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族之家

三十八

當仆人稟報說瓦爾瓦拉·巴芙羅夫娜·拉夫烈茨卡婭到訪的時候,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有點驚慌失措,甚至還在猶豫是否應該接待她,她擔心會因此惹惱費奧道爾·伊萬內奇,但最後還是好奇心占了上風。

“她來會有什麽事呢?”她想,“她和我也算不得親戚呀,不是嗎?”於是她重又坐到安樂椅上,對仆人說:“有請!”

片刻,門開了。瓦爾瓦拉·巴芙羅夫娜·拉夫烈茨卡婭朝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悄聲快步走來,還沒等她從安樂椅上站起來,她就已經跪倒她麵前。

“太謝謝您啦,表姑,”她用俄語輕聲說道,聲音裏藏著深深地感動,“謝謝,我沒想到您這樣寬容地對我,您善良得就像天使。”瓦爾瓦拉·巴芙羅夫娜·拉夫烈茨卡婭說完,突然緊緊抓住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的一隻手,把它輕輕捧在自己那戴著一雙淡雪青色手套(據說是茹文產的)的手裏,奉承地把它捧到自己那塗得紅豔豔而又豐滿的性感嘴唇邊。

看到這樣一位豔光四射,衣著鮮亮的女人幾乎是跪在自己腳下,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居然也感到完全不知所措了,她想抽回自己的手,想請她坐下,還想隨便對她說幾句表示客氣的話,隻是想想而已,最後她隻是略欠起身來,吻了瓦爾瓦拉·巴芙羅夫娜那平坦、又香水味十足的前額。就這一吻,瓦爾瓦拉·巴芙羅夫娜感動得幾乎就要暈倒了。

“見到你很高興,瓦爾瓦拉,”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說,“當然了,我是萬萬想不到……不過我,當然啦,還是很歡迎您的到來。可您知道的,親愛的,清官難斷家務事……”

“他做得對,”瓦爾瓦拉·巴芙羅夫娜有點冒昧地打斷了她的話,“這都是我一個人的錯。”

“這是一種津津樂道的感情,”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回答,“非常值得讚許,您早就回來了是嗎?您可否已經見到他了?啊,您快請坐吧!”

“我昨天剛到的,”瓦爾瓦拉·巴芙羅夫娜回答,然後謙恭地坐了下來,“我見過了費奧道爾·伊萬內奇,還跟他說過話了。”

“啊?嗯,他都說了些什麽?”

“我一直擔心著我這次突然回來肯定會惹他生氣,”瓦爾瓦拉·巴芙羅夫娜接下去說,“可他卻沒有反對讓我住在這裏。”

“您是說,他?是了,是了,我明白,”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說,“他隻是外表看上去有些粗魯,可他畢竟心太軟。”

“其實,費奧道爾·伊萬內奇並沒有原諒我,他甚至都不想聽我把話說完,不過他的心腸還是那麽好,還讓我住到拉夫裏尼去。”

“啊!那可是座漂亮的莊園啊!”

“我打算明天就動身去那裏,依照他的安排,但是我覺得很有必要先來府上拜望一下。”

“太感謝您,我親愛的!你永遠都不忘本。不過您知道嗎?您俄語說得這麽流利,我還真有點驚訝。”

聽見這些話,瓦爾瓦拉·巴芙羅夫娜卻深深歎了口氣,“我在國外待得太久了,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我很清楚這一點,但我的心卻始終還是俄羅斯人的心,我仍記得自己深愛的祖國。”

“是啊,是啊,這就勝過一切了。可是,費奧道爾·伊萬內奇壓根就沒在等您。是的,依照我的經驗,瓦爾瓦拉·帕夫洛芙娜。喲,請讓我看看您這件短鬥篷,看上去很精致哪!”

“您喜歡嗎?”瓦爾瓦拉·巴芙羅夫娜迅速地脫下短鬥篷。“它很簡樸,但出於名家之手。”

“我一眼就看出來了。出於名家之手……真是漂亮又高雅大方啊!我想您一定帶回不少特別的東西來,我倒真很想趁此機會見見世麵呢。”

“很願意為您效勞,我親愛的表姑,如果您不嫌棄的話,我十分榮幸給您的使女引路,我從巴黎帶回來一個女仆,她是一個極好的女裁縫。”

“您心地真好,親愛的,不過,事實上,我怪不好意思的。”

“什麽不好意思呀……”瓦爾瓦拉·巴芙羅夫娜帶著好像責備的口吻地把她的話又重複了一遍。“如果您想讓我舒心的話,那我的東西你就隨便用吧。”

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的心開始慢慢地軟了。“瓦爾瓦拉·帕夫洛芙娜,”她說,“可您為什麽到現在還不摘下帽子,脫掉手套呢?”

“怎麽?您準許我這樣嗎?”瓦爾瓦拉·巴芙羅夫娜吃驚地問,而且非常感動似的緩慢地把雙手疊放在一起。

“當然啦,還要請您務必留下來吃午飯,行嗎?我是真心希望您能留下來,我……我還要介紹您和我女兒認識認識呢。”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忽而有點兒猶豫起來,“唉!沒什麽關係啦!”她又想。

“可是,她今天好像不大舒服。”

“噢,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您真是個好人!”瓦爾瓦拉·巴芙羅夫娜不無感慨地說,還拿故意拿手帕假裝擦了擦眼睛。

又有仆人稟報說格傑昂諾夫斯基來了,隨後這個已經上了年紀的“名嘴”走了進來,邊躬身行禮,邊得意地笑著,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隻好將他引薦給自己的女客人。剛開始時,他還有點兒發窘、不好意思,但是瓦爾瓦拉·巴芙羅夫娜看起來是那樣嬌媚而又恭敬,他的心情因此異常的激動,麵紅耳赤甚至連耳朵根都有些紅了,於是甜言蜜語就如滔滔江水從他的嘴裏淌了出來。

瓦爾瓦拉·巴芙羅夫娜在一旁聽著,並得體地微笑著,自己也慢慢地不由自主地口若懸河。她謙遜地談起了巴黎,自己曾有過的旅行,還談到了巴登,有兩次還把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逗笑了,但是每次她都要輕輕地歎著氣,似乎是暗暗在心中責備自己:對她來說,現下這種愉快輕鬆的心情顯然不合時宜。

這時她請求允許把阿達帶來,獲得了同意。她脫下手套,伸出那雙用香皂洗得白白淨淨的光滑細嫩的手指點著裁縫該在哪兒鑲皺邊,摺邊條,又該在哪兒打花結,鑲花邊,還答應帶一瓶新出品的英國香水來。當聽說瑪麗亞·德梅特裏芙娜願意收下她的禮物時,她竟像個孩子般興高采烈。回想起首次聽到俄羅斯的鍾聲時,她所懷有的那種感情時,她哭了,“那鍾聲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她低聲說。

就在早上,當她看完了拉夫列茨基的字條、並由於恐懼而感到周身發冷的那一刻起,莉莎就已經為會見他的妻子做好了一切思想準備。她預感到,她們今天一定會見麵,為了對她所謂的、自認有罪的那種希望接受一點懲罰,莉莎決定不回避她,她命運中的這一意外轉折徹底震動了她,隻不過才過了短短兩個鍾頭的時間,她的臉就已經明顯消瘦了下去,然而她竟沒落一滴淚。

“這是罪有應得得!”她自言自語道,惴惴不安地壓抑著心中某種痛苦和不幸,“好吧,去就去!”她一聽說拉夫烈茨卡婭來了,就開始這樣想著,於是就從從容容地走了出來。

她在門外停頓了好久,在下決心推開客廳門之前,她心裏想著,“在她麵前我是有罪的,”她跨進門檻,並強迫自己看她,強迫自己微笑。瓦爾瓦拉·巴芙羅夫娜一看到她,就立刻迎上前去,微微躬身行了禮,態度還算恭敬。“請允許我自我介紹一下,”她用那種討好的語調說,“您對我是如此寬厚,我真希望我們會友好相待。”瓦爾瓦拉·巴芙羅夫娜說這最後一句話時,她臉上的怪異表情,狡黠的微笑,冰冷同時卻又是柔和的目光、她雙手和肩膀的動作、她那件鮮豔的連衫裙、她整個人——所有這一切都讓莉莎極其厭惡,她一言不發,而隻是極其勉強地向她伸出一隻手去。

“這位小姐並不喜歡我,”瓦爾瓦拉·巴芙羅夫娜有所察覺,同時緊緊握住莉莎冰涼的指尖,轉身對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低聲說:“真是漂亮!”莉莎微微紅了臉,她仿佛聽出這句稱讚的話中帶著嘲笑,又或是怨恨,可是她決定不去亂猜自己的這些想法,於是坐到了窗前繡花架子後邊。瓦爾瓦拉·巴芙羅夫娜仍然不肯讓她稍微安靜一下,重又走到她跟前,開始著力稱讚她的審美能力和刺繡的技巧。

莉莎的心敏感地劇烈地狂跳起來,她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控製住自己,勉強地鎮定地坐在那裏。她仿佛覺得,瓦爾瓦拉·巴芙羅夫娜知道了所有的事,而且在暗地裏洋洋得意地嘲笑她。幸好格傑昂諾夫斯基和瓦爾瓦拉·巴芙羅夫娜開始攀談起來。莉莎俯身在繡花架子上,偷偷地端詳起她來,“他愛過的,”莉莎想,“這個女人。”可是她決定立刻放棄這個想法,不然就會失控。她覺得有點兒眩暈,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則開始談起音樂來了。

“我聽說了,親愛的,”她這樣開了個頭,“您是天生的彈鋼琴的能手!”

“我很久不彈了,”瓦爾瓦拉·巴芙羅夫娜回答,卻立刻坐到鋼琴前,手指輕盈地劃過琴鍵。“請問我可以彈奏嗎?”

“請彈吧!”

瓦爾瓦拉·巴芙羅夫娜嫻熟地彈奏了赫爾茨的一首相當優美、卻難度很大的練習曲,她彈得非常激昂,指法幹淨利落。

“真是美妙極了!”格傑昂諾夫斯基不禁高聲讚歎。

“果真不同凡響!”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同樣肯定地說,“啊!瓦爾瓦拉·巴芙羅夫娜,我不得不說,”她說,這是她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您真是讓我感到意外,您這樣的技巧應該能舉辦幾次音樂會了。我們這兒也有一個音樂家,不過是個老頭子,一個德國來的怪人,但很有學問,他給莉莎上過課,如果他能聽到您的演奏,他一定會歡喜得不得了的。”

“莉莎維塔·米哈羅芙娜也是位音樂家嗎?”瓦爾瓦拉·巴芙羅夫娜稍稍朝她扭過頭去問。

“是的,她彈得還不錯,而且對音樂也頗感興趣,不過在您麵前,這完全是班門弄斧?我們這兒還有另外一個年輕人,您還真該認識認識他,他簡直是一個天才的藝術家,作曲作得棒極了,我覺得隻有他有資格對您作出適當的評價。”

“年輕人?”瓦爾瓦拉·巴芙羅夫娜說,“他是什麽人啊?不會是個什麽窮人吧?”

“不是啦,他可是我們這兒最優秀的黃金單身漢,而且還不隻是在我們這兒,在整個俄羅斯也是最好的。他是位宮廷侍從官,經常出沒於上流社會的圈子。您一定聽說過他,潘申·伏拉季米爾·尼庫拉伊奇。他是因為公務才來到這裏的。一位未來的名臣,怎麽可能是窮人呢!”

“他同時是個藝術家嗎?”

“簡直是天生的藝術家!而且他是那麽的可愛,您早晚會見到他的。這段日子他經常來我家裏,我今天晚上已經邀請他來了,真希望他會來。”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隨即短促而不易察覺地歎了口氣,而且徑自撇著嘴苦笑了一下。莉莎卻似乎很能理解這苦笑的含意,不過她顯然已經管不了了。

“也是個年輕人?”瓦爾瓦拉·巴芙羅夫娜再次問,手指同時輕輕更換著琴音。

“二十八歲,一表人才。潘申·伏拉季米爾·尼庫拉儼奇怎麽可能不是年輕人呢。”

“這麽說吧,他是個傑出的模範青年,”格傑昂諾夫斯基說。

瓦爾瓦拉·巴芙羅夫娜突然以一種異常強烈且急速的顫音開始,彈起了盛極一時的施特勞斯的圓舞曲,格傑昂諾夫斯基很顯然吃了一驚,甚至還打了個哆嗦,可是圓舞曲剛進行到一半,她卻突然急轉直下,改彈一首憂鬱的曲調,最後以《露奇婭》中的詠歎調結束了她的演奏,看來她已經開始意識到,那些歡快的音樂與她目前的悲戚處境是極不相稱的。《露奇婭》中那種尤為突出感傷曲調的詠歎調使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深受感動。

“太感人!”她悄悄對格傑昂諾夫斯基說。

“真是美妙極了!”格傑昂諾夫斯基再次這樣說,同時抬起眼來望向天空。

吃午飯了,湯在桌子上擺好之後,馬爾法·季莫菲耶芙娜從樓上緩緩走了下來。她對瓦爾瓦拉·巴芙羅夫娜的態度非常冷淡,簡直是不屑一顧,含糊不清地應對她的恭維話。瓦爾瓦拉·巴芙羅夫娜本人其時很快就明白過來,從這個老太婆那裏是絕不會討得任何好處的,於是也就決定不再跟她多說一句話了。姑媽的無禮惹惱了她,而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對自己的客人卻愈發親熱。不過,馬爾法·季莫菲耶芙娜不僅僅是忽視瓦爾瓦拉·巴芙羅夫娜,就連莉莎,她也連看都不屑一顧,盡管她的眼睛依然炯炯有神。她就像尊石像那樣端坐在一旁,臉色黃裏透著白,雙唇緊閉,任何東西也不吃。

莉莎看上去極為平靜,的確,她心裏有些心如止水了,一種奇異的麻木感覺,一種待審的犯人的麻木感覺籠罩了她。吃飯的時候瓦爾瓦拉·巴芙羅夫娜話很少,她似乎又變得膽怯起來,臉上再度露出謙恭的表情。為了活躍氣氛,格傑昂諾夫斯基講起了他的那些經曆,但是他也會不時怯生生地朝馬爾法·季莫菲耶芙娜看一眼,幹咳一聲,每次他在想要撒謊的時候,總會覺得喉嚨不自覺地發癢,就不由得幹咳起來,可是此時她沒有打斷他的話的打算。

午飯後,才知曉瓦爾瓦拉·巴芙羅夫娜原是個非常愛打樸烈費蘭斯牌的人,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對這一點十分喜歡,幾乎是深受感動,不禁暗自想到,“費奧道爾·伊萬內奇該是個多傻的傻瓜,他竟然不理解這樣的一個女人!”她於是坐下來跟她還有格傑昂諾夫斯基開始打牌。莉莎臉色不好看,應該是頭又痛了,於是馬爾法·季莫菲耶芙娜帶著她上樓去了自己屋裏,

“是啊,她經常頭痛得厲害,”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對瓦爾瓦拉·巴芙羅夫娜悄聲說,眼睛還翻了一下,“我就常有類似的偏頭痛。”

“不會吧?”瓦爾瓦拉·巴芙羅夫娜將信將疑。

一走進姑姥姥的屋裏,莉莎就無力地癱坐到一把椅子上,馬爾法·季莫菲耶芙娜好長時間默默地盯著她看,輕輕地跪到她麵前,仍舊沒有言語,交替吻她的雙手。莉莎欠了欠身子,臉漸漸紅了,開始抽泣起來。她沒有扶起馬爾法·季莫菲耶芙娜,也沒有把自己的手抽回。她覺得她無權縮回自己的手,也無權阻止老太太向她表示懊悔和同情或為昨天的事祈求她原諒。馬爾法·季莫菲耶芙娜一直親吻這兩隻蒼白得可憐、軟弱無力的手,無論如何也親不夠,淚水盈滿了她的眼眶,也從莉莎的眼裏流了出來。那隻叫水手的貓蜷縮在寬大的安樂椅上,正挨著一隻長襪的線團在打呼嚕,神燈上長圓形的火焰在聖像前搖曳著。娜斯塔西婭·卡爾波芙娜站在隔壁小屋的門後,也在用一塊折好的方格手帕偷偷地擦拭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