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文公 上
一
【原文】
滕文公為世子,將之楚,過宋而見孟子。孟子道性善,言必稱堯、舜。世子自楚反,複見孟子。
孟子曰:“世子疑吾言乎?夫道一而已矣。成■①謂齊景公曰:‘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顏淵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為者亦若是!’公明儀②曰:‘文王,我師也。周公豈欺我哉?’今滕,絕長補短,將五十裏也,猶可以為善國。《書》雲:‘若藥不暝眩,厥疾不瘳。’③”
【注釋】
①成■:人名。齊國人。
②公明儀:魯國賢人。
③若藥不瞑眩,廂疾不瘳:瞑眩,指頭暈。瘳,愈。意為如果用藥不感到暈眩,說明藥量不足,起不到治療後效果。孟子借此喻告滕太子,必須下決心除惡才能為善。
【譯文】
滕文公做太子時,要到楚國去,途經宋國,故和孟子會麵了。孟子宣揚人性本善,說話總以聖王堯、舜為證。太子從楚國回來時又見到孟子。
孟子說:“太子還在懷疑我的話麽?治國的大道隻有一條罷了。成■對齊景公說:‘他是大丈夫,我也是大丈夫,我為什麽要怕他呢?’顏回說:‘大舜是什麽人哪?我又是什麽人哪?想有所作為的人也應以大舜為榜樣!’公明儀說:‘周文王是我的老師。周公這話能哄我麽?’滕國加起來將近五十裏,還可以治理成好的國家。《尚書》上說:‘如果藥力不能讓病人暈眩,什麽病就好不了。’”
二
【原文】
滕定公①薨②。世子謂然友③曰:“昔者孟子嚐與我言於宋,於心終不忘。今也不幸至於大故,吾欲使子問於孟子,然後行事。”然友之鄒,問於孟子。
孟子曰:“不亦善乎!親喪固所自盡④也,曾子曰:‘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可謂孝矣。’⑤諸侯之禮,吾未之學也。雖然,吾嚐聞之矣:三年之喪⑥,齊、疏之服,⑦■粥之食⑧,自天子達於庶人,三代共之。”
然友反命,定為三年之喪。父兄百官皆不欲,曰:“吾宗國⑨魯先君莫之行,吾先君亦莫之行也。至於子之身而反之,不可。且《誌》⑩曰:‘喪祭從先祖。’”
曰:“吾有所受之也。”謂然反曰:“吾他日未嚐學問,好馳馬試劍。今也父兄百官不我足(11)也,恐其不能盡於大事,子為我問孟子。”然友複之鄒問孟子。
孟子曰:“然,不可以他求(12)者也。孔子曰:‘君薨,聽於塚宰(13),歠粥(14),麵深墨(15),即位而哭。百官有司,莫敢不哀,先之也。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君子之德,風也。小人之德,草也。草尚(16)之風必偃(17)。’是在世子。”
然友反命,世子曰:“然,是誠在我。”五月居廬(18),未有命戒(19),百官族人,可謂曰知(20)。及至葬,四方來觀之,顏色之戚,哭泣之哀,吊者大悅。
【注釋】
①滕定公:滕國國君,滕文公之父。
②甍:諸侯去世。
③然友:太子的老師。
④自盡:自己盡心盡力。
⑤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可謂孝矣:據《論語》記載,這本為孔子的話,大概孔子弟子皆以此言教人。
⑥三年之喪:根據儒家的規定。父母去世之後要守孝三年。
⑦齊(zì)、疏之服:齊,衣服下邊。疏,粗布:指守孝期間不能穿好衣服。
⑧■(zhān)粥之食:稀飯。
⑨宗國:滕國麵積小,是魯國的附庸,故禰魯為“宗國。”
⑩《誌》:記錄古代禮製的一種書。
(11)不我足:對我不滿意。
(12)不可以他求:不能到別處找辦法。
(13)塚宰:宰相。
(14)歠(chuò)粥:喝稀飯。
(15)麵深墨:臉上呈現出深黑色。
(16)尚:即“上”。
(17)偃:倒伏。
(18)居廬:住在廬裏。廬是一種臨時搭建的小棚子。
(19)命戒:命令教戒。
(20)可謂曰知:太子可說是懂禮了。
【譯文】
滕定公去世了。太子對他的老師然友說:“孟子曾跟我在宗國交談過,我心中念念不忘。現在卻不幸遇到了喪事,我想派你先去問問孟子,再行喪葬之禮。”然友就去了鄒國,向孟子請教。
孟子說:“這樣做很好哇!父母去世了人本來就該盡心盡力。曾子說:‘父母活著時,用禮事奉他們;去世以後,用禮埋葬他們,祭祀他們,就可以說是孝子了。’關於諸侯的禮節,我沒學習過。但是,我曾聽說過:三年的喪期,穿粗布縫邊的衣服,喝稀飯,這些要求自夏、商周以來從天子到老百姓都是遵守的。”
然友把孟子的話告訴太子,於是決定喪期為三年。滕國與國君同姓的老臣和百官都不願意,議論說:“我們的宗主國魯國的先王沒行過三年之喪,我們的先王也沒實行過三年之喪。到了你這裏卻要違反,這是不行的。並且《誌》書上說:‘喪禮祭禮要依從先代傳下的規矩。’”
太子說:“我這是從賢人那裏學習的。”又對然友說,“過去我沒有學習過禮義,喜歡騎馬和劍術。現在父老百官都不讚同我的做法,我擔心他們無法完成大禮,你再去替我問問孟子。”然友又回到鄒國去問孟子。
孟子說:“是這樣,但這樣的事首先要靠自己。孔子說:‘先君去世了,政權暫時由宰相掌管,喝稀飯,臉上有深黑色,到自己的位子上就哭。百官沒有不悲哀的,因為自己做了他們的表率。在上位的喜歡什麽,到了下邊必定喜歡得更厲害。君子的德性就像是風。小人的德性就像是草。風吹在草上,肯定把草吹倒。’關鍵還在太子啊。”
然友把孟子的話告訴太子,太子說:“是這樣的,關鍵的確還在我呀。”埋葬之前的五個月,他一直住在草棚裏,沒發布過命令和戒律。百官和親族,都說太子知禮。等到下葬的時候,從四方來看的,看到太子麵色悲傷,哭得非常沉痛,前來吊喪的人都非常滿意。
三
【原文】
滕文公問為國。
孟子曰:“民事①不可緩也。《詩》雲:‘晝爾於茅,宵爾索綯。亟其乘屋,其始播百穀。’②民之為道也,有恒產者有恒心,無恒產者無恒心。苟無恒心,放僻邪侈,無不為已。及陷乎罪,然後從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為也?是故賢君必恭儉、禮下,取於民有製③。陽虎④曰:‘為富不仁矣,為仁不富矣。’夏後氏五十而貢⑤,殷人七十而助⑥,周人百畝而徹⑦,其實皆什一也⑧。徹者徹也,助者藉也⑨。龍子⑩曰:‘治地奠善於助,莫不善於貢。’貢者,校數歲之中以為常。樂歲,粒米狼戾(11),多取之而不為虐,則寡取之;凶年,糞(12)其田而不足,則必取盈(13)焉。為民父母,使民盻盻(14)然,將終歲勤動,不得以養其父母,又稱貸而益之(15),使老稚轉乎溝壑,惡在其為民父母也?夫世祿(16),滕固行之矣。《詩》雲:‘雨我公田,遂及我私。’(17)惟助為有公田。由此觀之,雖周亦助也。設為庠序學校以教之:庠者養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18)。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學則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倫也。人倫明於上,小民親於下。有王者起,必來取法,是為王者師也。《詩》雲:‘周雖舊邦,其命惟新。’文王之謂也。子力行之,亦以新子之國。”
【注釋】
①民事:農事,農業生產。
②詩雲……其始播百穀:所引詩句見《詩經·豳風·七月》。晝,白天。於茅,割取茅草。索綯,搓繩。亟,趕快。乘屋,修繕房屋。
③有製:向人民征稅有一定限度。
④陽虎:即陽貨,春秋末期魯國人,曾為季氏家臣,後又叛季氏。
⑤夏後氏五十而貢:夏後氏,指夏代君王。後即帝王。五十而貢,是說向農民每人授田五十畝,農民要把其中五畝的收成上繳國家。
⑥殷人七十而助:助,指助耕,助耕公田以換取耕私田的權力,助耕公田即作為對統治者盡的義務,國家對農民不再另外征稅。
⑦周人百畝而徹:周朝時,一夫授田百畝,所有的稅製統一。
⑧其實皆什一也:夏、商、周三代稅法本質上都是征收十分之一。
⑨助者藉也:助,就是借力而耕。
⑩龍子:古代賢人。
(11)粒米狼戾:糧食很多。狼戾,即狼藉。
(12)糞:上糞、施肥。
(13)取盈:收取滿額的稅。
(14)盻盻:憤恨地看著。
(15)稱貸而益之:借債來交夠定額。稱,舉、借。貸,要付利息的借款。
(16)世祿:統治者可世代食俸祿。
(17)雨我公田,遂及我私:語出《詩經·小雅·大田》。雨,陣雨。
(18)序者射也:序,就是教人學習射法。
【譯文】
滕文公問該如何冶理國家。
孟子說:“百姓的農業生產是不可拖延的。《詩經》上說:‘我們白天割茅草,晚上還要搓繩子。趁空閑趕快修房子,季節一到就要播種了。’百姓的特點是有穩定的資產之後才有固定的道德追求,沒有穩定的資產就沒有固定的道德追求。一旦沒有道德理想,就會**胡來,無惡不作。等到犯了罪,接著把他治罪判刑,這就和張開網捕捉老百姓一樣。有仁德的人執政,怎麽可能張網捕捉百姓呢?所以賢明的君主一定恭敬、節儉、禮賢下士,對老百姓征稅有一定的限度。陽虎說:‘要想富裕就不能仁慈,要想仁慈就別想富貴。’夏禹時每個農民得田五十畝,要把收成的十分一給國家;殷商時每個農民得田七十畝,要助耕公田七畝左左作為賦稅:西周每個農民得田百畝,全天下的稅率統一,都是十分之一:夏商周三代稅製表麵不同,實際上都是向農民收取十分之一左右。徹也就是稅率統一,助也就是借力助耕公田。龍子說:‘管理土地助法最好,貢法最不好。’貢法就足計算出幾年收成的平均數做為征稅的數額。收成好時,糧食很多,多收一點也不算殘暴,卻不夠收;收成不好時,收成連夠明年施肥的費用都不夠,卻還要收取足夠的稅額。做老百姓的父母官,卻讓老百姓憤恨地看
著,辛勞一年到頭,收成還不夠贍養父母,隻能又靠借債才能繳稅,老弱病殘者餓死於溝中無人埋葬,這怎能說是老百姓的父母呢?做官人世代領取國家俸祿,滕國本來就這樣做了。《詩經》上說:‘雨啊,落到公田裏吧,順便也把我的私田澆。’隻有實行助法才有公田,從這首詩看,就是西周也用助法。再設立庠序學校教導老百姓:庠的意思是供養,校的意思是教導,序的意思是射箭。夏朝叫校,商朝叫序,周朝叫庠,學習的內容則是一樣的,就是讓
百姓懂得人倫關係。百姓明白了人倫,自然就會相親相愛。有能稱王於天下的人出現,一定會這樣做,這就成了王者師了。《詩經》上說:‘周雖然是古老的國家,可她的命運卻是新的。’
這是針對周文王說的呀。你努力去做,也可以讓你的國家不斷進步。”
四
【原文】
有為神農之言者許行①,自楚之滕,踵門②而告文公曰:“遠方之人,聞君行仁政,願受一廛③而為氓④。”文公與之處⑤。其徒數十人,皆衣褐,捆屨、織席以為食。⑥
陳良⑦之徒陳相與其弟辛,負耒耜⑧而自宋之滕,曰:“聞君行聖人之政,是亦聖人也。願為聖人氓。”陳相見許行而大悅,盡棄其學而學焉。
陳相見孟子,道許行之言曰:“滕君則誠賢君也,雖然,未聞道也。賢者與民並耕而食,饔飧而治⑨。今也滕有倉廩府庫,則是厲民⑩而以自養也,惡得賢?”
孟子曰:“許子必種粟而後食乎?”
曰:“然。”
“許子必織布而後衣乎?”
曰:“否。許子衣褐。”
“許子冠乎?”
曰:“冠。”
曰:“奚冠?”
曰:“冠素(11)。”
曰:“自織之與?”
曰:“否。以粟易之。”
曰:“許子奚為不自織?”
曰:“害於耕(12)。”
曰:“許子以釜甑爨(13),以鐵耕乎?”
曰:“然。”
“自為之與?”
曰:“否一以粟易之。”
“以粟易械器者不為厲陶冶,陶冶亦以其械器易粟者,豈為厲農夫哉?且許子何不為陶冶,舍(14)皆取諸其宮中(15)而用之?何為紛紛然與百工交易?何許子之不憚煩?”
曰:“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為也。”
“然則治天下獨可耕且為與?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且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為備(16),如必自為而後用之,是率天下而路也。故曰:或勞心,或勞力。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治於人者食人(17),治人者食於人。天下之通義也。
“當堯之時,天下猶未平。洪水橫流,泛濫於天下;草木暢茂,禽獸繁殖,五穀不登(18);禽獸逼人,獸蹄鳥跡之道交於中國。堯獨憂之,舉舜而敷治(19)焉。舜便益(20)掌水,益烈山澤而焚之,禽獸逃匿。禹疏九河,瀹濟、漯,(21)而注諸海;決汝、漢,排淮、泗,而注之江。然後中國可得而食也。當是時也,禹八年於外,三過其門而不入,雖欲耕,得乎?後稷(22)教民稼穡、樹藝五穀,五穀熟而民人育。人之有道也,飽食、暖衣、逸居而無教,則近於禽獸。聖人有憂之,使契(23)為司徒,教以人倫: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放勳(24)曰:‘勞之來之(25),匡之直之,輔之翼之,使自得之,又從而振德之(26)。’聖人之憂民如此,而暇耕乎?堯以不得舜為己憂,舜以不得禹、皋陶(27)為己憂。夫以百畝之不易為己憂者,農夫也。分人以財謂之惠,教人以善謂之忠,為天下得人者為之仁。是故以天下與人易,為天下得人難。孔子曰:‘大哉堯之為君!惟天為大,惟堯則之(28)。****乎(29),民無能名焉。’君哉舜也!巍巍乎(30),有天下而不與(31)焉。’堯、舜之治天下,豈無所用其心哉?亦不用於耕耳。’
“吾聞用夏變夷者,未聞變於夷者也。陳良,楚產也,悅周公仲尼之道,北學於中國。北方之學者,未能或之先也。彼所謂豪傑之士也,子之兄弟事之數十年,師死而遂倍之(32)。昔有孔子沒,三年之外,門人治任(33)將歸,人揖於子貢,相向而哭,皆失聲,然後歸。子貢反,築室於場(34),獨居三年,然後歸。他日子夏、子張、子遊以有若似聖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強曾子。曾子曰:‘不可。江漢以濯之(35),秋陽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已(36)!’今也南蠻■舌之人(37),非先王之道,子倍子之師而學之,亦異於曾子矣。吾聞出於幽穀,遷於喬木者,未聞下喬木而人於幽穀者(38)。《魯頌》(39)曰:‘戎狄是膺(40),荊舒是懲(41)。’周公方且膺之,子是之學,亦為不善變矣。
“從許子之道,則市賈不貳,國中無偽。雖使五尺之童適市,莫之或欺。布帛長短同,則賈相若。麻縷絲絮輕重同,則賈相若。五穀多寡同,則賈相若。屨大小同,則賈相若。”
曰:“夫物之不齊,物之情也。或相倍蓰(42),或相什伯,或相千萬,子比而同之,是亂天下也。巨屨小屨同賈,人豈為之哉?從許子之道,相率而為偽者也,惡能治國家?”
【注釋】
①有為神農之言者許行:有位信奉農家學說名叫許行的人。神農之言,指假托上古帝王神農的名義宣揚自己的主張。許行,楚國人,農家代表人物。
②踵門:至滕文公殿門。
③廛:住宅。
④氓:農民。
⑤與之處:給他住所。
⑥捆屨、織席以為食:編草鞋、織席子為生。
⑦陳良:楚國人,信奉儒家學說。
⑧耒耜:農具。
⑨饔飧(yōng xiān)而治:早餐叫饔,晚餐叫飧,此指親自燒火做飯,同時治理國家。 ⑩厲民:危害老百姓。
(11)冠素:戴自色絲綢織的帽子。
(12)害於耕:妨礙耕種。
(13)爨(cuàn):燒火做飯。
(14)舍:同啥,什麽。
(15)宮中:房中。
(16)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為備:一個人的生存需求,是有各種行業的人共同提供的。
(17)食人:養活人。
(18)不登:不能成熟。
(19)敷治:治理。
(20)益:舜的大臣。
(21)瀹濟、漯:疏通濟水、漯水。
(22)後稷:周始祖,傳說是農業的發明者。
(23)契(×iè):舜臣名,為商的先祖。
(24)放勳:即堯。
(25)勞之來之:慰勞安撫老百姓。
(26)振德之:振,同“賑”,救濟。德,對人民施以恩德。
(27)皋陶(yáo):舜時的法官。
(28)則之:效法天。
(29)****乎:浩大無邊的樣子。
(30)巍巍乎:高大莊嚴的樣子。
(31)有天下而不與:雖有天下,而好像與己無關。不與,不相幹。
(32)倍之:倍,同“背”,背叛。
(33)治任:打點行裝。
(34)場:墳前祭祀用的空地。
(35)濯之:洗滌。
(36)皜皜(hào)乎不可尚已:光明潔白得誰也比不上。 皜,光明潔白的樣子。尚,超過。
(37)南蠻■(jué)舌之人:這是孟子罵許行的話。南蠻,南方不開化之人,固許行為楚人,楚文化與中原文化有些差異,中原人士當時有些輕視楚國。■舌,■鳥的話。■, 伯勞鳥。
(38)下喬木而入於幽穀者:喬木,高大的樹木,喻高尚。幽穀,深幽的山穀,喻低窪、下流。
(39)《魯頌》:《詩經》中的一部分,是魯國祭祀周公的詩。下引見《魯頌·閩宮》。
(40)戎狄是膺:擊退西方和北方的入侵。戎狄,酉周時西方和北方的部族。
(41)荊舒是懲:製禦荊舒。荊,即楚國。舒,靠近楚國的小國。懲,製禦。
(42)倍蓰:一倍到多倍。蓰,五倍。
【譯文】
有個宣揚農家學說的代表人物叫許行,從楚國來到了滕國,到了滕文公的宮門口對文公說:“我家在遠方,聽說君王要實行仁政,很希望得到住處,成為您的百姓。”滕文公給了他一處住所。他的學生有幾十人,都穿粗麻布衣服,以織草鞋編席為生。
陳良的學生陳相和他的弟弟陳辛,扛著農具也從宋國到了滕國,也去拜見滕文公:“聽說君王推行聖人之政,您也是聖人,很想成為聖人治理下的百姓。”陳相遇到許行,非常喜歡,便拋開他過去所學的儒家學說,一心一意地向許行學習。
陳相遇到孟子,轉述許行的話說:“滕文公確實是位賢明的君主,可是還不懂得大道理。賢能的君王應該與老百姓一起種田,自己親自燒火做飯,同時治理國家。而今滕國卻建有倉庫陳放剝削來的財物,這是損害老百姓來提高自己的生活水平,怎能說是賢明呢?”
孟子說:“許先生一定要先種糧食才吃飯麽?”
陳相說:“是的。”
孟子說:“許先生一定要先織布才穿衣麽?”
陳相說:“不是的。許先生穿粗麻布衣服。”
孟子說:“許先生他戴帽子麽?”
陳相說:“戴。”
孟子說:“許先生戴什麽樣子的帽子呢?”
陳相說:“戴白色絲綢織的帽子。”
孟子說:“帽子是許先生自己織的麽?”
陳相說:“不是的,是用糧食換來的。”
孟子說:“許先生為什麽不自己織帽子呢?”
陳相說:“那樣會妨礙種莊稼的。”
孟子說:“許先生也是用鍋和陶器煮飯,也是用鐵耕田吧?”
陳相說:“是的。”
孟子說:“這些炊具和農具是他自己造的麽?”
陳相說:“不是的,是他用糧食換來的。”
孟子說:“用糧食換取各種器具,並不是剝削陶匠和鐵匠;製陶和冶鐵的工人也用他們的產品換取糧食,難道就是剝削農民麽?為什麽許先生不製陶鍛鐵,什麽東西都從自己房中拿出來用呢?為什麽還要忙忙碌碌地與各種各樣做工的交換產品,許先生難道不怕麻煩?”
陳相說:“各種工匠的工作,本來就不能邊種田邊幹的。”
孟子說:“那麽治理天下就能邊種田邊幹了麽?有統治階層,又有被統治階層,他們有不同的工作。況且一個人生存所必須的是由各種工種的人提供的,如果一定自己做的才能用,就等於讓天下人整天在路在奔忙。所以說:有的人勞心,有的人勞力:勞心的人管理別人,勞力的人被管理。被管理的人要供養別人,管理人的人要被人供養;這是天下共通的。
“堯的時候,天下還不太平,洪水到處流淌,泛濫於天下;到處草木茂盛,禽獸很多,種的莊稼不能收成.禽獸危害人類的生存,中原地區到處是禽獸的足跡。堯很憂慮,選拔舜去進行治理。舜委派益掌管放火,益焚燒山澤的雜樹雜草,禽獸逃跑了;又委派大禹疏通多條河流,疏通了濟水、漯水,讓它們注入大海;決開汝水、漢水、淮水、泗水,讓它們排入長江,這以後中原地區才適合人類居住。這個時候,大禹八年在外奔波,三次經過自家門口
都來不及進去,即使想種田,可能麽?後稷教會老百姓種莊稼,種植各種糧食,五穀成熟了,老百姓能很好地生活。人有這樣的特點:吃飽了穿暖了,非常悠閑,若不受教育,就跟禽獸的區別不大。堯又擔憂起來,便委派契管理人民,教導人民各種倫理關係:父子之間要相親相愛,君臣之間要講求忠義,夫婦之間要有內外的分別,長幼之間有先後秩序,朋友之間要講究信用。堯又天天慰勞安撫老百姓,糾正老百姓的缺點,幫助老百姓改正錯誤,讓他們順著自己善良的本性發展,又救濟他們,對他們施以恩德。聖人這樣為百姓著想,能有時間種田麽?堯把不能得到舜這樣的賢人當成自己的心病,舜把不能得到大禹、皋陶這樣的賢人當成自己的心病。擔心自己的一百畝農田耕種不好的,是農民。把財物分給別人叫做恩惠,用善來教導別人叫做忠誠,替天下選拔到人才叫做仁愛。所以把天下交給別人並不難,難的是替天下老百姓找到好的接班人。孔子說:‘堯做君主做得偉大啊!天是最偉大的,隻有堯能
效法天,堯胸懷寬廣、無邊無際,老百姓無法用語言表達!大舜也是合格的君主呀!簡直像高山一樣,自己統治天下可又好像天下不是他自己的!’堯舜治理天下,難道還不算下功夫麽?可他們也沒耕田呀。
“我隻聽說過用中原較高的文化去同化邊疆落後部族的,卻沒聽說被落後部族所同化的。陳良,是楚國出生的,喜歡周公、孔子的學說,到中原地區去學習;北方的學者,也不一定比他強,他是人們所說的豪傑呀。你們兄弟兩人奉他為師幾十年,他去世之後,你們卻背叛了他。過去,孔子去世以後,弟子們守孝三年,打點行裝準備走了,又到了子貢的房中行禮,相對哭了起來,每人都痛哭失聲,然後才回去。可子貢又回來了,在空地上建一所房
子,子夏、子張、子遊幾個人因為有若有點像孔子,想用過去對孔子的禮節對待有若,他們強迫曾子接受。曾子卻說:‘不行。我們老師的德行,像經過長江、漢水的水洗過,又經過夏日的驕陽曝曬過的絲綢一樣,光明潔白,無人可比!’現在,許行從落後地區出來,說著聽不懂的語言,批評先王的政治;你卻背叛自己的老師向他學習,跟曾子太不同了。我聽說從深穀出來遷到高處喬木上的,卻沒聽說下了高處的喬木而到幽深的山穀裏去的。《詩經·
魯頌》說:‘擊退戎、狄,製禦荊、舒。’周公要擊退他們,你卻要向他們學習,也可說太不善於根據情況變化了。”
陳相說:“實行了許先生的主張,市場上商品的物價就統一了,國中也沒人做假;即使是小孩子到市場上,也沒人欺騙他。布帛長短相同,價錢就差不多;麻線、絲帛的重量相同,價錢也就差不多;糧食多少相同,價錢也就差不多;鞋子大小相同,價錢也就差不多。”
孟子說:“事物之間存在差別,是自然現象:有的差別兩倍五倍,有的差別十倍百倍,甚至千倍萬倍。你硬要它們相同,這就是讓天下亂了。鞋子隻要尺寸相同就同價,誰還做質地好的鞋子呢?若實行了許先生的主張,便等於是帶領天下人作假,怎麽能治理好一個國家呢!”