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族之家

與此同時,耶琳娜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在敞開的窗子前坐著,雙手支著頭。這是她的習慣,每晚必然在自己房間的窗前坐上大概一刻鍾。她就在這個時候跟自己說說話,自己梳理一天經曆的事情。

不久前她過了二十歲的生日。身材頎長的她有一張蒼白的臉,一雙灰色的水靈靈的大眼睛嵌在彎彎的眉毛下麵,眼睛周圍長了一些細小的雀斑,額頭和鼻子很挺,雙唇緊閉,下巴十分尖削,褐色的發辮往下落在纖細的脖頸上。

那專注又略帶羞怯的表情,清澈而又變幻莫測的眼神,那矜持的微笑,那輕淡的顫巍巍的語調……她周身都顯出一種神經質的閃電一樣的東西,一種看似激動卻又一閃而過的東西。總之她有一種無法讓任何人喜愛,甚至有時會讓有些人感覺生疏的東西。

她的手非常精致,帶著玫瑰的顏色,纖細修長的手指,兩隻腳也是很精致的。她走路很快,幾乎是急速的,走路時身體還微微向前傾斜。她的成長曆程相當奇特,一開始是崇拜父親,後來又熱烈地依戀母親,再後來又變得對他們都十分冷漠,尤其是父親。最近她對母親的態度又變得跟對待一個身體有恙的老祖母一樣。父親在她被人讚賞為一個不尋常的小女孩時曾為她感到自豪,可現在女兒長大了竟然慢慢地害怕起來。他曾經這樣談論自己的女兒,她有點像一個激進的共和黨人。

上帝才知道她像誰!膽怯讓她氣憤,愚蠢讓她惱怒,麵對謊言她則“永遠永遠”不會饒恕。她對所有的事情都絕不會講情麵,就算是祈禱,也不止一次地夾雜著抱怨。要是某個人失去了她的尊敬,她就會立即做出判斷,這判斷常常迅速得有些過分,而那個人對她而言也就此不複存在。生活中的所有印象都會被她深深印刻在心裏。人生對她而言,完全不是一件輕鬆的事。

她的教育是被安娜·華西雷耶芙娜拜托給一位家庭女教師來完成的。(那種教育,就此在括號裏指出,那位百無聊賴的女士幾乎從未開始過。)那位教師是個俄國人,一個已經破產的受賄官員的女兒,畢業於一所貴族女子中學。她情感細膩,心地善良,也愛撒謊。

她一直在談戀愛,最後在1850年(那年耶琳娜剛十七歲)時跟一位軍官結了婚,然後很快很快又被甩掉了。她特別愛好文學,自己也偶爾寫點兒小詩。就是她讓耶琳娜喜歡上了讀書,隻是耶琳娜並不滿足於讀書。

耶琳娜打小就希望實踐,積極地渴望去做善事。她心裏時常牽掛著那些貧窮饑餓病弱的人,內心因此而不安,十分苦惱。就連做夢時她都會想到他們,並且跟自己熟悉的所有人打聽那一類人。她滿含關懷地接濟他人,內心也自然而然地莊嚴起來,有時甚至是激動萬分的。哪怕是受虐待的動物,挨餓的看門狗,瀕死的小貓,從窩裏落下來的麻雀,還有昆蟲和爬蟲,都是她保護和庇佑的對象。她會親自給它們喂食,一點也不嫌棄它們。

母親對她的事從不幹涉,父親卻因為這些,用他的話來講,這些低俗的雞毛蒜皮的小事,對母親十分惱怒。他抱怨,到處都是貓呀狗呀的,家裏甚至沒有地方可以放腳了。“列諾奇卡[ 葉琳娜的愛稱。],”他常常對她吼,“快點,有隻蒼蠅快被蜘蛛吃了,快去營救那不幸的小蟲子吧!”這時驚慌忐忑的列諾奇卡就跑過去解開被纏住的蠅腿,把蒼蠅放走。“好吧,那你就讓它咬你一口,要是你心腸真的這麽好。”

對於父親的譏諷,她一向是置之不理的。就在十歲那年,她和小乞丐卡嘉成了朋友,經常偷偷摸摸地跟她在花園裏約會,拿好吃的東西給她,還送給她一些頭巾和十戈比的銀幣,不過卡嘉不要玩具。

她和她並肩坐在林中蕁麻叢後麵的幹泥地上,高興並禮貌地請她吃那些又幹又硬的麵包,聽她講故事。卡嘉有個姨媽,是一個凶神惡煞的老太太,常常虐待她。卡嘉恨之入骨,常說總有一天她要離開姨媽家,去過那種隻有上帝關照的日子。耶琳娜就常常直直地盯著卡嘉滿懷著崇敬和恐懼聽著這些聞所未聞的新鮮事。那時,卡嘉身上的一切——她黑黝機靈的近似野獸般的眼睛,她被曬黑的手,她沙啞的嗓音,就連她那件破衣服——都讓耶琳娜覺得新奇,甚至是神聖。

耶琳娜回到家以後,還會久久地想著那些乞丐,想著上帝的關照,想著有一天她也會砍下一根胡桃樹棍子,背起小包,跟卡嘉一起逃走。她會戴著一頂矢車**冠順著大路去流浪乞討,有一次她就看到卡嘉戴過這樣的花冠。要是這時家裏有誰走進房裏,她會迅速地躲起來,這時候她害怕別人的打擾。有一天,正下著雨,父親看到了,就把她叫做邋遢孩子,鄉下野丫頭。把她激得滿臉通紅,猛然間感到一陣懼怕和驚異。卡嘉喜歡唱一首有些野蠻的、當兵的唱的小曲,耶琳娜也跟她學會了,後來被安娜·華西雷耶芙娜聽到了非常生氣。

“你從哪裏學來這些肮髒的東西?”她向自己的女兒質問。耶琳娜隻是看了一眼母親,就保持沉默了。即使讓人把自己千刀萬剮,她也絕不會把自己的秘密說出來,她心裏這麽想著,心頭充滿恐懼卻略帶甜蜜。可是,她和卡嘉的交往並沒有持續很長時間。那個可憐的女孩得了熱病,不久就死去了。

耶琳娜聽說卡嘉死了非常難過,很長一陣子,她都失眠。小乞丐朋友最後的幾句話一直在她耳邊回**著,她感到,那聲音正在呼喚她……許多年以後,耶琳娜的少年氣盛也漸漸流逝,並迅速消失,就像積雪遮蓋下的溪水,表麵上看似乎無聲生息,卻在內心裏苦苦掙紮,湧動著。驚慌又一次來襲,她一個女性朋友也沒有。

她和每一個到斯塔霍夫家拜訪的姑娘都合不來。父母的幹預從來不曾阻止過耶琳娜。從十六歲起,她基本上已經不受任何人約束了。她任性地過著自己的生活,但也孤獨。她的靈魂就這麽孤獨地燃燒而後又熄滅,就像一隻籠中的鳥兒般徒勞掙紮著,可籠子卻是不存在的,誰都束縛不了她,也沒有誰控製她,隻是她自己一直在衝撞,苦惱。她永遠都看不清自己,甚至害怕自己。對於四周的一切她似乎都感覺不到任何意義,也似乎無法理解。

“沒了愛怎麽可以活下去呢?可是又沒有誰可以去愛!”她心裏一直這樣想。而這些思想,這些體會都讓她覺得非常可怕。十八歲時她差點因生惡性瘧疾而死掉。這病把她徹底摧毀了,她的整個機體,原本是結實健康的,現在卻久久無法康複。最後,所有病都過去了,不過父親卻總覺得她的神經有點兒問題。有時她會突然意識到,她正在憧憬著一個什麽,一個全俄羅斯都不會再有人去向往、去掛念的東西。然後她又重新安靜下來,甚至可以自嘲,接著就日複一日地過無憂無慮的日子。但是忽的一下子,又有個異常強悍的、莫名其妙的,無法控製的東西,在她心底沒完沒了地翻騰,想拚命掙脫出來。一陣狂風驟雨過去,那雙疲憊卻又沒飛太高的翅膀又垂落下來。不過這種衝動並沒有徒勞地出現。不管她如何極力想要不暴露心中所發生的事情,她表麵上的平靜仍是出賣了她奔騰動**的靈魂深處所體驗的苦楚。父母親常常無奈地聳聳肩,吃驚之餘,也無法理解她的古怪。

在我們故事開始的那天,耶琳娜就坐在窗前,隻是時間比往常稍顯久了,她在想比爾森涅夫,想自己跟他所說的話,想了很多。她確實喜歡他,並且相信他的感情是溫暖的,他的意圖也是純潔的。

他從來沒有像這天晚上這樣跟她談過話。她回想著他膽怯的眼睛裏的神情,他的微笑——想著想著,自己也不禁微笑了起來,於是她陷入了沉思,卻不是在思念比爾森涅夫了。她在敞開的窗前凝視黑夜,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黑暗的、低懸的蒼穹。然後她又站起身,用力把頭發從臉上甩開,無意識地向著那片幽靜蒼穹,伸出了自己那雙**在外的冰涼的手臂。垂下手臂,她跪倒在床前,將臉輕輕地貼在枕頭上,雖然她拚命地壓著不住湧上心頭的感情波浪,眼眶裏仍然流出了某種奇特的、無法言明的、卻也熾熱的淚水。深夜裏,她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