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蛻變
“王後,既然沒什麽事,咱們就先回去了。”
北狄大帳中此時燃著熊熊的柴火,就著這粗陋的工具,幾個穿著較其他北狄人華麗些的女子一麵取暖,一麵望著高座之上的女子行禮道。
那高座上的人披著一件雪白的狐裘,盡管那皮子的處理和縫製皆不如東晉中原地區的手工精致利落,隱隱帶著粗糙的毛邊,但她將這厚重笨拙的東西穿在身上,卻越發襯得她柔弱無依,仿若遺落在人間的天上仙子一樣。
再細看,她內裏的衣裳卻是東晉風格,盡管北狄沒有那麽華貴的絲綢與錦緞,她卻顯然用盡了辦法,那腰身的收放和袖口的邊角,乃至衣襟領口處別出心裁的刺繡紋樣,皆顯露出一個愛美女子的精巧心思。底下的女子雖看得豔羨不已,卻都作出一副有些鄙夷的模樣。
林管彤的身子坐得筆直,她目光平靜地望著下麵心思各異的後妃,輕輕點頭道:“如今王上出征在外,咱們身為後妃,自當坐鎮於後方。在王上不在的時候,你們切記,要小心行事,恪守規矩,否則......”
她的目光一一掃過下頭的女子,卻言盡於此,未說完的話似乎令她們皆驟然一驚。
那貴為王後的女子,眼中如同浸了寒冬冰雪一般,冷得令她們周身不自覺地顫抖。
頓了這一頓,她才有些疲倦一般地揮了揮手,示意眾人出去,身邊的婢女走上前去替她揉按著。
“郡主,您可算是熬出來了,瞧那幾個女人的模樣,咱們剛來時,她們哪一個不是仗著自己是北狄人,對咱們又是嘲笑又是鄙夷的。如今郡主一句話,就能將她們嚇成那個模樣,真是好笑。”那婢女正是隨林管彤陪嫁而來的鶯兒,她此時是一身北狄人的打扮,按理說,在北狄她本該隻是個最低等的女奴,但因有林管彤的力保,總算是成為一眾奴婢中地位最高的一位。
林管彤卻隻是搖了搖頭,她繃得筆直的身子一下子鬆懈了下來。
來到北狄的日子,盡管有了林弦歌提前的預警,卻也比她想象中的更加艱難。她打小便是嬌生慣養,有王氏寵著護著,又因生得美麗端方,身邊無論何人對她都是多加憐惜。
如同精心打磨的珍珠,天翻地覆之間忽然落入塵埃泥沼之中。
最初,她這個東晉來的王後幾乎無人在意,完顏真雖因那前世今生的傳說而對她青睞有加,但終究是忙於政務顧及不暇。即便是最低等的後妃,甚至侍妾,也可在她麵前大放厥詞。
一度,林管彤覺得自己等不到林弦歌履行諾言了。
那一日,有人在她的飯食中下了毒,若非她吃不慣北狄的食物,每日都隻食用一丁點,隻怕早已喪命。那點子毒物即便不致命,卻令本就在北狄水土不服體虛而弱的林管彤上吐下瀉,一連七日水米不進,連草原上的大夫也聲稱,若是再不能進飲食,她便將漸漸衰弱而死。
她蜷縮在自己的帳子中,身上裹著一層薄薄的羊毛氈子,牛羊的膻騷味充斥著她的鼻腔心口,幾欲作嘔。外頭是完顏真與新來的侍妾宴飲作樂的喧鬧,內裏她卻如同一具死屍一般,雙眼無神地望著那簡陋的帳子棚頂。盡管鶯兒忠心耿耿地服侍,卻終究是心中苦寂,一心赴死。
然後,她想到了一個人。
從前她春風得意之時,林弦歌是否曾像她今日這樣,孤苦無依地躺著,心中除了絕望,再無其他的念想?
不,不是。她從未在林弦歌眼中見到過絕望。林弦歌似乎永遠都是那樣剛硬堅韌,別人都道她是平和穩重,隻有林管彤知道,她隻是不將一切看在眼中罷了。
無論是被人陷害,被人推入汙水,被人玷汙名譽......她似乎都能在翻掌之間隨意解決。她的眼神總是令林管彤避之不及,因為那目光如寒潭一樣散發著幽幽的冷氣,令她僅僅隻是望一眼,就覺得渾身發毛。
“鶯兒,去做些幹淨的米湯來,另外,把我藏在床板下的香囊取出。”她失神地想了很久,深深吸了一口氣,對著身邊的鶯兒道。
從這一刻起,她決心振作。林弦歌給她的錦囊,她細細讀過。完顏真的寵愛,她也盡力牢牢抓住。她的一舉一動都開始效仿林弦歌,在那些目中無人的後妃中不知不覺便樹起了威望。
分明是那樣柔弱美麗的一個東晉女子,可是她處決那個毒害自己的女人時,卻是淺淺笑著,一麵依偎著完顏真的胸膛,一麵輕飄飄地啟了櫻唇。
“這個女人,就將她折了手腳,丟入山裏吧。”
深山多野獸,更有狼群,一個無法逃命的女子會是何下場,眾人心知肚明。三日後,她又命人將女子的腐爛殘屍尋回丟在帳外,叫那些心懷叵測的後妃個個戰栗不已。
仙子的美貌,蛇蠍的心腸,不過如此。
“郡主,郡主在想什麽?”鶯兒見她隻是緩緩揉著額角不語,便開口問道。
林管彤從自己的心思中回過神來,輕輕地伏在了桌上,轉而問道:“王上在前方戰場上如何?如今戰局怎樣?我前日裏叫你去打聽了,怎麽還沒回應?”
鶯兒有些愁眉苦臉的,她撇了撇嘴道:“郡主,您也知道,這北狄跟咱們東晉差不多,女子是切不可幹政的。奴婢即便去打聽了,也隻能得一些皮毛消息罷了。如今王上還在與東晉大軍對峙,勝負暫且未分......其餘的,奴婢也不知了。”
林管彤輕輕地歎了口氣,她低頭從桌子下摸索了一番,輕輕叩擊一下,竟現出一個小小的暗格來。她將暗格中放置的信箋取出,抽了一頁出來,遞給鶯兒。
讀完了一封信,鶯兒有些不可思議地搖了搖頭道:“郡主,這封信是......從何處得來?”
她認得那字跡,更認得後頭的落款,隻是不知,林弦歌的書信是如何通過重重的山水相隔,在兩軍對峙之時輕而易舉地送到了林管彤的手中。
信中問候了林管彤的身體與日常,後麵便開門見山地直接言明,如今東晉北狄戰局一觸即發,是林管彤脫身的最佳時機。
“昨日,我從牛肉中吃到了一個小小的金屬管子,裏頭便卷了這幾頁信。”林管彤歎了一口氣,她自然也認識林弦歌的筆跡,其中的口吻更是林弦歌本人,她對此深信不疑,“至於後頭的,是她的計策,不必與你細說。眼下,我們有事要辦了。”
鶯兒有些不敢肯定地又細細讀了一遍,低聲道:“郡主,咱們真的要信她......您可別忘了,當日在王府,您與長寧郡主是如何地水火不容......”
“除了她,還有誰能救我出這地方?”林管彤的眼神陡然一凜,她的口氣竟比鶯兒堅定了十分,“你也看見了,在這種時候還能將信件夾帶進來,可見這丫頭的本事反倒比往日長進了。鶯兒,你隻知我在北狄威望漸起,可骨子裏,誰不把我當成東晉異己而待?如今兩國交戰,我又該如何自處?如今完顏真早已對我興趣不如從前,若是連這最後一點憐惜都失了,我便隻有死路一條了。”
似乎被這一番剖白驚到了,鶯兒怔怔地望著她,半晌才道:“那.......郡主要如何做?”
“她已將法子告訴我,以我這些時日對北狄的了解,可行。”林管彤緩緩從榻上坐起,她的發絲披散在肩頭,此時一陣寒風自帳外縫隙中**,竟將她的發絲盡數吹起,她眼神堅毅如鐵,發絲淩亂飛散,一身狐裘披裹,那絕色容顏之中竟生生地多了幾分狠戾之色。
“這一回,我定要自救出北狄。”
東晉與北狄的邊境相交之處,沈家軍駐紮在平地之上,盡管是夜半時分,但巡夜的士兵仍然不敢鬆懈半分,強打起精神來守衛著自己的軍營。
白日時,完顏真忽然現身邊境,他跨著戰馬,一箭便射到了沈家軍的軍旗之上。這是一種挑釁,更是言明了北狄人的狂妄與自信。
沈家軍在東晉內素來是不逢敵手,故此也頗有幾分硬骨頭,當下便有幾個小兵叫嚷著上前迎戰。而沈鶴瀾的親傳弟子,如今沈家軍當家做主的副將沈玉鴻卻止住了他們。
而夜裏視線不清,更要提防著北狄人暗下毒手,在找到沈長淵和後續軍需補上之前,他們決計不能輕舉妄動。
“哎,你說,北狄人今晚真的會來嗎?”一個小兵背著劍,有些懶散地晃悠著胳膊腿兒,笑嘻嘻地拍了拍自己同僚的肩頭。
盡管不相識,但大家同屬沈家軍,自然也是戰友情誼。那被拍肩的巡兵瞧了他一眼,歎口氣道:“誰知道呢,沈副將說了,不管來不來,咱們都得打足了精神,省得......”
一句話還未說完,隻聽得軍營那頭隱隱響起了馬蹄聲,另有早先派出的偵察兵燃起了火把,巡兵陡然一震,拔腿跑向了營帳,邊跑邊道:“來了,來了!咱們要迎戰了!”
戰局一觸即發,隻見那火光處的喧囂大起,喊殺聲如同連綿不絕的浪潮一樣鋪天蓋地地奔襲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