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龍筆下浪子

一.追星族女孩南遊記

“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很多年前,我對江南就充滿了好奇和向往,盤算著能把它作為我的夢遊之地。因為,我自小生長於大西北,那兒的巍峨群山和粗狂的原野在我的性情中埋下了豪放的種子,我常常瞭望這種空曠的美麗,看到藍天下遍山的樺林樹葉蕭蕭而下。每當此時,我就聯想到江南,不知那裏的小橋流水和船篷酒旗又是怎樣的一種風情。

然而,腰纏十萬貫才能下揚州,旅遊是一件美好的事情,但也是一件需要資金支持的事情,作為一名學生的清貧使我隻能在語言中表達對江南的愛,卻沒辦法讓自己的腳步在那片土地上留下一串腳印。直到多年之後,我因有事要到上海出差,便借此機會遊覽了杭州、紹興、南京等地。這正是四月的季節,江南的春天正開得繁盛,我看到雷峰塔的倒影在西湖的清水中**漾,微風拂麵而過,船的汽笛聲膨脹著我夢想實現的愉悅。

而古龍的《大人物》也寫了一個人的一次江南之行,這個人是一個正青春的女孩,她的名字叫田思思,是鎮遠侯田二爺的獨生女人,自小生長在閨房中,從沒有看到外麵的世界是什麽樣子。她從丫環口中得到了許多關於外麵世界的故事,所以對高牆外麵充滿了向往。尤其是對江南有著極大的興趣,因為江南有一個英雄人物叫秦歌。

秦歌的故事是一個傳奇,這個傳奇田思思即使聽了七遍也不覺得厭煩,因為他喜歡的就是這樣的英雄人物。虎丘一戰是秦歌的成名戰,當時江湖上有七個惡人,人稱“江南七虎”,他們不但吃人,而且吃人不吐骨頭,每年的端午節他們都會在虎丘聚會。

當時很多人都想做打虎的英雄,但是卻沒有膽量惹他們。直到五年前,七虎在上山的路上搶了一個少女,這個少女恰巧是秦歌的情人。秦歌單槍匹馬上了山,很多人都認為他必死無疑,但是他卻回來了,並且還刺傷了其中的兩隻老虎。而他的代價是,身上被砍了一百零八刀。

大家都認為經過這場惡鬥之後,秦歌一定會談虎色變的,沒想到第二年他依舊上了山。這一次,他重傷了七虎中的四個,自己又被砍了一百零八刀。

第三年,他還是上了山,自己挨了一百零八刀,但重傷了對方的五個人。

第四年,七虎請了很多朋友來幫忙,但是這些人也被秦歌的勇氣所佩服,沒有出手。當秦歌把最後一個老虎殺死時,虎丘山上群雄歡呼,秦歌一舉成名,被人們稱為“鐵人”。

當田思思聽到這個故事後,秦歌就成了他心中的偶像,也成了他暗戀的情人。此時,田思思也到了該出嫁的年齡,她的爹爹早已為她訂了一門親事,這就是大名府楊三爺的公子楊凡。

楊凡是怎樣的一個人呢,田思思聽到的版本是這樣的:

據說他十天裏難得有一天清醒的時候,清醒時他住在和尚廟裏,醉的時候就住在妓院裏。

他什麽地方都呆得住,就是在家裏呆不住,據說從他會走路的時候開始,楊三爺就很難見到他的人。

據說他什麽樣奇奇怪怪的事都做過,就是沒做過一件正經事。

田思思始終想不到她爹爹為什麽要把她許配給這麽樣一個怪物。

和秦歌這樣的英雄人物比起來,楊凡無疑是一坨臭狗屎,田思思自然不願嫁給她。所以,她要逃出這個籠子,親自到江南去尋找自己的如意郎君。

用現代時髦的話來說,田大小姐是典型的追星族,秦歌就是她心目中的超級大明星,她不但想要見到偶像,還想要嫁給她。於是,她便在丫環的幫助下,偷偷溜出侯門,向江南進發了。

對一個從沒有過遠行經驗,甚至沒有基本的生活經驗的女孩來說,這一次江南之行注定會遇到很多凶險。

果然,在她們上路沒多久,車上帶的七個大箱子就被車夫偷走了,緊接著她們一天之間上了三次當,最後田思思被賣到王大娘的妓院裏。

也正是在這個危險的時刻,一個她最討厭、最不願見到的人出現了,並且救了她,這個人就是楊凡。此前,田思思在任何人麵前都可以耍她的大小姐脾氣,但是現在遇到了楊凡,她所有的花招伎倆都失去了效果。楊凡就像她的克星一樣,專門來打擊她的威風。

她說要的東西,就非要不可,你就算說出天大的理由來,她也拿你當放屁。

她可以在一眨眼間跟你翻臉發脾氣,但你再眨眨眼,她說不定已將發脾氣的事忘了,說不定會拉著你的手賠不是。

這就是田大小姐的大小姐脾氣。

田思思說自己死也不會嫁給楊凡,她本以為楊凡會很傷心,沒想到楊凡反而大大的鬆了一口氣,就像解脫了苦難一樣,把田思思氣得半死。田思思罵楊凡沒有一點英雄氣概,比起秦歌來差的太遠了,嫁人就要嫁秦歌這樣的人。楊凡說他可以帶田思思去江南見秦歌。

於是,這一對歡喜冤家便出發了,一路上楊凡繼續打擊田思思的大小姐脾氣,讓她用自己的勞動來換取生活費。田思思也逐漸的發現了底層人生活的美好,體會到了生活的本質。

田思思氣得臉發白,恨恨道:“為什麽女人好像天生要比男人倒黴些,為什麽男人能賭,女人就不能賭?”

楊凡淡淡道:“因為女人天生就不是男人。”

田思思瞪眼道:“這是什麽話?”

楊凡道:“這是句很簡單的話,隻可惜世上偏偏有些女人聽不懂。”

在楊凡的帶領下,她在一間賭場裏見到了秦歌,秦歌的確是一個有氣派的豪爽人物,但同時也是一個魯莽的賭鬼和酒鬼。田思思在照顧喝醉的秦歌的過程中,發現了他背後的痛苦,此時,她發現自己心中幻想的秦歌形象和眼前的真實人物有著很大的出入,她誓死要嫁給秦歌的想法也慢慢打消,並把他作為自己的好朋友。

現在她隻不過覺得自己已沒法子再嫁給秦歌了,因為她看到的秦歌,並不是她幻想中的那個秦歌。

她並不是失望,隻不過覺得有點惆悵,一種成人的惆悵。

她忽然發覺自己好像又長大了很多。

接著,田思思和秦歌陷入一個陰謀之中,被誣陷是殺了少林高僧的凶手,兩人在危急中又得到了楊凡的救助。田思思依然和楊凡互相鬥嘴,諷刺對方,但是在沒有見到楊凡時,她的心中又老浮現出這個大頭鬼的影子。她覺察到楊凡的存在使自己的生活充實了許多,對楊凡又矮又胖的形象也不再那麽討厭了,反而一想到他就會露出甜蜜的笑容。更重要的是,秦歌告訴她,他最佩服的人物就是楊凡。原來這兩個人早就認識,並且是好朋友。田思思這才看到楊凡身上的不平凡,他是一個叫“山流”組織的帶頭人,這個組織的工作就是在暗中破壞江湖上的邪惡勾當,並且做好事不留名,所以誰也不知道他們都是些什麽人。

最後,楊凡設計破解了一個企圖逼嫁田思思、謀奪田二爺家產的陰謀,這個陰謀的主使者竟然是江南第一大俠柳風骨。柳風骨本來也是田思思最佩服的大人物之一,當她認清了他的真麵目時,她也真正告別了那個充滿幻想的少女時代,成為一個真正成熟的女人。

田思思這一趟江南之行是為了尋找自己心中的明星,她和很多天真無知的少女一樣在青春期的躁動中崇拜英雄人物,把傳奇故事當做生活的真實一次次在心中摩挲幻想。但是當她真正深入到生活,深入到這些人物的內心世界,她發現自己以前的許多想法都是錯誤的,她關於大人物的看法也有了質的改變。原來大人物並不是長相粗狂、排場宏偉、說話響亮的人,而是他們所做的事體現出了男子漢的氣魄,他們的行為維護了人類的正義。

大人物並不是遙不可及、無法接近的,大人物也和普通的人一樣生活著,他們也許就在我們的身邊,關鍵在於我們是否發現他們,真正了解他們。

田思思滿麵春風,心裏甜甜的,看著這些人,隻希望每個人都和她同樣幸福,同樣快樂。

忽然間,也不知是誰在呼喊:“嶽大俠也來遊湖了,就是威震天下的嶽環山嶽大俠。”

人群立刻向湖岸上衝了過去,成名的英雄就是人人都想看一看的。

楊凡忽又笑道:“你是不是也想去看看?”

田思思眨眨眼,道:“看誰?”

楊凡道:“嶽環山,他本來豈非也是你心目中的大人物?”

田思思道:“但現在我卻不想看他了!”

楊凡道:“為什麽?”

田思思抬起眼,凝視著他,眼波溫柔如春水,輕輕道:“因為我已找到了一個真正的大人物,在我心裏,天下已沒有比他更偉大的大人物了。”

楊凡也故意眨了眨眼,道:“這個人是誰?”

田思思嫣然一笑,附在他耳旁,輕輕道:“就是你,你這個大頭鬼。”

每個人心中都曾有過明星夢,都有自己喜歡的偶像,這有助於我們建立自信,完善自己的品格,從而獲得成功。但是,又有幾個人能真正了解這些明星的內心世界,他們是否真的像媒體報道的那樣具有高尚的品格、敬業的精神和寬容的胸懷,他們在公眾麵前的形象隻不過是一個側麵,而實質上他們也是普通的人,他們用自己的努力在自己的行業中建立了名聲,然後又在這種名譽光環的籠罩下迷失著自己。當我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滿文軍吸毒事件剛發生不久,這件事帶給社會的信仰危機再次成為熱論的話題。我們的明星是否值得大家追捧,我們在追捧明星的時候是否思考過這種行為的意義。

古龍在1971年出版《大人物》,用一個武俠的故事解構了這個社會上的追星現象,並對大人物的本質、英雄背後的痛苦、少女追星的心態等問題進行了探討,這是一部具有現實意義的書,它能夠引導青年正確對待成長道路上的誤區。所以,如果一個老師看到某位中學生在看《大人物》,他不應該因為這是一本武俠小說就沒收了,更不應該讓這個同學寫檢查,他應該引導這個學生去理解古龍這部書中所講的道理。但是,大多數老師都不會采取後者的做法,因為他們不懂,他們不看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