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菲托爾·伊凡尼奇·拉夫列茨基(親愛的讀者,請允許我暫時把前麵的敘述打斷一下),出生於一個古老的貴族世家。家族的先祖們從普魯士遷徙到失明的瓦西裏二世[ 瓦裏西一世之子,1425年起為莫斯科大公。]的公國,並在別熱茨基高地被賜予了一塊多大兩百切特維爾基[ 俄國當時的土地麵積單位,合40×30俄丈。]的封地。家族後裔中的許多人曾擔任過各種官職,也有在邊遠轄區的王公顯貴手下當差的,但是卻至今沒有一個人的官職能升到禦前大臣,因此也沒聚斂到多少財產。在這個龐大的家族裏,最顯赫、最富裕的一支就要數菲托爾·伊凡尼奇的曾父安德雷了。他那是一個暴戾、乖張、凶殘,而又相當奸詐狡猾的人。直到今天仍有人在談論關於他的暴戾、瘋狂、蠻橫的慷慨和極盡的貪婪的事呢。他高大魁梧,有點肥胖,黝黑的麵龐上髭須全無,說話時含混不清,看上去好像總是睡不夠似的;但是他的聲音越低沉,卻越讓他身邊所有的人惴惴不安。
他為自己找了個和他極為相配的妻子。她有著茨岡人血統,眼睛向外暴突著,鷹鉤鼻,臉圓而黃,脾氣暴躁,心胸狹窄,不論大事小事對丈夫從來都是寸步不讓,每次都是直到他跪地求饒為止。她雖跟他磕磕碰碰了一輩子,卻沒他那麽長壽。安德雷的兒子也就是彼得·菲托爾的祖父,看上去一點也不像他父親:他是常年居住在草原上,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地主。他性格非常古怪,喜歡大叫大嚷,做事慢慢騰騰。雖然粗魯,卻不凶殘,待客非常熱情慷慨,喜歡養狗,還擅長打獵。他三十歲時從父親那裏繼承了兩千個上等農奴,但由於管理不善,他很快就把他們全部遣散了,也變賣了部分田產,家裏的奴仆也全都被他慣壞了。那些認識抑或陌生的小人就像蟑螂一樣,從四麵八方爬到他寬敞舒服卻雜亂的府邸來。這幫人混吃混喝,大快朵頤、酒足飯飽之後,還順手牽羊拿走全部能拿的東西,嘴裏卻大肆稱頌著他們樂善好施的主人;而主人在情緒不佳的同時時,也會挖苦這些客人們諷刺他們為寄生蟲、下流胚,但是如果沒有這些狐朋狗友的話,他又會覺得寂寞無趣。他的妻子是一個溫和賢淑的女人,是他遵從父親的意願從鄰近的一個家族娶過來的,名叫安娜·巴夫羅夫娜。她從不幹預他的事,熱情周到地招待客人,自己也非常樂意走親訪友,雖然出門前不得不在頭上撲粉,用她自己的話說,“簡直就是要她的命。”她在上了年紀後還常說:在你頭上包上一塊毛氈,頭發全部攏到頭頂上,再抹上油,撲上粉,最後紮上幾根大簪子——過後洗都洗不掉,不過出門做客不打扮又不行呀,人家要不高興的呀,真受不了!她喜歡開著快車兜風,打起牌來可以從早坐到晚,廢寢忘食,每當注意到丈夫來到牌桌邊,她就把她贏來的幾枚小錢小心翼翼地用手捂起來。而自己所有的嫁妝和錢財全都毫無保留地交給他掌管。
她一共為他生了兩個孩子:兒子伊凡——即菲托爾的父親,還有女兒格勒菲拉。伊凡不是在自家長大的,他小時後就被送到有錢的老姨媽庫本斯卡婭公爵小姐那兒去了:她指定他作她的合法繼承人(要是沒有這一條,父親絕不會放他去的)。她把他精心打扮得跟個洋娃娃似的,為他請來了各科的教師,甚至還請來一位法國家庭教師專門照顧他。這個教師是個已經退休的修道院長,曾是讓·雅各·盧梭的學生。他機智靈敏,善於鑽營,左右逢源的人——照她看來,他是所有法國移民中的“精華”。出人意料的是——她眼看七十歲時才嫁給這位自己眼中的“精華”。並把自己名下所有的財產轉到他的名下。之後的她,塗脂抹粉,渾身散發著法國香水的味道,還養著一隻細腿巴兒狗、一隻唧唧喳喳的鸚鵡和一大群的小黑奴。她在一張路易十五時期的歪歪扭扭的絲絨小沙發上等死了,手裏抱著一隻伯第多製作的琺琅鼻煙壺——是的,她要死了,因為她被丈夫無情的拋棄了:這位卑鄙虛偽的古爾登先生覺得,還是帶上她的所有家產走得越遠越好,趕緊回巴黎為上策。當這個晴天霹靂似的打擊——我們說的是公爵夫人的婚姻,而不是她的死亡,突然降臨到可憐的伊凡頭上時,他不過二十歲。一夜間他從一個富有的產業繼承人變為一個卑微、寄人籬下的乞食者,他再也呆不下去了。彼得堡,他成長的地方,上流社會從此對他緊緊地關上了大門。去找個小差事幹吧,不僅非常辛苦,還不大體麵,他感到厭煩(所有這一切都發生在亞曆山大皇帝在位初期),最終他不得不回鄉下去投奔他父親。
然而老家在他眼裏卻是肮髒、貧困而破落的;大草原上的生活的孤寂荒涼,滿屋的煙塵、難聞的異味處處讓他感到失望極了,寂寞孤獨又讓他整日心神不寧;而且家裏的所有成員,除母親之外,對他都沒有好感。父親看不慣他京城裏的生活習慣,他的幹淨的禮服、他襯衫上向上翹起的硬領、他的所有書籍、他的笛子、他的潔癖,當然對他的潔癖,做父親的覺得反感是不無道理的。也因此父親經常在他耳邊嘟嘟囔囔的。
“他在家裏什麽都看不上眼,”父親總是說,“一到飯桌前就挑三揀四,食不下咽的。別人身上有些氣味,屋裏空氣悶熱潮濕,他都無法忍受,別人喝醉了酒,他也會跟著很難受,還不能當著他的麵打架,他又不願去當差,瞧瞧呀,那身子骨多嬌貴呀,這個娘娘腔的孬種的男人!而這一切都隻有一個原因,他腦袋裏裝著伏爾泰。”老頭子對伏爾泰尤為反感,還有“暴徒”狄德羅,盡管他連他們寫的書一個字也不曾讀過:他跟書從來都是沒有緣分的。彼得·安得烈依奇並沒有罵錯人:的確,他兒子腦袋裏裝著的有狄德羅,也有伏爾泰,甚至還有很多呢——雷那爾[ 雷納爾(1713-1796),法國哲學家。],盧梭,還有愛爾維修[ 愛爾維修(1715-1771),法國哲學家。],還有其他千千萬萬跟他們風格類似的作家,全都在他的腦袋裏裝著——不過也僅僅是裝著而已。
前麵提過,伊凡·彼得洛維奇的那位法國老師是退職的修道院長兼百科全書派的學問家,“很稱職”地把十八世紀所有的名家的著作全都灌輸進他弟子的腦袋裏,而他的腦袋裏也確實裝滿了不少東西,但這些東西卻不能融入他的血液、滲進他的靈魂,也不可能形成一種堅定執著的信念……話說回來,要求五十年前的一個年輕人擁有這樣崇高的信念,這怎麽可能呢?要知道,直到今天我們也還僅僅發展到現在這種程度而已,還差得很遠呢。
不過,同樣伊凡·彼得洛維奇也令他父親家的客人們感到難堪和局促不安。他討厭他們,他們也怕他,而他跟那位比他年長十二歲的姐姐格勒菲拉更是格格不入。這位格勒菲拉簡直是個怪物:她駝背、幹瘦、奇醜,一雙大眼睛閃爍著凶光,兩片薄薄的嘴唇緊閉著,她的麵容、聲音,愚笨而又迅速的動作,都讓人聯想起她的茨岡祖母,即安德雷的妻子。她固執而貪婪,讓她出嫁的之類話她連聽也不願意聽。伊凡·彼得洛維奇的突然歸來很不合她的心意:當他還在庫本斯卡婭公爵小姐家裏時,她曾指望過至少可以得到父親一半的田產,在吝嗇這一點上她也酷似她祖母。除此之外,格勒菲拉還十分嫉妒她的弟弟:他看起來是那麽有教養,法語講得那麽流利,還十足的巴黎腔調,而她自己卻連“崩褥兒[ 法語:“日安”的俄語讀音。]”和“括蠻屋泡台屋[ 法語:“日安”的 俄語讀音。]…”之類簡單的詞兒都說不好。其實他們的父母對法語是一竅不通的,不過這也不能讓她心裏舒服多少。
伊凡·彼得洛維奇實在不知道該如何排遣他所有的哀愁和苦悶,在鄉下還沒住上一年,他卻感覺好像是過了十載春秋。僅僅在跟自己的母親單獨在一起時,他才有了一絲絲的輕鬆和快慰,一連幾個鍾頭他會安靜地坐在她低矮簡陋的小屋裏,品嚐著可口的果醬蜜餞,傾聽這位淳樸善良的女人簡單無味的家長裏短。在安娜·巴夫羅夫娜的使女中恰巧有一個非常美麗非凡的姑娘,她叫做瑪拉尼婭,有一對溫柔如水的小眼睛,眉清目秀,一個聰穎的姑娘。伊凡·彼得洛維奇對她一見鍾情,他愛她那嬌怯的步態,羞赧的答語,輕緩舒暢的音調和安靜恬淡的笑容。他覺得她一天比一天更加可愛了。而她也同樣以自己心靈的全部力量愛著伊凡·彼得洛維奇,這個世界上也隻有俄羅斯姑娘才會這樣的深情纏綿——終於她委身於他了。
在這個鄉下地主家的豪宅裏,沒有能守得太久的秘密:很快全府上下人人都知道了少爺跟瑪拉尼婭的曖昧關係,這件事也像一陣風一樣傳到彼得·安得烈依奇的耳朵裏。若是換個時候,他也不會去太留意這種小事;然而對這個兒子他成見已深,正想找機會把這個彼得堡來的自命不凡的家夥大肆羞辱一番。於是這個家掀起了一場充斥著喧鬧,吵嚷,咒罵的暴風驟雨:瑪拉尼婭當即就被關進儲藏室;伊凡·彼得洛維奇則被叫來見他的父親大人。安娜·巴夫羅夫娜聞訊而來,她想方設法讓丈夫消氣,但是這時的彼得·安得烈依奇什麽話都聽不進去,他凶猛地向兒子撲去,就像老鷹抓小雞一樣,罵他喪德敗禮,藐視信仰,罵他是不折不扣的偽君子;並趁機把自己對庫本斯卡婭公爵小姐的積存已久的怨恨全都發泄到他身上,把他罵得體無完膚。
伊凡·彼得洛維奇最初努力隱忍著,不出一聲響,然而當他意識到父親是在用一種侮辱性的咒罵來威脅他時,他終於爆發了。“我的暴徒狄德羅是時候出場了,”他這樣暗想著,“那我就得讓他盡情表演一番,等著瞧,我要讓所有的人都大吃一驚。”雖然現在他全身上下都在不停地抖動,伊凡·彼得洛維奇仍然用一種異常平穩冷靜的口氣,向他的父親大聲宣布說,他不必再辱罵他不缺德了;還說自己無意因為別人眼中所謂的過錯而辯解,但是卻準備著對所犯的過錯有所彌補,另外,他感到自己能淩駕於一切偏見之上,因此,他更樂意能如此解決,換句話說——他打算同瑪拉尼婭結婚。
話一出口,伊凡·彼得洛維奇的目的無疑達到了:彼得·安得烈依奇被他嚇得目瞪口呆。但這位父親很快就鎮定了下來,此刻身著鬆鼠皮襖,光腳蹬一雙短筒皮靴的他,就以這副姿態,攥緊拳頭揮向伊凡·彼得洛維奇,而這位兒子似乎今天也是有備而來,一件嶄新的藍色英國長禮服穿在身上,腳蹬一雙飾著瓔珞麗的靴子,兩條細長的腿緊裹在時興的駝鹿皮褲子裏。見此情此景,安娜·巴夫羅夫娜兩手痛苦地捂住臉,死命地呼喊著,而她的兒子已經飛快地穿過廳堂,迅速地跳進院子裏,大步衝過花圃、菜園,從菜園又直接往大道上奔去了,頭也不回,直跑到他再也聽不見身後狂怒咆哮的父親沉重的腳步聲和他時斷時續的費力的咆哮聲……“站住,你這個大混蛋!”他嘶吼著,“你給我站住!我詛咒你!”伊凡·彼得洛維奇逃到附近一家小地主獨院的房裏躲了起來。當彼得·安得烈依奇汗流浹背,滿身疲倦地回到家中,也顧不上多喘一口氣,就即刻宣布取消他本要給予兒子的祝福和繼承權,命人把他的所有的混賬書籍全部燒毀,而使女瑪拉尼婭也要立刻被遣送到一處很遠的莊子去。幾個好心人找到了伊凡·彼得洛維奇,並把這一切都轉告了他。
莫大的侮辱和滿心的憤怒已經盈滿他的整個心房,他發誓要報複他的父親。於是當天夜裏,他把遣送瑪拉尼婭的農家馬車截住,將她搶了回來,帶著她快馬加鞭的連夜逃奔到最近的一個市鎮,並和她正式結婚了。結婚的花銷是由鄰居——一個整天醉酒而卻極為心善的退職海員暫借給他。這位熱心的鄰居,正如他自己說的,對任何高尚事件都是全力支持的。結婚後的第二天,伊凡·彼得洛維奇就給彼得·安得烈依奇寫了一封尖酸刻薄、冷漠而又不乏禮貌的信,便趕去投奔他表兄德梅特裏·帕斯托夫和表姐馬爾法·季莫菲耶芙娜的莊園去了,他的這位表姐,讀者已經在前麵知道了。他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說他計劃去彼得堡謀一份差事,懇求他們哪怕暫時給他的妻子一個安穩的容身之處。當提到“妻子”這兩個字時,他失聲痛哭,這時,他再也顧不得自己在京城習得的教養和禮貌,倒像是個地道的俄國乞丐似的,卑微恭敬地俯身跪在自己親戚的腳邊,甚至還給他們磕了一個響頭。別斯托夫一家人都富有同情心,極為善良,便爽快地答應了他的請求。他在他們那裏大約住了兩三個星期,期間他還暗暗期望著父親的回信,然而卻總不見有——怎麽可能呢。
一聽說兒子結婚的消息,彼得·安得烈依奇便病倒了,臥床不起,從此他不準任何人在他麵前再提起伊凡·彼得洛維奇這個名字。隻有做母親的暗地裏瞞著丈夫,悄悄地向教堂的監督司祭借來了五百個盧布並托人給他們捎了過去,此外還為他妻子帶去一尊小神像。她不敢寫信給他們,隻能讓她派去的那個日行六十裏的幹瘦農夫給伊凡·彼得洛維奇捎話,讓他別太難過了,上帝憐惜慈愛,所有的事都會有很好的安排的,父親終有一天會將怒氣全消並且寬恕他的。並且,看來上帝是非常讚同這個媳婦的,她也就給瑪拉尼婭·謝爾蓋耶芙娜送去了長輩的祝福。那位幹瘦的農夫本是新娘受洗時的教父,在得了一個盧布的賞錢後,他要求見一見新少奶奶,吻過了她的手後,就匆匆回家了。
於是,伊凡·彼得洛維奇懷著輕鬆愉悅的心情去彼得堡了。他將麵臨的是一種全然未知的命運:或許貧困馬上要威脅到他,但是他終於擺脫了他所厭惡的鄉村生活,而最主要的是,他並沒有辱沒自己的聖師們,果真把盧梭、狄德羅的理論“付諸實踐”,並且用結果加以證明了。他心中激**著履行義務的勝利感,使命感和自豪感,而跟妻子的別離倒也讓他不怎麽害怕,若要他和妻子一直廝守下去,他或許不久就會無所適從。這件事已經結束了,就應該著手去幹點別的事了。
然而完全出乎他意料,他在彼得堡竟然交上了好運:庫本斯卡婭公爵小姐——麥歇古爾登雖然已經把她無情地拋棄了,不過她卻還留著一口氣——為了盡量彌補自己在外甥身上的虧欠,她便把他介紹給了自己所有的顯貴的朋友,還饋贈給了他五千個盧布——這幾乎是她最後的錢財,還有一隻列皮科夫製作的掛表,上麵精心鐫刻了一圈愛神圍繞著的他名字簡寫的花字組合。還不到三個月,他便在俄國駐倫敦使館裏謀到一個職位,於是搭乘隨即開出的第一艘英國帆船漂洋過海去了(在當時他們甚至還不知輪船是什麽)。就在幾個月之後,別斯托夫來信了。這位寬厚仁慈的地主衷心祝賀伊凡·彼得洛維奇喜得愛子,孩子是一八O七年八月二十日在帕克羅夫斯科耶莊子降生的,為了紀念殉道的先聖菲奧托爾·斯特拉季拉特,他被定名為菲托爾。由於身體極其的虛弱,瑪拉尼婭·謝爾蓋耶芙娜隻附筆寫了幾行字,不過這僅有的寥寥幾行足以讓伊凡·彼得洛維奇吃驚不已:他還不知道在馬爾法·季莫菲耶芙娜的悉心教導下,他的妻子已經讀書識字了。然而,他並沒有長久地沉溺於親情的甜蜜之中:他正在向當時名聲大噪的一個芙琳或者拉伊絲[ 雅典名妓的名字。](當時古典風雅的名字還挺流行的)大獻殷勤呢。當時《吉爾西特和約》[ 1807年俄皇與拿破侖簽訂的和約。]剛剛簽訂,所有的人都忙於慶祝享樂,就像一股瘋狂的快樂旋風把大家都卷入其中,他也正被一位活潑美人的一雙黑黝明亮的眼睛電得發暈了。他的財產不多,但是他手氣不錯,且交友廣泛,凡是諸如此類尋歡作樂之事,不可能少他的一份,總而言之,他日子過得一帆風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