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女鳳華

第八十六章 抉擇

於東晉而言,改儲並非一件稀罕的事。

就算是當今的皇帝,從前也並非嫡長子,而是排行老五,但是他卻憑借著赫赫戰功成功在前代皇帝麵前站穩了腳跟,有了功業,再談封賞,自然有恃無恐。而當時的太子比起他來,顯得稚嫩而心性不足,屢次在政務中犯錯,導致自己失了前代皇帝的寵愛與信任。而當時的五皇子卻步步高升,如有神助,前代皇帝臨死之前便立下了聖旨,言明改儲。

以嫡庶論尊卑,以長幼論位份,說起來其實是有些荒唐。但東晉到底是個民風保守,嚴守祖宗規訓之地,故此即便偶有意外,卻也仍然將這條規矩沿襲至今。

談到改儲,林弦歌便貌若不經意地問道:“改儲可不是小事,太子殿下犯了什麽錯,竟要嚴懲至此?”

沈長漠咂了咂嘴,搖頭道:“弟妹,你不知這朝中之事。俗話都說伴君如伴虎,皇上的心思誰能懂?隻不過,這改儲的確動靜大了些,朝中人都猜測,曲曲抄家之事,即便辦岔了,也不必如此重責,想必是於私事作風上,太子有差......”

威武將軍府的門風倒是不嚴,尋常人家在餐桌上妄議政事,總會被長輩斥責一二。可是一整頓飯吃完了,沈鶴瀾也沒說一句指責的話,隻是在一旁聽著,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陛下!臣妾求見陛下!”

皇帝正殿外,皇後被幾個宮人拉扯著,盡管礙於她的鳳體之尊,不敢過分用力,卻也是攔著她不許進去。

皇後一身鳳袍加身,妝容莊嚴肅穆,隻是情急之下拉扯之間,鬢發微微有些淩亂,那紮得一絲不苟的發髻中挑出了幾縷發絲來。

“臣妾有事稟報,請陛下務必見臣妾一麵!”她厲聲高喊,一旁的宮人見慣了皇後溫文雍容的模樣,不由得都停下了手,怔在原地。

殿外守著的一個宮女見狀,便好心過來小聲道:“娘娘,您現在還在禁足,貿然出殿本就是違抗聖旨......再加上眼下陛下說了,有政務要處理,誰都不見,您還是回去吧。”

宮女好聲好氣的勸解卻並沒有什麽用,皇後隻是眉目一凜,瞪視了她一眼,隨即撲通一聲直接跪在了殿外,沉聲道:“陛下有政務要忙,臣妾自然不會幹擾。如此,臣妾便跪在殿外,何時陛下能夠撥冗見臣妾,臣妾何時再起身。”

她提著裙角,當真端端正正地跪在了殿外,任誰拉扯也不再起身。

不到一個時辰,果真有宮人傳旨,說是宣皇後麵聖。她大喜過望,忙整理了衣裙,步入殿中。

最初入目的,總是殿內正中,端坐在匾額之下的皇帝本人。

她十六歲那年,便嫁給了這個男人。那時,他還不是九五之尊,隻是個好舞刀弄槍的五皇子,沉默寡言,陰晴不定,卻自有一種雷厲風行的風範。

後來,他一路直升,人擋殺人,佛擋殺佛,即便是手足兄弟也敢下手毒害,終於在先皇駕崩之後,登上了那個寶座。登基大典那日,皇後的心中是有幾分雀躍的,從此之後,她便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人上人了,這萬裏江山,有身邊的人一半,自然,也有她的一半。

隻是......後宮的生活,終究是她從前目光短淺,無法預設的。

兀自回想著,那比記憶中英挺高大的五皇子要蒼老了不少的男子卻先開口道:“皇後,你跪在殿外,究竟有何事要說?”

他眉目中的冷峻是皇後所熟悉的,故此也絲毫不懼,隻是跪下磕了一個頭道:“臣妾聽聞陛下有意改儲,特此相勸。陛下,儲君乃一國穩定之根基,如今太子已然文武雙成,行事穩妥,即便於抄查王家一事上有所疏漏,但罪不至改儲,還請陛下體諒!”

“後宮......不可幹政。皇後可是忘了祖宗的規訓?”皇帝麵無表情地端坐著,目光卻陰毒,直直望向皇後時,如同看待一個罪臣一般。

“陛下!此事關係國運,臣妾身為皇後,自然身負規勸陛下之責!”自成親以來,皇後從未如此剛硬要強過,她跪在地上,卻竭力與皇帝對視,而不是閃躲目光。

隻聽得啪地一聲,卻是皇帝直接將書案上擺著的硯台拂落在地,那硯台本是徽州進獻的上好寶硯,質地堅硬,即便是從高處墜落,也隻是發出沉悶的響動,原本在硯台中的墨汁滴滴濺出,竟有不少飛落至皇後的鳳袍邊沿。

“什麽國運?!區區太子,怎麽就關乎了國運?莫非皇後的意思是,這個太子就重要至此,朕要廢了他,還是逆天而行不成?!”

他今日已經打算擬旨,處置了蕭逸之,皇後的事卻關乎他的麵子聲名,隻得往後放放,卻不料她自己往槍口上撞,這徹底激怒了皇帝。他眼角微微泛著暴怒的紅色,額角爆出了幾條鮮明的青筋。

蕭逸之有罪,罪卻不是什麽中飽私囊辦事不力,而是他私下裏招攬歸林公子,又極有可能是上天命定的,要替他之位的人。就好比獅群中,從前的首領獅子年邁後,總是要被新一代的年輕首領撕咬至死,皇帝畏懼這種新生的力量,畏懼自己從前的力量漸漸衰弱,更加畏懼一生戎馬心狠決斷的自己,會死於淒涼之境,無人問津。

他刻意打壓了蕭逸邗的風頭,為的就是使蕭逸之放鬆警惕,將這查抄的肥差交給他,卻是引他上鉤。即便蕭逸之小心謹慎,不出紕漏,他身為九五之尊,就連夜闖太子府,不驚動任何人將那歸林公子帶出來,那就也有法子安插一些人,讓蕭逸之不錯也得錯。

他坐在高位,卻覺得內心一片寒涼,片刻後,才凝注著那仍然跪著的皇後,沉聲道:“不過,畢竟太子乃皇後所出,母子之情,其實感人。那朕便給你一個機會。”

“來人,將罪人歸林帶到殿中。”他提高聲音,殿內伺候的宮人忙外出通知錦衣衛去辦。

不過片刻後,便有兩個錦衣衛押著歸林公子來到殿內。他這幾日似乎是受了不少的折磨,頭發蓬亂著,身上的白衣淩亂髒汙,還沾染著星星點點的血跡,被錦衣衛壓著頭跪下時,歸林公子卻一句話都不說,仿佛自己隻是被請來做客一般。

皇後的心猛然一顫。她緊緊揪住了鳳袍,卻不知皇帝此時將他帶來,打的是什麽主意。

“這罪人欺君罔上,按律,本該大刑後處死才好。但朕聽聞皇後素來宅心仁厚,那便不如讓皇後作一個選擇。”

說到此,皇帝的麵上忽然露出一個有些古怪的笑容來,他的眉頭雖是擰在一起,嘴角卻高高上揚,說不出的吊詭怪異。

“皇後,如今你可以選,其一,是削去逸之的太子封號,貶為庶人,其二,是讓朕親手剜了這罪人的一雙眼睛,然後不日處決,不知皇後,會選哪個?”他說話時是一字一句的,本是舒緩的語調,卻令跪在地上的二人,不約而同地戰栗起來。

歸林公子與蕭逸之,分明是同母的兄弟,如今卻要他們的母親在這二人中作出抉擇,一個是從此前途盡歸,半生心計付之東流,一個是受盡折磨,命喪黃泉,手心手背,無論割舍哪一個,隻怕做母親的人,都是要終生痛悔的。

皇後的嘴唇微微顫抖著,她不由自主地便望向了身旁的歸林。

這個孩子,帶著她的怨恨、不甘和恐懼出生的孩子,本不該落地,卻偏偏天意要他帶著一雙失明的眼來到世間。在緊緊咬著牙關,生怕一絲一毫的聲響都會驚動其他宮人的陣痛後,見到嬤嬤抱著的這個孩子,皇後卻忽然釋然了。

既然天意如此,那她便接受。

一個外臣的野種,自然是不能留在宮中撫養長大,隻因後妃侍寢皆有記載,月份不合,一旦招人疑竇便是死罪。皇後暗中將孩子送到宮外,卻並未斷了聯係。她要自己的孩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長大,或許,日後有緣,還能相見。

許是上天見憐,歸林自幼便聰慧過人,再大了些,夫子們都讚他天賦其才,可為棟梁。但皇後卻無心顧及,隻因她又生下了真正的龍種,皇上的嫡長子,將來的東宮太子,一個可以為她帶來榮耀、恩寵和年邁之後養尊處優的生後的孩子。

在她的授意下,歸林來到京城,暗中入了太子府。因他生來失明,本就難以入仕,而太子更以親手足之禮待他,漸漸地,他便也習慣了作為太子幕僚的日子。

“皇後,朕要你,現在便作出選擇。”

高位上的人之聲,皇後聽來,卻如細細春雨一般,不足入耳。她望著歸林的側臉,那雙失明的眼睛,因為她在孕期胡亂用墮胎藥物而失明的眼睛,似乎也在微微翻動,要看向她一般。

她對不起歸林,身為生母,卻將親子拋置在外,沒為他做過一件衣裳,唱過一首童謠,甚至連一句教誨都未曾給過。

皇後整了整衣裙,皇帝此舉,無疑便是為了折磨她的心神罷了,既然無法抗拒聖命,那不如......盡早決定得好。

思及此,皇後輕輕咳了一聲,她那素來都掛著溫柔笑意的麵上,卻換成了如同鐵一般的剛毅硬直:“臣妾......懇請皇上,保歸林公子一命。”

聲音沉實,擲地有聲,滿殿中緩緩回**。

隻是若是靠近了才能瞧見,皇後的眼角處,有一滴淚水,慢慢地滴了下來。

“喲,我道是誰,原來是姐姐啊。”

方走出殿外,皇後正想回殿將髒汙了的鳳袍換下,卻正巧與一個宮裝豔麗的女子撞了個正著。

女子的妝容端是妖嬈美豔,一頭烏鴉鴉的黑發挽成了個流雲髻,雖也看得出有些年紀,但終究是被那桃粉色繡白蓮的宮裝衣裙給擋住了一些,看不真切。

皇後沉聲道:“徐賢妃,還請你讓路。”她說話時向後看了看,原來徐賢妃並非是自己一人,而是身後跟著一大幫子衣影婆娑的年輕男女,個個看著都有些麵熟。

徐賢妃笑道:“姐姐這是剛從陛下那兒出來?哎,臣妾也是今日無事可做,索性讓逸邯叫了些如今朝中的一些青年才俊並他們的夫人來宮中小聚一日。”

蕭逸之方才被貶,這個女人,就如此囂張,竟要大肆宴飲慶祝?

隨著皇後的目光漸漸幽暗下來,跟在徐賢妃身後隊伍中的林弦歌輕輕扯了一下沈長淵的衣袖,二人對視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樣的訊息。

蕭逸之,怕是真的落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