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女鳳華

第八十八章 九皇子

“夫人,如今蕭逸之已經倒台,你心裏,可想讓蕭逸邗繼承大統?”

林弦歌望著他,慢條斯理地為自己斟了一杯,看也不看他道:“蕭逸邗,蕭逸之,在我眼中都是一路貨色,你既然知道當今的皇帝是我的殺母仇人,為何要問出這句?”

二人對視一眼,似乎都在彼此的眼中讀出了什麽隻有他們才能懂的深意。酒席至此,赴宴的賓客一半離席,餘下的也幾乎醉得東倒西歪,因徐賢妃本人也已經喝得麵色酡紅,故此也無人去問罪賓客的失禮,沈長淵在桌下攜起了林弦歌的手,也無人發覺知曉。

“小丫頭,第一次見你,我就知道,你跟我一樣,一肚子的壞水。”他的桃花眼中流光溢彩,仿佛閃爍著日月的光華一般。林弦歌被這樣一雙極為美麗的眼睛注視著,也不由自主地彎起了嘴角。

宴席結束,眾位賓客紛紛向徐賢妃與蕭逸邗道別,而沈長淵與林弦歌也草草行了個禮,沈長淵拉著她暗中避開蕭逸邗深邃的目光,很快便消失在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怎麽,宮裏的路你也相熟?”林弦歌瞧著他似乎極為穩健熟稔的腳步,一路跟著,卻見他腳步一轉,沒有從進宮時走的那條小徑通過,而是另尋了一條陌生的路。

按理說,林弦歌本是長寧郡主,有品級在身的王府貴女,可是這些年來卻極少入宮來,故此對宮中的事物與人皆有些陌生。怪隻怪林邦彥要她收斂鋒芒,藏拙於閨中,眼下出閣了,倒對這些宮中交際不甚了解,在貴夫人中自然極不起眼。

跟著沈長淵的腳步,林弦歌走了半晌,才發覺被他帶入了一處位置較偏的小花園中。與上回她來過的禦花園不同,這花園規模較小些,種的花木也是尋常人家可見,沒甚特別。沈長淵帶著她穿過花叢樹木,一路撥開樹枝柳條,忽然,二人瞧見前方的光亮,可見是曲徑通幽,豁然開朗。

林弦歌站在樹叢中,問道:“這是何地?”

她眼前是一處開闊敞亮的平台,隻是站在這一頭,便能看出,這裏地勢極高,可俯瞰下頭整個皇城的全貌。沈長淵笑著拉她向前走,指了指天道:“你瞧,專門帶你來看這裏。”

是暮色與快要墜落的太陽。

如同燃盡的火球一樣,垂墜在整個宏偉壯麗的皇城之上,淡淡的紅色光霞氤氳成點綴在日光周圍的陳設,偶有伶仃一二飛鳥路過,隻是拍翅掠下,將這幅恍若靜止不動的畫,化為生氣靈動的景貌。

前生,林弦歌見過最多的日落,便是在北狄的大漠中。那輪紅日碩大,孤寂,似乎比東晉中原的太陽還要幹澀和粗糲,緩緩墜落在荒漠中的長河裏,隨即,整個草原都會被迅捷而來的黑暗和寒涼淹沒。

她不曾見過這樣的風景,再看向沈長淵時,隻覺得他那豔麗至極而有些攻擊強硬之感的容貌,竟也在暮色中變得沉靜和柔和。

“你怎麽知道這個地方的?”一時感慨完了,林弦歌又想起了這個問題。論起入宮,沈長淵不過是一介無職外男,為何曉得這宮中一個如此隱秘的觀景高台?

沈長淵的目光卻始終投射在遠處,他的下巴微微抬著,神色卻有些異樣。

“我以前,認識一個住在宮中的人。”

“這話你告訴過我。”

“不,是另一個。很久很久之前,她住在宮中,後來她去世了。這個地方,便是她告訴我的。她說,從這裏可以看到皇城外頭,可以看見太陽,可以看到自己曾經的故鄉。”

不知為何,林弦歌覺得沈長淵的神色十分蒼涼。是蒼涼,仿佛她在大漠中見到的平民一樣,微微仰著頭,似乎在追求一些遙不可及的東西,目光卻空洞,仿佛目之所及,都到不了他心中的地方。

忽然,她想到了什麽,輕聲問道:“城外的桃花林......與她有關?”

沈長淵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忽然彎眸道:“你很聰明。她的事,以後我一定會告訴你。”

原本宮中是有宮禁的,過了時候,所有的外賓都必須從指定的宮門離開。沈長淵估摸著時候也差不多了,便攜著林弦歌的手想要離開這高台,隻不過剛要一隻腳邁入樹叢,就聽得一陣模糊不清的聲音。

那聲音似乎是在念誦著前朝一位名家的散文,一字一句咬字含糊,許是因為隔著許多的花木,故此才聽不真切。

沈長淵擋在了前麵,他伸出一根手指壓在嘴唇上,示意林弦歌噤聲,而自己拉著她輕手輕腳地撥開眼前的橫枝,盡可能無聲地踏進樹叢中,一探究竟。

隔著蔥蘢枝葉,他們勉強可以看見個人影。那身影顯然是個年輕男子,卻顯得單薄瘦弱,竟是比林弦歌看上去還要孱弱一二分。

他的麵容也十分蒼白,卻並非病弱之人那般麵無血色,而是生來便膚色清淺,眉眼都生得細細長長,頗有些文人的秀氣在裏頭。

“那是誰?”林弦歌眉頭微微蹙起,她雖不太清楚宮中狀況,但宮中乃至朝堂上有名的大人物,她還是知曉的,但眼前的男子,她卻十分肯定,自己從不曾識得這位。

沈長淵顯然也在回憶,他摸著下巴,不甚篤定地道:“我想......他應該是九皇子。”

“九皇子?”

如今的東晉皇帝子嗣還算興旺,算上近來出生的十皇子,共有十個兒子。隻是因蕭逸之和蕭逸邗太過出眾,壓得其他皇子皆在朝堂之上無什麽說話辦事的餘地,故此林弦歌對他們的印象也十分稀薄。隻是再稀薄,對其他幾個已經成年,平日宮宴上可以瞧見的皇子們總歸有個大概的描摹,唯獨這九皇子,她不曾見過。

他們這頭說著,卻見九皇子念完了一卷書,抬著頭去看那已經西下的落日,輕輕歎了一口氣。他身邊的宮人似乎有些擔憂,低聲道:“九殿下,天色晚了,您該回殿中去了,不然這麽晚在外頭閑逛,若是讓陛下再撞見......”

“好,待我看完這卷書就走。”九皇子的聲音與他的麵容倒是很相符,是柔和到有些溫吞的語調,“聽聞三哥這幾日心情不錯。”

宮人四下裏看了看,好似被他突如其來的話頭給嚇到,半晌才小心地開口道:“是,三殿下與賢妃娘娘這幾日都在大開宴席,不過依奴才看,您還是別淌這趟渾水了......這宮中的皇子,有哪個是好惹的?九殿下,莫要妄議他們,否則,娘娘也不會放心的......”

他們的聲調愈低,那九皇子似乎也看完了自己的書卷,便聽話地跟著宮人一同離去。

這二人走遠了,沈長淵才帶頭走出樹叢,他看著林弦歌的麵色,忽然輕聲笑道:“小丫頭,不知你想的,可與我一樣?”

林弦歌嘴角微揚,這樣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動作,倒讓她那平日裏總是十分老成清淡的神情,看上去靈動活潑了不少。

“當然。”

時過幾月,已快至中秋佳節。

朝中動靜,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所幸威武將軍府中有沈鶴瀾和沈長漠這二人,林弦歌想知道什麽消息,不用費什麽力氣,隨意便可打聽得到。

雖說是貶黜了蕭逸之,但皇帝也並沒有立即改立儲君,隻是朝中上下的風聲都是認定,這新太子人選,非蕭逸邗莫屬,隻是前太子剛剛倒台,不宜如此快地再立新儲。

自徐賢妃宮宴之後,蕭逸邗倒是並沒有再找林弦歌的麻煩,隻是送了幾回信到沈府,全都被沈長淵攔了下來,不用想,也大多是些威逼利誘,再就是懇求剖白,林弦歌也就默許了沈長淵這有些任性妄為的舉動。

這一日,沈長淵與沈長漠出門辦事,林弦歌與莫氏相約出府逛逛,順帶著為中秋置辦些精巧的裝飾或罕見的酒食一類。

“弦歌,你從前在王府,定然是經常出府玩耍吧?”馬車上,莫氏有些豔羨地開口道。

“這......大嫂如何得知?”林弦歌有些詫異,她閨中的事,莫氏一個婦人,是如何了解?

莫氏眉眼一彎,理好了腕上戴著的金鐲子笑道:“我瞧你啊,咱們婦人家好容易出趟門,能去鬧市街集上逛逛,你竟絲毫沒有雀躍興奮,也不揭簾看外頭的景致,出門時娘吩咐買的東西你都知道在哪裏能買到,可見是從前常常出門的了。”

這話若是他人口中說出,或許還是指責林弦歌不守閨訓。但莫氏卻向來是這種直性子,說話爽利大方,從不會有什麽陰私的小心思,故此林弦歌也隻是微微一笑道:“大嫂果然蕙質蘭心,從前在閨中,我大哥時常帶我出府去遊玩,因此我對京中的商鋪、茶樓等地,都還算熟知。”

二人一路閑談,馬車卻始終向前行進,林弦歌忽然揭開簾子向外看了看,對著車夫道:“行了,在這停下。”

車夫依言行事,莫氏方一下車,卻有些詫異地看向林弦歌道:“弦歌,這裏是當鋪,咱們是要采買物品,來當鋪作甚?”

眼前赫然是京中最有名的一家老字號當鋪,林弦歌微微一笑道:“請大嫂見諒,前幾日我手頭有急用,便命丫頭將我的一副首飾送來當了,眼下寬綽了,剛巧今日要出府,我想著贖回來也好。”

沈家上下都是領月銀過活的,沈長淵又無俸祿在身,他們夫婦二人偶有周轉不過的時候,也不算什麽奇事。莫氏點點頭,便拉著她的手,一邊叮囑若是日後再有困難,可向她與沈長漠借些,一邊走進了鋪子中。

無論何時,當鋪永遠是不缺生意的。今日鋪子裏也是零零散散的幾個客人,有的當有的贖,林弦歌正要向掌櫃的問話,卻不知怎地,身子一歪,撞到了一旁的另一個女子。女子手中本抱著一個青瓷花瓶模樣的器皿,經她這麽一碰,花瓶便驟然落地,摔得粉碎。

“這......夫人,實在抱歉,我方才急著找掌櫃,這才衝撞了夫人。”林弦歌卻絲毫沒有驚惶,她淡淡笑著行了一禮,俯身看著那花瓶的碎瓷片道,“夫人放心,待我兌了銀子,便會親自向你賠罪。”

那女子卻是柳眉高豎,本欲發作的模樣,卻似乎顧及周遭的人,被身旁的小丫頭扯了扯衣袖,便勉強吞下了這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