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女鳳華

第九十章 出征前

“你說,那九皇子,可當真有這份心性?”

宮宴之後,賓客作散,林弦歌與沈長淵並沒有表現出分毫與九皇子及九皇妃有過那一番密談的模樣,而是隨著沈家的馬車一徑回府,到了自個兒的房間中,沈長淵才發話。

林弦歌在冬漁的伺候下脫去外衣,略帶些疲倦地揉了揉額角,接過冬漁奉上的熱茶道:“往日裏,九皇妃與我言談中,我對他們二人也稍有些了解。九皇妃出身商戶,家中富足,可惜在京城世家眼中始終不入流。你瞧她平素做的打扮,分明已經是要靠典當東西度日,偏要作出一副名門貴婦的派頭和排場來,就知她心中其實渴求名利地位到了極點。”

沈長淵極有眼力見地替她接了茶盅放在桌上,笑道:“夫人的確是好眼力。當初咱們都想從九皇子身上下手,好讓蕭逸邗別那麽囂張,隻是朝中都說九皇子為人清高,又心性軟弱,我尚且不知如何說項,你這招引君入甕倒是用得極妙。”說罷,他用指頭點了一下林弦歌的額頭,笑得端是燦爛。

叫她夫人,也不是頭一回了,隻是以往林弦歌隻將這當成玩笑話,或是沈長淵用以戲弄她的手腕罷了,但今日卻不知為何細想起來,隻覺得被他手指觸過的地方,隱隱有些酥麻之感。

“能想到從九皇妃身上下手,刻意接近,再通過這貪慕虛榮的女子說動九皇子,小丫頭,你真是好本事。”沈長淵見她低頭不語,又接著道。

林弦歌這才回過神來,她狀若不經意地以手指輕輕按住方才被觸碰過的地方,頷首道:“既然京中有這些無趣的貴婦交際,那我便不妨利用一番。那日在當鋪故意撞倒九皇妃,實是試探,既然她對九皇子的不求上進也有諸多不滿,那我便故意多說些你在沈家如何有地位,沈家在皇上麵前如何有排麵,再暗示些咱們要擇明主而棲之,她自然會極力勸說九皇子,主動來尋我們。”

說到底,想要打動一個常年不理朝政的閑散皇子,作為外人,實在難如登天。但若是他的枕邊人,一麵抱怨生活拮據,一麵相勸他主動求賢,即便是心性再弱的男子,恐怕也難以忍受自己妻子的輕視。

沈長淵若有所思地點著下巴道:“嗯,路給他指明了,接下來就看,他是不是有這個本事,辦成一件大事了。”

中秋後不久,佳節的氣氛尚未散盡,朝中卻傳來了不好的消息。

此事雖並未在京城中廣為流傳,僅僅在朝中核心的大臣和他們的家眷中傳播,這是東晉皇帝的決定。

東晉邊境開始動亂四起。

盡管往年秋日結束,快要入冬時,北狄人都會因水草匱乏而入中原搶掠一番,不算什麽大事,但是今年卻有所不同。往年的北狄大軍隻是在邊境搜刮糧食、金銀或者女人,便立刻返回草原,然而,距離第一封北狄來犯的密函傳到京城已經半月有餘,北狄人駐紮邊境遲遲不退的軍機信函卻一封接一封地飛到了皇帝的案上。

更令人心驚的是,據說駐守邊境的一個探子曾深入北狄大營,無意中瞧見了完顏真的身影。

戰無不勝,剽悍異常的北狄戰神,若是僅僅要搶劫一些過冬的食糧,何須他親自臨境指揮?

東晉朝中大臣人人自危,雖是心頭驚駭,卻無一人敢上書懇求皇帝出兵或求和。他們都是在官場上混了數十年的老人,皇帝如今情緒不穩,喜怒無常,誰都能看得出,若是有一分一毫觸怒了天子,下場定然是極為淒慘的——王家敗落一事,他們可並沒有忘記。

而在這些老臣中,唯有一人與眾不同。沈鶴瀾當場請戰,唬得眾人戰戰兢兢。

據朝中大臣們說,沈鶴瀾在早朝後獨自一人與皇帝密談了整整半日,雖不知談了些什麽,結果又如何,但他完好無損地從皇宮中走了出來,而且絲毫沒有氣餒之色。

“結果?我都親自說項,皇帝哪有不允的道理?”沈鶴瀾撚著自己的胡須,頗有些誌得意滿地對著沈長淵道。

此時正是晚膳時分,沈家人正都坐在廳中用膳。沈鶴瀾邊說著,邊大力拍著沈長淵的肩頭,笑道:“不錯,不錯,給你娶這個媳婦是值了,竟能讓你這混小子洗心革麵,主動要求出征北狄!”

他的欣慰悅色卻讓一旁的沈夫人皺了皺眉,她平素是個溫柔端方的婦人,但說話卻極有分量,故此駁道:“瞧你,兒子去打仗,你竟如此情緒高漲,到底是沒有個父親的樣子。”

沈鶴瀾愛妻如命,自然也不跟沈夫人對著幹,隻是嗬嗬笑著為自己辯解道:“長淵這些年閑賦在家,眼瞅著都這麽大了,好男兒誌在四方,他從小又是那副聰明勁兒,以前跟著我出征掙了多少榮耀回來?眼下他願意振作,我做爹的,怎麽就不能高興了?”

而正主沈長淵卻坐在自己的位上,怡然自得地舀著自己碗裏的清粥送入口中,直到林弦歌給他遞了個眼色,這才輕咳了一聲。

“爹,我出征定下了,不知副將是......”

沈鶴瀾今日心情大好,故此將平日裏對沈長淵的疾言厲色也都收斂了許多道:“這個嘛,還得你多費心了。今日我與陛下正說到副將一事,本想著從咱們沈家軍中調一個經驗豐富的老將輔佐你,可誰知那個......那個九皇子?竟橫插了一杠子,直接跪下磕頭,求皇帝要讓他隨軍一回,說得言辭懇切,皇帝就應下了。”

林弦歌與沈長淵對視了一眼。

這一回,他們的確押對了寶。沈長淵主動要求出征,沈鶴瀾自然沒有不應的道理。而將此事暗中告訴九皇子,要他借機在皇帝麵前請求隨軍出征,為國效力,算是給他一個立業的機遇。

平定北狄,是何等榮光,尤其是還有完顏真坐鎮,若是能夠大敗敵軍,從前默默無聞的九皇子,想必會一躍成為不亞於三皇子蕭逸邗的爭儲人選。

更不論林弦歌以沈長淵的名義,這些時日多次與他通信,教了他些朝堂之上的應對言談甚至處理政務之道,九皇子雖過去不曾正兒八經地理政,但到底不是什麽蠢人,一點就通,這些時日,也頗得朝臣和皇帝的賞識,否則,也不會允了他為副將,隨沈長淵出征。

時至此,一切看似順理無礙,且處處都隨了林弦歌的計劃行事,隻是她飯後回到房中,卻仍然是有些不悅。

若說看臉色,其實難。因林弦歌平日裏就是那副淡淡的模樣,喜怒皆不形於色,時常被沈鶴瀾與沈夫人讚一句穩重端莊,但沈長淵卻分辨得出,許是那眉宇間,眼波中,蘊含的情緒不同,他看得出林弦歌此刻絕對是有些異樣的心緒。

“事情順利,不日我帶沈家軍回來,九皇子的事也基本就定下了,你還有何掛礙?”他也不弄平時的那些彎彎繞繞,隻是直接將林弦歌按坐在榻上,嘴角掛著幾分笑意問道。

林弦歌先是一怔,隨即抬眼看他。

沈長淵生得端是一副好樣貌,隻是不似尋常男兒那般英武,也不似蕭逸邗那般陰柔。他或許也是生了極度豔麗的女相,卻不知為何,眼神中外露的銳利,卻讓他周身帶了一層淡淡的殺意,隻是平日裏,這些殺意都攏在了他燦若桃花的笑眼之下,不太容易發覺罷了。

“你是一介布衣,從未做過主將,更遑論與北狄軍隊一爭高下,為何皇帝放心讓你帶領沈家軍?”

“我十幾歲時便隨我爹南征北伐,比大哥還早上幾年,雖不曾揚名在外,但是我的那些功勞,皇帝心裏都是知道的。即便這些年藏拙,他信不過我,總不會信不過沈鶴瀾大將軍的眼光。”

“北狄此次有完顏真坐鎮,他雖非明君,卻於武學和軍法上天縱奇才,北狄軍隊又素來是三國中最強之軍,你要如何對敵?”

“沈家軍也是東晉最精銳的部隊,我還有一支暗衛相隨,若隻是擊退北狄回邊境,應當沒有問題。”

“沈長淵,你......”

林弦歌忽然便不知說些什麽才好。

她隻覺得心口一陣發堵,但沈長淵出征北狄,是他們早已商量好的計策。北狄雖來勢洶洶,但畢竟冬日將近,北狄軍隊軍需相當匱乏,沈長淵自信可以擊潰敵軍,她便應該放心才是。

隻是心口很悶,像是塞滿了許久不用的雜物。她也不知這種從未有過的不安與惶恐從何而來——分明一切都還在軌道上,還沒有脫離她的控製。

“你保證能回來嗎?”

最後,還是問出了口。

她垂下眼簾不去看沈長淵作何反應。這種心口的悶,她早就應該分辨出,其實,是刻入心房的擔憂。她不記得,自己從前有哪一次,如此擔憂過一個人,即便是前世蕭逸之出征,她也總是淡然處之。

不知何時,手被人握住,她抬起臉,正好對上沈長淵的眼睛。那是一雙十分好看的桃花眼,林弦歌無數次感慨,與他相比,自己的容貌簡直就是如白水一般寡淡無味。

“我保證,一定好好的,打了勝仗,平安歸來。”

這不是沈長淵第一次吻她,隻是從前,他的觸碰都像是蝴蝶落在花瓣上一樣輕柔。這一次,卻是帶著些許強硬的勢頭,如同一場洶洶的大雨,從唇齒間開始,席卷了她的周身。

好像要更深刻、更用力的觸碰和進入,才能將自己的保證烙在她的心底,才能將她徹底地納入自己的身軀和生命。

林弦歌的手第一次碰觸到他的皮膚,她輕輕地歎息了一聲,隨即如同抱著浮木求生一般,在這場瓢潑的雨中,緊緊地攀附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