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新房來客
“這是怎麽回事?那個鴛鴦不是說置辦妥當了......”其中一個摸摸後腦,詫異地再靠近一些確認一遍。
此時,沈長淵已經親手將林弦歌扶上了花轎,周圍的人群又是一陣看熱鬧的哄笑。按東晉民間的規矩,新郎官接親根本不必下馬,新娘子也當由自家兄長背著上花轎才是。這沈二少爺卻是離不得新娘子一般步步跟著,直到人家上了轎子,送親隊伍要出發了,這才翻身上馬。
幾十箱子嫁妝緊隨其後,那早已安排好假扮成百姓混在觀禮百姓中的侍衛麵麵相覷,隻是蕭逸之要他們揪出這禦賜的嫁妝有假,率先發難,自己再隨後出現押送林邦彥等人進宮麵聖,如今卻難以如願以償了。
沈長淵的目光似乎偶然地掃到這一側,嘴角輕輕彎起,刻意放慢了行進的速度。他今日騎的本就不是什麽烈馬,性子溫馴,此刻他一扯韁繩,馬兒便慢悠悠地跟在花轎旁邊,幾乎與它平齊。
“你這是做什麽?”花轎的簾子忽然掀開,林弦歌的蓋頭揭了一半搭在鳳冠上。她今日眉眼都描繪得極為精致隆重,卻因五官生得清雅而不顯媚俗,倒叫看慣了她平日妝扮的沈長淵眼前一亮。
人群因這位慢吞吞的新郎官又發出幾聲哄笑來,都道這沈家二少爺是個輕浮慣了的主兒,沒成想竟對江夏王府的無才郡主這般鍾情。
“你掀開做什麽?那是留給我來親手揭的。”沈長淵彎眸笑道,他心知林弦歌自然不會在意這些俗套虛禮,便輕輕帶過,手臂伸長點了一下她的鼻尖道,“我是想問問你,那添妝的事兒,如何做到天衣無縫的?”
隨著馬車的顛簸,林弦歌鳳冠之上垂墜下來的金流蘇交錯撞擊出叮當的輕響,她並沒有躲閃那隻伸過來作亂的手,隻是揚起眉,輕聲道:“禦賜的東西,一個不小心,就是要殺頭的罪,我又怎會真的放心將真的添妝全部放在王府庫房?那個地方,可是連你都能隨意闖進去的。我隻是將不好搬運調換的大件都留在庫房,其餘的首飾珠寶等早已取出好好安置,再拿劣等貨色隨意填充進去罷了。”
她的話讓沈長淵想起上回壽宴,自己的確是聽她吩咐,從庫房中盜出了名叫春風醉的**。
“果真是兵不厭詐,小丫頭,你心眼兒真多。”沈長淵感慨一聲,林弦歌為防有心人借此作文章,自己先來了一手以假亂真。那鴛鴦出身不高,夜入庫房又心慌意亂的,自然分辨不出,卻不知自己砸碎的,都是些不值錢的貨色。
送親的隊伍一路行進,按著規矩,排場大一些的世家大族,接親時往往都會在京城中繞一圈兒,一麵是向周圍的百姓拋灑喜錢討個彩頭和吉利話兒,一麵也是為了向人展示嫁妝和彩禮的豐厚殷實。
待一行人敲鑼打鼓,在京城中最為繁華的街道上開道時,沈長淵忽然側過身子,低聲向花轎內的林弦歌道:“我瞧見靳家的人了。”
因新嫁娘按規矩必須一路蒙著蓋頭,直至送入了新房才能由新郎官揭開,林弦歌自然不能探頭出來向外看。隻是,沈長淵的話,卻令她心中一暖。
出嫁前,因準備的事宜太多,她無暇暗中出府與靳令台相見,隻收到了他捎來的添妝。不是什麽成箱的笨重物件,卻是一匣子銀票,並靳氏從前做女兒時用過的一些舊物。
靳令台在附上的信箋中言說,嫁了人的姑娘,別的東西倒還在其次,到了別人家中,手裏頭有銀子才是最安心和實在的。靳氏的舊物雖不值什麽,但也可留給她做個念想。
靳氏出嫁後,想來是將自己值錢些的物件都帶到王府中去了,靳令台送來的,隻是一條舊帕子,一本最為常見的文集,還有些牛角梳、玉扣等零零散散的東西,應當是他有心留下的,長姐所有的遺物了。
今日出嫁,靳氏一門因早已遠走,靳令台也不便公然出現送她出閣。如今遠遠地在人群中觀望著,如此,便也很好。
到了沈家,因沈鶴瀾功勳卓絕,朝中上下大小官員都前來道賀,甚至皇帝也派了人來專門賀喜,給足了沈家麵子,前廳擠的是水泄不通。
拜完天地高堂,林弦歌便被送到了新房中,沈長淵雖懶得理會前頭那些留下喝喜酒的人,可還是被沈鶴瀾一把揪出了新房,帶到外頭敬酒客套。
“郡主,如今你嫁過來,你我就是妯娌,我稱一聲弟妹,你應當不介意吧?”因沈長淵沒有姐妹,新房裏陪著林弦歌的除了自己帶來的丫頭,便隻有莫氏和與她交好的趙如慧二人了。
原本林樂儀是她的庶妹,也應當在新房中陪著說話,可她自那日倚翠閣一見後便處處躲著林弦歌,畏畏縮縮的,在新房中還沒坐下,便找了個借口離開了。
因有莫氏在,林弦歌也不便壞了規矩,隻得端莊地坐在床榻上,任由紅蓋頭蒙著眼睛道:“大嫂不必多禮,如此相稱才是正理。”
她是個向來就話少的人,可耐不住莫氏與趙如慧都是能說會道的姑娘,二人相逢恨晚地坐在新房裏頭,一會兒摸摸喜被,一會兒撥弄那早已布置好的紅棗花生等物件,聊得甚為投機。
幸了有冬漁幾人在,想著林弦歌昨夜為添妝之事隻睡了幾個時辰,今日又沒有進食,便端來準備好的幾樣小巧點心給她充饑。冬漁嘴快,又素來在林弦歌麵前沒什麽規矩,抱怨道:“早知道成親這麽麻煩,便多為郡主做些吃食了。如今送到這裏頭來,他們男人在外頭喝酒作樂的,倒讓郡主在新房這麽坐上大半天,還蒙著蓋頭不能隨意動彈,真是遭罪。”
林弦歌還未來得及讓她慎言,便聽得莫氏噗嗤一聲笑了,她大抵也是個心無城府的婦人,並不覺得冬漁這話越距,隻是笑道:“弟妹這個丫頭,話粗理不粗。當年我與夫君成親之時,可也是這麽想的,總想著,男的女的掉個個兒方好呢。”
“說得是啊,弦歌,你還得這麽一直坐到散席呢,要不,揭了蓋頭算了。”趙如慧在一旁幫腔,她也是頭一回見成親的繁文縟節,其繁瑣程度讓她大為咂舌。
林弦歌微微一笑,將手中的點心放下,嗓音低柔道:“不過是坐上一會兒,哪裏就累壞我了?大嫂,如慧,如今外頭也開了席了,我是不能出去吃喝,但若餓著你們二人,那可是我的罪過了。不如你們先去外頭用些飯食,我一個人在新房,橫豎也沒什麽大事兒。”
這二人也不多想,加之莫氏為婚禮忙活了大半日,腹中也餓了,便叮囑了幾個丫頭一句,就拉著趙如慧走出了新房。
腳步聲方一消失,林弦歌便直接伸手將蓋頭取下放在一旁,轉向冬漁道:“你方才出去看過,今日,蕭逸之可來了?”
她方才那副溫柔和婉的模樣全然不見,隻是如往日一樣地冷淡,其轉變之快,冬漁不禁看花了眼。
“郡主,他來了。”冬漁還未說話,一直隱在暗處的魏千忽然開口道,他安頓好了鴛鴦後邊跟著來了沈府,“郡主是怕他再來鬧事?”
盡管不知道林弦歌與蕭逸之這個當朝太子有什麽深仇大恨,但蕭逸之從和親之事開始,因林弦歌不願乖乖就範,便惱羞成怒地三番五次下手,是不爭的事實。魏千也因此有些看不上這位平日裏總是端著翩翩君子風範的太子殿下,堂堂太子擺布一個小姑娘不成,竟還要趕盡殺絕,這是什麽狹隘的心胸?
自然,林弦歌看不見魏千心裏所想,隻是輕輕點頭道:“他這幾回,要林樂儀和鴛鴦輪番向我下手,雖然做得還算隱蔽,但計劃卻不甚周全,不似他往日的作風。可想而知,沈長淵與我成親,從而打亂他的全盤計劃一事,讓他有些失控了。一個失控之人,做出什麽事,我想,我都不會奇怪的。”
幾人就這麽閑談吃點心,不知不覺幾個時辰就過去了。冬漁因林弦歌的話而有些惴惴不安,幾次三番出去打探,卻因酒席上人多事雜,不得不铩羽而歸。
林弦歌吃著冬漁準備的點心,倒也算飽了腹,她方才撚起一塊芋泥糕,便聽得門外一陣兒跌跌撞撞的腳步聲。她放下糕點,用眼神示意魏千隱藏身形於梁上,自己隨手拿過蓋頭來蓋上。
“林......弦歌......”那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他一開口,卻有輕微的酒氣如同千絲萬縷的香一般飄來。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隻見那男人絲毫不顧及新房不可擅入的規矩,腳步微微有些踉蹌著走進房內。
“太子殿下不在前頭喝酒,卻擅入新房,不知有何貴幹?”
床榻之上,林弦歌一身正紅嫁衣,雖然頭上蒙著一層繡滿花鳥金絲的蓋頭,開口時,卻仍能令半醉模樣的蕭逸之想象出,那紅布下頭蒼白的小臉,以及她那雙從來都是波瀾不驚,似乎沒有半分感情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