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族之家

三十六

就這樣過了差不多五年,在這期間沒有半點耶琳娜的音訊。送信、打聽,都沒有結果。尼古拉·阿爾捷梅耶維奇在戰爭結束後還親自到了威尼斯一次,也去了薩拉,卻都是無功而返。

他在威尼斯知道了前麵讀者已經知道的那些事,而在薩拉,關於倫季奇以及他所租用的海船的消息,卻沒有人能說明白。

也有些傳聞說,幾年前,海上起了一場狂風暴雨,之後岸邊衝上來一口棺材,裏麵裝了一具男屍。據另外一些比較可信的消息,這口棺材根本不是衝上海岸的,而是被特地卸下來的,是由一位從威尼斯來的外國太太親自埋葬在岸邊的。

也有人補充,有人還在後來的黑塞哥維那的部隊裏見到過那位太太,那時正好有支部隊就在那裏駐紮。他們還詳細地把她全身的衣著描述了一番——是全黑裝扮。

然而即使有了這些消息,耶琳娜還是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杳無音訊。沒人知道她是死是活,或是藏在了什麽地方,又或許已經結束了生命中那場小小的遊戲,把它所帶來的輕微的衝擊都消散了。難道死神出場的時候已經到了嗎?

有些事情往往就這樣發生,當一個人驀地從一場夢中醒轉,他會突然不禁惶恐地問自己:我現在已是過了三十歲、四十歲、五十歲啦?生命,它為何流逝的這麽快啊?死亡怎麽忽然近在咫尺啊?死神就像漁夫,他早早地把漁網進自己的網裏,卻讓它依然呆在水中。魚兒仍然可以戲水然後活著,但隻要漁夫一開心,便隨時可以把它從水裏提出來,了結它的生命。

再看看我們故事裏的其他人吧。

安娜·華西雷耶芙娜還活著,隻是在遭受這場刻骨銘心的重創後,她一夜之間蒼老了,也不怎麽抱怨了,但哀愁卻明顯的寫滿了她之後的人生。尼古拉·阿爾捷梅耶維奇也已老態龍鍾,兩鬢斑白,他跟阿芙庫斯金娜·赫雷斯洛芙娜也分了手,如今的他厭棄並詛咒所有外國的玩意兒。

他的女管家是一個年過三十的俄羅斯女人,樣子挺俊俏的,一身綢衫子成天不離身,始終戴著金戒指和金耳環。古爾內托夫斯基,一個器宇軒昂、精力充沛的黑發男人,自然更加偏愛金發女郎,所以他娶了卓婭。

她對他照顧周到,簡直體貼入微了,就算是在思考的時候也不再使用德語了。比爾森涅夫在海德堡住著,他曾經爭取到了官費出國留學,去過柏林、巴黎,他從不浪費一分一毫的時間,相信他一定會成為一位成績卓越的大學教授。

學術界已經漸漸注意到了他的兩篇論文:《論古德意誌法中司法懲處的某特征》和《論文明問題上城市原則之意義》,隻可惜這兩篇文章的語言都略晦澀,外國術語也用的太過頻繁。

蘇賓在羅馬全神貫注於他自己所熱愛的藝術,他已被譽為是最出色、最具潛質的年輕雕塑家之一。苛刻的純粹派[ 1918年法國出現的一種繪畫派別,企圖把機器時代的規則引入藝術,簡單化地勾畫日常生活用品的線條輪廓。]發覺,他對於古代藝術家的研究似乎還不到火候,於是稱他沒有“個性”,硬生生地把他歸到了法國學派。

他從英國人和美國人那裏收到了不少訂單,最近他的一尊酒神女祭司雕像又引起了極大的反響,一位聞名遐邇的富翁,俄國伯爵波波什金,本來打算花一千斯庫多[ 16—18世紀意大利金幣和銀幣。]來買下它,但最後還是花了三千元購買了另一位雕塑家的雕像。不過有十個法國人一起買下了蘇賓的一座描述一個“在春之神懷中為愛殉情的鄉村女青年”的群像。蘇賓偶爾也跟瓦蘇爾·伊凡諾維奇互通有無,這裏隻有這位先生至今沒發生什麽變化。

“您還記得嗎,”前不久蘇賓在信中對他說道,“那個晚上,當我們知道可憐的耶琳娜的婚約取消的時候,您對我說的,那天我就在您的**坐著,我記得當時我問過您,我們之間會有純粹的真正的人嗎?當時您對我說:‘會有的。’呀!偉大的俄羅斯黑土裏所蘊藏的無窮的力量啊!但現在,我從這裏,一個‘美麗的遠處’再問您一次,呀,現在怎麽樣了,瓦蘇爾·伊凡諾維奇,‘真正的人’真的會出現嗎?’”

瓦蘇爾·伊凡諾維奇忍不住又搖起了他的手指,那眼神令人捉摸不透。他目不轉睛地遙望著遠方,似乎正在思索。

目錄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