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女鳳華

第七十七章 禦賜

對峙許久,沒有人先開口。

最後,還是沈長淵歎了一口氣。他望著林弦歌的光潔如玉的側臉,低聲道:“你不打算告訴我,是不是?”

“彼此彼此。”林弦歌接道,她不放心將自己的秘密就這樣告訴一個人......哪怕,這個人是她即將結親的人,是對她傾力相助的人。

“從我初次與你說話那天,就一直在想,你為什麽如此痛恨蕭逸之。”沈長淵見她剛硬至此,也不強逼,隻是深吸了一口氣,卸下防備一般地走近了她道,“你是林邦彥的女兒,是他定下要嫁給蕭逸之的人,可是你卻對他有這般刻骨的恨意,甚至不惜轉頭相助蕭逸邗,以來打壓蕭逸之。今日,你那妹妹講她的事時,我瞧見你的神情,這才明白。”

“小丫頭,你臉上的神情,是憐憫。我想不出你憐憫她,一個不自量力害你的庶妹的原因,但是,若是同病相憐,倒是極有可能。”

“不過,你年方十四,蕭逸之做了何事,能讓你痛恨至此呢?”

沈長淵每說一句,便向她更靠近一步。林弦歌感受到來自他身上的威壓,不是刻意為之的攻勢,卻是上位者不自覺間散發出的,令人不由自主感到驚慌的壓力。

“那個燕思齊,半路上就不見了。”林弦歌為避開這個話頭,忽然道,“他今日顯然是來倚翠閣有事要辦,而且,是你交代的事。倚翠閣的幕後主子是蕭逸之,那麽,極有可能要針對蕭逸之的人,其實就是你。”

兩人皆是答非所問,化答為問。

半晌,日頭似乎被浮雲所掩,巷道中登時陰涼了下來。林弦歌為避開沈長淵,身子已經貼在了牆麵上,而沈長淵隻是在距她兩步之遙的地方,靜靜地望著她。

那雙桃花眼的形狀極為優美,像是春日裏精挑細選的最嬌豔的一瓣,他凝望著別人時,甚至會讓人產生了沉溺在眼波中不可自拔的錯覺。

“我要對付的不是蕭逸之。”沈長淵道,“還記得那一次,你以答我三個問題為代價,要我幫你處理林思源嗎?那一天起,我就知曉,我們的目的,其實是一致的。”

不知為何,林弦歌緊緊攥起的手心中已經出了一層薄汗。她想起那一日沈長淵的問題,自己透露出了想要東晉大亂的答案,不由得更加繃緊了身軀。

他回答了一半。沒有說原因和由來,隻說了結果。

“蕭逸之......陷害過我,險些置我於死地。”最後,她決定如他一般,語焉不詳地隻透露出一星半點,“我要他,血債血償。”

這般殺氣橫生的言辭從一個女子口中說出,其實是有些不妥。但沈長淵卻望著她定然的神色,悄悄湊近。

輕飄飄的一個吻,似乎是要耳語一般,嘴唇卻輕柔地碰在了她的耳朵尖上,相觸的刹那,她隻覺得耳廓滾燙,閃躲不及。

“小丫頭,記住了,我們是一頭的。”

回到王府後,林弦歌頭一件事便是去榮景堂找老王妃獻策。

既然答應了林樂儀會相助,她便不會含糊。那荊才生的戶籍、家眷、嗜好等等境況,她早已叫魏千摸了個清楚,此時說與老王妃聽,她接下來的話,才會事半功倍。

“祖母,那荊才生不過是個打柴為生的漢子,平日裏最喜聚眾賭錢,還因在地下賭場參局被衙門抓過幾回。依孫女所見,這等無賴地痞,王府是決計不能沾上。說句不好聽的,三妹妹的清譽暫且不論,王府若是與這等人攀了親戚,日後,麻煩可大著呢。隻是來打打秋風也就算了,如今京城中京兆尹抓賭日趨嚴厲,這要是再進去,父王那邊......可怎麽在朝堂上做人啊。”

她的話的確觸動了老王妃。一個窮凶極惡的賭徒要挾王府,林樂儀的清白還是小事,若是因此連累林邦彥的聲譽,那才是滅頂之災。

“那麽,你說要如何打發了他?”老王妃也並非沒有提出以錢財消災,無奈那荊才生著實無賴,竟是要不到人,便嚷嚷著要傳揚出去,給多少銀兩也不行的。

林弦歌微微一笑,竟有幾分歉意的模樣:“祖母,我這法子,說出來,您可別說孫女心狠。”

老王妃歎了口氣,手指摩挲著拐棍上的壽星頭道:“都這個時候了,莫說是心狠,隻要能將樂儀和王府擇幹淨,什麽法子我都認了。”

“孫女遣人去打聽過,荊才生雖是個濫賭之人,窮得叮當響的,家中亡妻卻留下了一個十歲的幼子。若是將這孩子帶到咱們下頭的莊子上做活,簽個契,兒子在咱們手裏,他就算想興風作浪,也得掂量掂量。”林弦歌說起這拿捏人命的計策,卻極為平靜,隻是一雙眼輕輕眨了幾下,暗中打量老王妃的反應。

老王妃素來是個心善好佛之人,年輕時雖然上陣殺敵,上了年紀後,卻難免心軟了不少。隻是此事事關重大,她抬手捏住了眉心掐了幾掐,這才道:“你啊......竟想得出這種招數來。唉......”

如林弦歌所料,老王妃默許了這一計策,並派人速速去辦,不過幾日,每日都上門要挾的荊才生便老實了,此事算是暫且揭過。

而林樂儀因被戳破了機密,也比從前沉默寡言了幾分。見到林弦歌,雖無什麽異樣,卻比往日更加低眉順眼。

夏日過去,便是初秋。

沈家的人信守諾言,果真不久後便由沈鶴瀾與沈長漠親自上門提親。畢竟是做了多年的冤家對頭,沈鶴瀾帶著聘禮與林邦彥寒暄客套時,難免有幾分尷尬,幸而沈長漠卻是爽直大方,與林翰飛倒是氣味相投,二人你來我往,倒真有幾分親家的情誼在裏頭。

畢竟沈鶴瀾是一代忠將,多年來都是兩袖清風,送來的聘禮雖不算辱沒了林弦歌,卻也不是京城頭一份的豐厚,甚至難與靳氏留下的那些嫁妝相比擬。

不過下聘後的第二日,江夏王府這門親事,排場卻立時大了起來。

皇帝親自下旨,遣人來為長寧郡主添妝。大紅木箱子足足有二十架,流水一般地抬進了王府中,清點時打開箱蓋,隻見古玩,字畫,孤本,布料,首飾,珠寶,直直晃花了人眼,還有兩箱是金燦燦的金錠子,沉甸甸的堆得十分紮實。

隨行的太監臉上堆著笑,接了冬漁暗中塞過去的打賞後,更是笑彎了眼:“皇上吩咐了,林沈兩家結為兒女親家,是他下的旨意,也算是為沈將軍和江夏王做了一回媒人。這些就是為長寧郡主出嫁送的添妝。”

皇帝有旨意,王府眾人自然都在前廳接旨,聽聞此話,紛紛跪下謝恩,待宮中的人離去,林邦彥才起身,招手叫來管事清點入庫。

“二姐姐真是好福氣,沈將軍是一代忠勇名將不說,聽聞那沈少爺也是未曾有姬妾在後院的,如今嫁過去就是正室夫人,還有皇上欽點添妝,送了這麽些好東西。”林樂儀開口道,她的笑容中有一絲勉強,甚至閃躲著林弦歌的眼神,但那話中的豔羨,卻是真情實意的。

想到她為蕭逸之所蒙騙,如今失了清白的事雖未傳揚,但始終對終身大事有所阻礙,林弦歌心下有幾分憐憫,接口道:“都是聖恩罷了。如今多了這些添妝,咱們雖然當作喜事,卻是馬虎不得的。樣樣都是禦賜之物,若是有些閃失,莫說丟失,就算是磕碰壞了一兩件,到了出閣那日被人發覺,都是要掉腦袋的大罪呢。”

“不錯。”林邦彥點點頭,林弦歌所言句句都是他心中所想,看著管事清點的目光,不由得又嚴厲了幾分,“清點完畢後,一一登記在冊,而後送入庫房嚴加把守,務必不能出任何差錯!”

管事應了一聲,手底下也加快了動作。

出閣的日子,是由沈家人定下而後告知王府的。說是找了慧遠大師親自為二人合八字,算了整整一日才算出了良辰吉日,並言說這二人乃是天作之合,百年不遇的天賜良緣,王府眾人聽說,紛紛歎長寧郡主的命道好,不過是皇帝隨口賜下的婚事,竟也能歪打正著。

而林弦歌早已知曉慧遠和尚是沈長淵的人,聽了此事,不過莞爾一笑。隻怕是慧遠想說他們二人八字不合,也未必敢說出口。

成親前夜,她並未覺得有什麽與往日不同的心緒。倒是她屋子裏頭的丫鬟們興致勃勃,陪著她說笑,又將明日要用的嫁衣首飾檢查了好幾回,林弦歌催促她們去睡,最後也還剩了冬漁一個,遲遲不肯。

“郡主,明日可是你大喜的日子,為何奴婢們一個個樂成這樣,你卻像個沒事人兒?”冬漁將那件大紅嫁衣理得整整齊齊,一絲褶皺也沒有,嘴裏卻小聲念叨著。

按理說,新嫁娘是要自己親手繡製嫁衣,這樁親事才算吉利。可惜林弦歌一向於針線活兒上有限,又懶於動手,便直接交由京中的繡坊了。那嫁衣乃是老王妃從自己的梯己中精心挑出的天明緞所製,林翰飛又尋來了數顆珍珠寶石鑲嵌其上,尤其金線繡成的鳳凰之上,那對鳳目是一對紅寶石,乃是西燕所產的佳品。

“不過奉旨成親而已,總是要走這一遭的。”林弦歌撐著臉去看那流光溢彩的嫁衣,心中卻毫無波瀾。

“喲,小丫頭,怎麽懶成這樣,連件嫁衣都不肯親自動手?”

一句輕飄飄的調笑從屋外傳來,林弦歌隻覺得,心中平靜的水麵,卻忽然開始泛起了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