恃君覽·觀表
【原文】
凡論人心,觀事傳①,不可不熟,不可不深。天為高矣,而日月星辰雲氣雨露未嚐休也②;地為大矣,而水泉草木毛羽裸麟未嚐息也③。凡居於天地之間、六合之內者④,其務為相安利也,夫為相害危者,不可勝數。人事皆然。事隨心,心隨欲。欲無度者,其心無度。心無度者,則其所為不可知矣。人之心隱匿難見,淵深難測。故聖人於事誌焉⑤。聖人之所以過人以先知,先知必審征表⑥。無征表而欲先知,堯、舜與眾人同等。征雖易,表雖難,聖人則不可以飄矣⑦。眾人則無道至焉。無道至則以為神,以為幸。非神非幸,其數不得不然。郈成子、吳起近之矣⑧。
【注釋】
①事傳:事跡,事情。
②休:止。
③毛:指虎狼之類有毛皮的動物。 羽:指飛禽。 裸:指糜鹿牛羊之類裸蹄動物。 鱗:指龍魚之類。 以上兩句意思是說,天地之間的事物都有可以察見的征兆。
④六合:天,地、四方謂之“六合”。
⑤誌焉:觀其誌。誌,用如動詞。
⑥征:這裏指與內心相一致的征兆(依高誘說)。表:這裏指與內心不同的虛假的表象(依高誘說)。
⑦飄:迅疾。
⑧郈成子:魯國大夫。
【譯文】
凡是衡量人心,觀察事物,不可以不精審,不可以不深入。天算是很高了,而日月星辰雲氣雨露卻從不曾休止過;地算是很大了,但水泉草木飛禽走獸卻從不曾滅絕過。凡是處於天地之間四方之內的,本來都應該盡力做到互安互利,可是它們之間互相危害的,卻數不勝數。人和事情也都是如此。事情取決於人心,人心取決於欲望。欲望沒有限度的,人心也沒有限度。人心沒有限度的,那麽他的所作所為就不會被了解了。人的心思隱藏著,難以窺見,就象深淵難以測量一樣。所以聖人考察事情必先觀察行事之人的誌向。聖人之所以超過一般人,是因為能先知先覺,要先知先覺必須審察征兆和表象。沒有征兆表象卻想先知先覺,就是堯、舜也和一般人一樣不能做到。雖然真象易於觀察,假象難於考查,聖人卻不論對哪種情況都不可以匆忙下結論。一般人不能審察征兆和表象,所以就無法達到先知先覺了。無法達到先知先覺,就認為先知者是靠神力,是靠僥幸。其實先知並不是靠神力,並不是靠僥幸,而是聖人根據征兆表象看到事理而不得不如此。郈成子、吳起就接近於先知先覺了。
【原文】
古之善相馬者,寒風是相口齒①,麻朝相頰,子女厲相目,衛忌相髭,許鄙相■②,投伐褐相胸脅,管青相膹■③,陳悲相股腳④,秦牙相前,讚君相後。凡此十人者,皆天下之良工也⑤。其所以相者不同,見馬之一征也,而知節之高卑⑥,足之滑易⑦,材之堅脆,能之長短。非獨相馬然也,人亦有征,事與國皆有征。聖人上知千歲,下知千歲,非意之也⑧,蓋有自雲也⑨。綠圖幡薄⑩,從此生矣。
【注釋】
①寒風是:即“韓風氏”,與下文的“麻朝”、“子女厲”、“衛忌”、“許鄙”、“投伐褐”,“管青”、“陳悲”、“秦牙”、“讚君”都是古代善相馬者。
②■(kāo);臀部。
③膹:當為“唇”字之誤。 ■:同“吻”。
④股:大腿。 腳:小腿。
⑤畢木此句下有“若趙之王良,秦之伯樂,九方堙,尤盡其妙矣”十七字,今據眾本刪。
⑥節:指骨節。
⑦滑易:義未詳。據文意,疑指快慢。
⑧意:猜想,測度。
⑨有自:有原因。 雲:語氣詞。
⑩綠圖幡薄:說法不一,難以詳考。按綠圖,似指“河圖”。據古代傳說,江河所出圖篆皆為綠色,故別稱“綠圖”(《墨子·非攻下》有“河出綠圖”語)。幡薄,當即簿冊。“幡”與“薄”義同,“薄”通“簿”。河出綠圖幡薄,古人以為帝王聖者受命之瑞。
【譯文】
古代善於相馬的人,寒風觀察馬的口齒,麻朝觀察馬的麵頰,子女厲觀察馬的眼睛,衛忌觀察馬的須髭,許鄙觀察馬的臀部,投伐褐觀察馬的胸肋,管青品評馬的嘴唇,陳悲觀察馬腿,秦牙品評馬的前部,讚君品評馬的後部。這十人,都是天下的良工巧匠。他們用來相馬的方法不同,但他們看到馬的一處征象,就能知道馬骨節的高低,腿腳的快慢,體質的強弱,才能的高下。不僅相馬是這樣,人也是有征兆的,事情和國家都是有征兆的。聖人往上知道千年以前的事,往下知道千年以後的事,並不是靠猜想,而是有根據的。綠圖幡薄這些吉祥征兆,就從此產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