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起心動念
“姐姐這兩日睡得不好嗎?瞧著眼下都烏青了。”阿茵望著暮汐坐在窗前的側影,憂心地理了理她額前的碎發。
“晚上睡不著。”暮汐垂目,臉上淡淡泛起紅暈。
淩蕭逸那個混賬東西,竟是個醋缸變的,不是讓她穿著鮫人裙整夜讀表哥的家信,就是冷著臉一言不發整夜在塌上黏纏著她,非得她信誓旦旦地表示“表哥不能同他相提並論”才肯放過她。
這幾日便沒睡過一個整覺。
阿茵想了想,從頸上取下一個紅繩係著的精巧玉墜,放進她手裏:“喏,這個送你戴。”
暮汐將玉墜攤在掌心,小小的一枚,碧綠的玉雕成灶母模樣,雖不名貴卻甚是精巧。
“小時候晚上老不睡覺,我娘嫌我鬧騰,就去寺裏求了這玉墜,法師開過光的,很有效驗。”
“我自小多災多病卻磕磕絆絆活到現在,想著應該是個靈物,就送給姐姐吧。”
“怎麽能要你的東西呢!何況是你娘留給你的念想。”
“我也是有求姐姐才來討好啦,”她調皮地一笑,“過兩日是石頭哥哥的生辰,我手笨不擅女紅,姐姐繡活兒好,能不能替我繡個荷包。”
“石頭哥三日後要隨王爺南行,我想繡個荷包給他貼身戴著,讓他知道我時刻記掛著他。”說完,阿因紅著臉低下了頭。
暮汐微怔:“王爺要南行嗎?倒是沒聽他提起過。”
“我也是聽石頭哥無意間說的。大虞國皇太子被困彭城兩個多月,早已是甕中之鱉。王爺這次帶兵過去,就是要一舉殲滅。聽說能取皇太子首級的,封一品將軍呢!軍中各路將帥都摩拳擦掌,想要斬殺太子立軍功呢!”
暮汐手一顫,繡針紮破了指尖,滲出一滴血珠。
傍晚,暮汐在賬外攔住了帶兵操練歸來的姚芷晴。
“姚將軍可否借一步說話?”
姚芷晴傲慢的乜著她,嗤笑一聲:“我與你這路貨色有什麽話說?”
暮汐好聲好氣,問道,“大軍三日後要南下殲滅困守在彭城的大虞精銳,是真的嗎?”
她冷睥著她,“我們靖威軍圍困了大虞皇屬軍兩個月,現在林昊死期將至,殺與不殺隻在王爺一念之間。”
“不止是林昊,剿滅皇屬軍,大虞就如同被折了翅膀的鳥,再無絲毫戰力與王爺抗衡,大虞皇室不過刀俎下魚肉,就看王爺想怎麽切了。”
暮汐心頭劇震,上前一步攥住她的手腕,“倘若滅了大虞,王爺會如何處置大虞皇室?”
姚芷晴頗為稀奇地看著她:“你難道沒聽說過王爺的手段?看見王爺腕上珠串了嗎?那上麵的每一粒珠子,都是生取亡國之君的骨頭,王爺親手磨製的。”
“死在王爺手裏的人,哪有得全屍的?”她忽然湊近暮汐,冷笑道,“特別是大虞,我保證皇室中每一個人,都會成為皇宮裏白骨塔的一塊塊磚瓦。”
*
“阿茵說你晚膳進得不多。”
暮汐怔怔地坐在塌上,懷裏抱著外祖家送來的紫色棉襖,連淩蕭逸走到身邊都未曾察覺。
“飯菜不可口嗎?”
暮汐慢慢勾起眼尾,杏眸裏掬起甜甜的笑意,溫柔地望著他:“這些時日除了吃就是睡,都被你養得胖了一圈,再不少吃些,就要變成肥婆被你嫌棄了。”
他伸手捏了捏她香膩的軟腮,“哪胖了?瘦得一把小骨頭,扔進油鍋裏都煮不出油花來。明日再換個廚子,想吃什麽吩咐下去就是。”
說著瞥了眼她懷裏的棉襖,“有那麽喜歡嗎?當成寶貝整天抱著,本王還短了你吃穿不成?”
“那怎麽能一樣?”她走過來,自然地拉起他的手放到自己腰側,軟軟地坐在他腿上:
“家人一針一線親手做的,是他們對我的情義。王爺沒穿過家人親手做的衣裳嗎?”
淩蕭逸麵無表情地睥著她,“本王沒有家人,自然體會不了公主口中的情義。”
“那你母親呢?”她小心翼翼地探問。
“死了。”他麵色冷漠陰騭,聲音平淡:“我出生當晚,被她夫婿一把火燒死了。同時扔進火場的,還有我的雙生妹妹。”
暮汐看著他沒有表情的臉,心如同被一隻手攥驀地緊了,輕聲問:“她夫婿……是你父親嗎?”
淩蕭逸眼中漫起冷酷的浮光,“老東西是我名義上的父親,也是最恨不得我死,又不得不栽培我的人。”
老東西是大奚末代國君,被聯軍滅國誅族,皇子俱被殺害,自己也被閹割成廢人,再不會有後代。
這才留下他苟延殘喘,當作一粒複仇的種子送給“兵聖”接受地獄般的熬煉。
“公主還想知道什麽?”他麵無表情地看著她,語聲寒涼:“不必費心試探了,本王沒有親人,也沒有朋友,殺人如麻狼心狗肺,是個徹頭徹尾的邪魔惡鬼。”
暮汐輕輕將頭靠在他胸前,小手沿著他的腰線在身後勾住,軟聲道:“以後我給王爺做。四季常服,衣帽鞋襪,都由我來做,也隻能有我來做,王爺不許再穿別人的。”
淩蕭逸垂目看著她,半晌才慢悠悠地說道:“我以為,你會有話跟我說。”
“有啊,”她微笑地看著他,踮起腳尖,溫柔地貼著他微涼的唇角:“把外袍脫了,我得給你量尺寸,眼看著天氣轉暖,再不動針線,薄襖就來不及做了。”
淩蕭逸深望了她半晌,才伸手將她攔腰抱起,走向床榻,“想必還是公主用手親自丈量來得準些。”
夜色沉沉,暮汐抬眼看了看他酣睡的麵容,濃密的睫毛垂下,掩住了冷戾的雙眸,毫無戒備的鬆弛麵容,竟有種孩子般的純稚。
腦中浮現出他關於身世的隻言片語,雲山霧罩的幾句話,卻讓她潮難平,泛著絲絲縷縷的心疼。
他說生母死了,養父仇視他入骨,師父淩虐苛待。
那他父親呢?這樣仙姿玉貌的俊美模樣,這樣天姿卓絕的天生戰神,會有著怎樣一位出類拔萃的父親呢?
她輕手輕腳從他懷中抽出身子,合衣起身,來到裏間桌案前,輕輕拉開抽屜。
那封表哥的家信壓在書卷最下麵,她抽取出來,借著燭光又逐字逐句細讀了一遍。
都是些家常的問候,還細細念叨了些教她注意寒暖起居的瑣事,春風化雨間無微不至的關懷。
暮汐心中湧起一陣潮暖。
這樣寒冷的冬夜,對家人的牽掛和惦念隨著這字裏行間的溫言軟語放大了好多。
她
目光無意中掃向淩蕭逸適才沐澤時,摘下的白色串珠。
她腦中浮現出他坐在案前,不緊不慢地逐顆盤著骨珠的樣子,脊背上滾過一陣寒栗。
她穩了穩心神,伸手為自己倒了一盞茶。
每一顆珠子都是一條鮮活的性命,是一位亡國之君的血淚。
`暮汐知道,她沒辦法做到無視大虞家人們的性命安危。
那裏是她的家鄉,是她自小長大的地方。
她的記憶中,大虞君王賢明、百姓良善、官員風骨,至少在淩蕭逸的鐵蹄沒有踐踏那片富庶安寧的土地前,百姓過著安居樂業的生活。
燭光下手串柔潤的光澤刺傷了她的眼。她手一抖,茶盞漾出幾滴水,濺落在信紙上。
淡淡的字跡從洇濕的紙背麵透出來,暮汐的視線顫了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