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暗流湧動
七月流火。正午的風都熱辣辣地燙人,院子裏的花草都打蔫兒了。
萍娘剛拾掇完冰鑒,端過一碗碧波小釀,道:“百合綠豆羹,最是祛心火,我照著書上古法做的,嚐嚐我的手藝比廚子如何。”
羽昕嚐了一勺,一陣清新爽冽之感順著舌尖蔓延開,讚道,“好吃。萍娘自己也多吃點,最是祛心火。”
萍娘白了她一眼,“我有什麽心火?又不是我挑郎君。”
“可挑可選的多了,忙著貨比三家,中意這個,又舍不得那個。可惜隻有一個姑娘,能嫁幾個郎君?可不是煩惱嘛。”
羽昕的語音依舊是清淡冷冽的,但因著如今心境舒泰,身心鬆弛下來,說話竟帶了幾分少女的嬌軟。
天氣炎熱,她罕見地穿了件鵝黃的輕薄衣裙,越發襯得雲鬢花顏,冰肌玉膚。
清冷和明豔兩種截然不同的特質在她身上渾然天成,即便是神情疏離淡漠,一眼望去也有種難以言說的魅惑之感。
即便日日相對,這等麗色還是讓萍娘愣了愣神,心道,天神菩薩,平常未曾留意,這丫頭是出落得越來越水靈了。
生就這副好坯子,若是不趕緊嫁了人,怕是要招禍的。
越想越發急,忙走到身前,拉過凳子坐下,道,“伏機你也見了,樣貌人品皆是上選,這小地方竟能生出這般人物,也是雞窩裏飛出金鳳凰了。他現在供職於滄瀾王麾下,聽說頗得重用。
此番雲藍的祖父若是真的治好了王妃的病,你可是立下大功一件,以後定要被王爺另眼相看的。若是再和伏機成了一家,日後在軍中朝中地位可就穩了。”
“我著意打聽了,他家有個世交的林家姑娘,他母親很是喜愛,兩家早有結親的意思,伏機對那姑娘倒是未見得中意。我今天隱隱透出點意思,讓他有個定數,咱們且看著。”
“我是琢磨著,姑娘可能喜歡習武之人。不過一家女百家求,咱們也得看看別的。”
“還有綢緞莊的獨子托媒來提親,我瞧著是個斯文懂禮的。家財萬貫自不用說,好在兩家俱是商賈,對咱們沒有門戶之見,省去姑娘日後看人臉子。姑娘生辰在即,人家還特意打了一整套赤金頭麵,這番心意咱們得領受。”
“再有通判的嫡子,年二十,學問是極好的,今年中了舉人。他母親前向在寺廟見過你,對你這天仙般的模樣中意的不得了,也不計較咱這行當。這陣子都托媒上門兩次了,就等著姑娘點頭,好八抬大轎,明媒正娶。”
羽昕有些愕然地瞅著萍娘。
雖知她鎮日裏攛掇些事情,卻不想戰果這般駭人。
若不是先行開了這棺材鋪,她去作媒婆也必是風生水起、所向睥睨。
見她手裏捏著的厚厚一遝子畫像,估摸著鎮上略是平頭正臉的才俊怕已被她網羅殆盡。
在她眼裏,自家姑娘是千好萬好的,兒郎們便是筐子裏的白菜砧板上的肉,她撿誰便是誰,想在哪兒下刀,隻需手起刀落,哢嚓一聲,這肉便進自家鍋裏了。
可惜姑娘隻有一個,僧多粥少,牌子翻不過來,取舍之間真是幾多煩愁,這幾日人都輕減了。
“不忍萍娘這般勞心費神,不然我辛苦些,把這幾個都納了吧。”
萍娘聞言抬手作勢要打。
“若是伏機不成,我屬意這個中舉的,年紀輕輕,一考高中,說是文曲星下凡也不為過,過日子文臣終究比武將安穩。”
“不過是個舉人,有甚稀罕。有人年少中舉,可終其一生也隻是舉人,萍娘何必如此美飾。”
“瞧你這眼高於頂的,你當誰都能連中三元呢。大乾立國三百年,連中三元的隻有兩人。一個是三朝宰輔,兩代帝師,不過高中的時候也四十多歲了。”
“另一個及第的時候隻有十八歲,如今依然封侯拜相。這個人……你知道的。”萍娘越說聲越低,暗暗覷了覷羽昕的麵色。
羽昕神情未變,唇邊依舊噙著一抹柔婉的淡笑,如同晚霞中搖曳的夏花。
隻是那笑並未達眼底。蝶翼般卷翹的長睫下,漸漸浮起萬年霜雪般的冷意。
“熒惑守心,月食五星。東南滅國之臣出,天下大兵禍將起,國有傾覆之危。”
占星士當年的預言,竟一語成讖。彼時卻被斥為妖言惑眾,被君主施予割舌挖目削耳的酷刑。
大乾位於大瑤東南。
那位橫空出世的大謀臣,名喚羅師。
此人出身大儒之家,一門七進士,世代簪纓。少年成名,侍講東宮,連中三元,名動天下。
傳聞多智近妖,算無遺策。躋身翰林院,顯達於朝堂,巧施陰詭之計,挑唆大瑤皇室兄弟鬩牆、廟堂君臣離心,軍隊分崩離析,終成滅國之功。
雖為一介書生,卻陰狠暴戾,嗜殺成性。
攻破大瑤都城之日,屠城殺降,縱火焚宮。大瑜皇族,皆遭屠戮,宗廟被毀,社稷傾覆。大瑜四十萬生民,淪為大乾鐵蹄下亡國之奴。
“萍娘是有什麽話想對我說吧。”
大瑤國破的慘痛往事和這位能臣倒轉乾坤的本事,一直是她們心照不宣的禁忌,不願觸碰的傷疤,萍娘又最不願羽昕思及往事,所以素日裏從不曾提起。
而今日,萍娘有意將話引到此處,必是有非教自己知曉不可的事,且與此人相關。
萍娘抬手拿起案上的茶盞,咕嘟咕嘟一飲而盡,又提起壺給自己倒了一杯。
纖手捋了捋胸口,深吸了一口氣,道:“此事擱在我心裏好幾天了,一直拿不定主意,告訴你不是,瞞著也不是,折騰得我夜裏輾轉反側,瞪著眼睛到天亮。罷了,發昏當不了死,有些事是避不開的,我索性就說了吧。”
“前幾日我去鎮上采買些胭脂水粉,後來逛累了,便進了一家酒樓歇腳,用些茶飯。有兩位客人坐我前麵那桌,許是多喝了些,說話聲音很大,我離得近,聽得真切。”
“其中一人在京為官,此番是丁憂回鄉裏的。和那羅師曾為翰林院同僚,說他現如今新貴當紅、權勢熏天……我聽到那個名字,心裏一陣厭膩,正欲起身離開,你猜這麽著?”
“天神菩薩啊,好巧不巧,竟聽他們提到了你!”
羽昕聞言,眉心禁不住一跳。多年塵封的往事洶湧如潮。
有些暗黑的過去,一直被她刻意忽略,連她忠心耿耿效忠的淩蕭逸她都不曾提及半句。
可有些事,不是你不提就可以化為塵土的
。就好似世事輪回,你越是不想理會的,越是要撞到你的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