,像是樂儀昨夜卸下妝束時的雜亂模樣。妾身猜測,樂儀便是那會兒失蹤的......”
沒成想這個看上去嬌怯柔弱的婦人,卻能從林樂儀的房間中得出這一番條理分明的結論,林弦歌不由得對她另眼相看了起來。本以為隻是個尋常哭哭啼啼傷神失智的女子,卻不曾想這般驚惶下,也能有此反應,果然王府中的女子,個個兒都不是省油的燈。
“來人,叫上幾個小廝和守衛,在府中各處四處搜尋。”老王妃算是聽明白了,她張開眼,氣定神閑地對著屋裏頭的丫鬟吩咐著,“另再叫幾個人去王府正門側門各處詢問,看是否有見過三小姐和她的貼身丫頭出府。”
錢姨娘聽了,忙對著老王妃磕了結結實實一個響頭道:“多謝老王妃。”
“一天天的,也沒個省心的......”老王妃撐著頭,在一旁伺候的福兒見了,忙挽了袖子替她揉按頭部。這話雖然聽上去是抱怨,林弦歌卻能從她的神色中看出,老王妃是真心地在擔憂著林樂儀。
畢竟這府中的孫輩,已經去了兩個,林樂儀平日裏雖不算出眾,卻也是八麵玲瓏,能說會道,時常逗得她開懷。
林邦彥卻從鼻腔中出了一口氣,舉起茶盅一飲而盡,對著老王妃行了一禮道:“母親,咱們王府大,興許她就是早起了在府中轉一轉,或是采花,或是玩野了,一會兒就能找到了,母親不必太過憂慮。如今朝中事務繁多,兒子還有要事,就先行告退了。
老王妃點了點頭,示意他可以先離去,又讓丫頭把猶跪在地上抹淚的錢姨娘給攙了起來。
誰知,林邦彥一隻腳剛剛踏出榮景堂內室的門,還未走到院中,便見一個丫頭匆匆忙忙地跑來,險些一頭撞在林邦彥身上。
“放肆!這王府中的丫頭,怎麽都這般莽撞不規矩!”林邦彥及時地後退了一步,見那丫頭心知自己犯了錯,小心翼翼地福了福,怯生生地要替自己辯解。
“王爺恕罪,奴婢隻是來通報個消息給王爺和老王妃......前頭,出了大事了!”
林邦彥皺著眉道:“何事?”
這會兒,他腳步一轉,那丫頭也跟在他後頭進了榮景堂,見了老王妃,行了個禮便驚慌失措如連珠炮一般道:“老王妃,王爺,前頭有人,將三小姐送回來了......”
她一句話未曾說完,眼神卻有些閃爍,口中打了幾個轉也沒將餘下的話給說出來。
錢姨娘卻急了,她一把上前攥住丫頭的手搖晃道:“快說,樂儀她可還安好?是誰將她送回來的?她先前又去了何處?”
丫頭低下頭,似乎是不敢直視錢姨娘焦灼的神色,吞了口水囁嚅道:“三小姐人倒是沒事......隻是......還須老王妃與王爺前去看看才好......”
雖說的是林樂儀人沒事,但後頭這句卻又有些不一樣的弦外之音。老王妃與林邦彥對視了一眼,便由丫頭和林弦歌攙扶著,連同驚惶的錢姨娘一同匆匆趕向王府前院的正廳。
正廳中已經有府中的幾個老媽媽在其中,見林弦歌等人來了,紛紛行禮福身,讓出一條道路來。隻見廳內的客座上坐著個身著半舊布衣的男人,他須發半白,雖麵貌也算整潔,卻顯然是個一貧如洗的平頭百姓。
“這是我們王爺和老王妃。”一旁的老媽媽拉了一把那男人,對他使著眼色。
男人也不算愚鈍,忙起身行禮道:“見過王爺,老王妃,小人乃是京城人士,姓荊,名才生。”
老王妃瞥了他一眼,由林弦歌扶著手坐在正位上,緩緩道:“荊先生來王府,所為何事?可是與我那孫女兒樂儀有關?”
還不等男人開口,一旁的老媽媽似乎生怕他說出什麽難登大雅之堂的話來,便湊在老王妃耳邊輕聲道:“老王妃,是這麽回事兒。今兒早上,這個不知哪裏來的人趕著個牛車在咱們王府門口叫門,開了門,說是他一早遇到了咱們府上的三小姐,特地送回府中來的。方才奴婢們也看了,三小姐倒是沒受什麽傷,隻不過......隻怕已經失了清白了......”
“什麽?!”
老王妃大驚,卻也不想聲張得滿室都聽見,便也壓低了聲兒,除了老媽媽和她身邊服侍的林弦歌外,旁人都聽不到。
“樂儀在何處?我去瞧瞧她。”
老媽媽歎了口氣道:“三小姐隻怕是受了驚嚇,奴婢們見她衣衫不整,想要替她洗臉梳頭換一身兒,她卻不讓,這會兒正讓三小姐的丫頭陪著在她自個兒院子裏呢。奴婢看,不如先叫錢姨娘過去瞧瞧,三小姐的事另說,這個姓荊的,才是不好處置呢。”
聽了她的話,老王妃也覺得有理,便抬了抬手示意錢姨娘過來,跟她耳語了幾句,便見錢姨娘顧不得什麽禮節矜持,匆匆小跑出了正廳。老王妃歎了一聲,這才轉向那自稱叫荊才生的男人道:“荊先生將我府中的孫女送回,江夏王府自然感激不盡。隻不過......”
她話音未落,林邦彥卻有些怒了。他貴為江夏王,在這等平頭百姓麵前自然是端著極大的架子,橫眉倒豎道:“本王的女兒平日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怎會被你遇到?還不快說實話,是否是你這等宵小擄走王府小姐?”
荊才生卻不吃他這一套,他搓了搓兩隻寬大汙黑的手掌,嘿嘿笑道:“橫豎也不是什麽正經的姑娘,原本她說自個兒是江夏王府的三小姐,我們哥兒幾個還不信呢。誰家的好女兒大半夜的流落在街上,衣裳破破爛爛,身子也軟得爬都爬不起來,她身邊那個丫頭也是一樣的光景,要不是我好心將她送回來,隻怕不知叫誰再占了便宜去呢!”
“什麽?!”林邦彥倒抽了一口冷氣,他本以為林樂儀隻是不知為何在府外遇了意外,不成想這男子口中說出的,卻是這副不堪的模樣,登時心中火氣上湧,“放肆!空口白牙的,休想辱了本王女兒的清白!定是你這等亂民,行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似乎是生怕那荊才生說出更加不堪下流的話來,林弦歌作為一個閨閣女子,本就不便見外男,老王妃攜過她的手來,低聲道:“弦歌,你先回內院去,此事交與我和你父王就是了。”
林弦歌從善如流地點了點頭,分別向老王妃和林邦彥行了禮,這才離去。臨走時,她特意看了一眼那顯然與林邦彥歲數差不多大的荊才生,露出了一抹無人見得的笑容。
她離開正廳,卻並未回自己的院子裏,而是獨自一人向著林樂儀的小院中走去。還未進院門,便聽得一陣瓷器碎裂的清脆聲響。她麵露淡笑,氣定神閑地掀開簾子,走進房內道:“祖母讓我來瞧瞧三妹妹。”
林弦歌的聲音雖不是清脆利落,隻是淡淡的,卻不知為何,原本哄亂成一團的室內卻因她的一句話陡然靜了下來。她四處看去,隻見林樂儀蓬亂著頭發,一張臉沒有上妝,有些泛黃,而她身上也隻著一件雪白的中衣,手中捧著屋子裏頭擺設用的青瓷花瓶,似乎正要砸在地上的模樣。
“這是怎麽了?”林弦歌嘴角噙著一絲淡漠的笑意,卻將臉轉向了一旁的錢姨娘。她和兩個丫頭正合力攔抱著林樂儀,無暇答林弦歌的問話。
而林樂儀卻放下了那個小巧的瓷瓶,她不知從哪兒生出了一股怪力,硬是從錢姨娘和丫頭的手中掙脫了出來,直直地衝向了林弦歌,似乎要將她撕扯成碎片一般來勢洶洶。
“賤人!林弦歌,你這個賤人!你竟敢害我——”
林弦歌似乎早已預料到她的舉止,身子一歪,輕巧地閃到了一旁道:“我隻是來瞧瞧三妹妹身子可有恙,這是怎麽了?難不成是失心瘋?那倒是大事了,不如我去稟報祖母,看看是否要將三妹妹送去僻靜些的地方養養才好。”
她的話讓錢姨娘心中一涼,趕忙將猶在張牙舞爪的林樂儀抱住按回了床榻上。她轉臉看著林弦歌,那張蒼白淡漠的臉上看不出是否是玩笑亦或是威脅,隻是帶著幾分並未深入眼底的笑意,左眼下的那顆紅痣卻如同一丁點火光,將她的整張臉都映照得明媚透亮。
這位長寧郡主......絕不是個好惹的人物。
錢姨娘顧不得去深究林樂儀的指證,而是緊緊地護住懷中的女兒。她雖沒見過許多世麵,卻能看得出,林弦歌的眼神絕不是一個尚未出閣的姑娘家,那般鋒利和狠戾,不過是輕飄飄的一句話,就讓她後背生出了一層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